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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颤抖中的道德(5)羊脂球的眼泪 [打印本页]

作者: 王舍城    时间: 2008-6-12 23:58     标题: 颤抖中的道德(5)羊脂球的眼泪

城案:在目前的情境中,主帖不具体讨论一些热点。这个系列可能还有很多,比较散的,多方式的,同时也试图是多角度的,交流一下道德建设的相关问题。我说的可能是不正确的,也请大家直接指出。回帖总的来讲,是希望对原文有所了解后再回。当然,这也只能是我的一厢情愿。大家喜欢说啥说啥,别出离西园论坛的允许范围就可以。具体的事件分析以后酌情考虑。现在说多了怕只是一些无谓的争论而己。

本集讨论道德的含义。相关的观点,有一些借用了西方一些伦理学家的著作中的观点。在线写作,打字水平不太行,错字多,校对也校不过来了,请大家原谅。

一、故事

莫泊桑的小说《羊脂球》,背景是普法战争。普鲁士军队就要开进鲁昂城了,法国军队撤出以后,有十个人订了一辆马车也要离境。在这个十个人当中,有商人,有伯爵,有修女,也有外号为“羊脂球”的一位妓女。

情节大致是这样:在车上大家很饥饿,而心细的羊脂球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酒食与大家分享时,一下子拉近了本来看不起她的同行者们,甚至修女了加入了分享美食的行列中。羊脂球虽然是妓女,但正直、爱国。途中他们遇到普鲁士军队,由于羊脂球没有满足普鲁士军官的兽欲,他们被扣留了。一天天过去,一行人越来越不耐烦,最后合谋逼迫和出卖了羊脂球。在羊脂球和普鲁士军官上床后,这一行人也被允许通行。然后,他们再不也理羊脂球了,他们自顾自地享受美食,唱着爱国歌曲,彻底唾弃了羊脂球。而羊脂球在这个悲伤的旅途中只剩下了哭泣。

二、道德的善是否可以定义

看了这个故事(据说这是一个真实事件),在我们做出任何评断之前,我们先试图了解一下什么是善。

在佛教的认识论中,现量与名言并不完全一致。比如我们提到红色,作为名言的“红色”,与现量的红色可能有非常大的差别。换句话讲,象红色,它其实是很难定义的。在伦理学中,我们知道,道德的核心的问题就是善恶问题。而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它的情形事实上比定义红色还要复杂,难度更大。

比如,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这在不同的社会中有不同的道德方面的看法。我们要想到两种情况:一是道德本身有不同的种类,这不同种类中的道德中的善恶有不同的标准。比如在某个社会多妻或多夫就是好的,而某个社会则坏的。二是不存在不同道德中的不同的善恶,善恶有一个终极的标准,比如说从性关系或大家庭关系和睦中来判断这个问题的善恶。那么多妻或多夫与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和睦。

这样看来,我们无法给善一个简单的定义,最多我们只能说明一下道德的体系。

一般人在给善定义时,都是基于一种情感,或者基于一种从事实中抽离出来的规范。换句话讲,当我们谈到什么是善时,更多时候我们的描述仅仅是一种自己的想法而己。所以有的观点说,积极的自我幸福的实现,这就是道德中的善(古希腊经典道德观);有的观点说,利他主义的功利的实现就是道德中的善(现代功利主义或者说利他主义道德观)。第三种观点则更为玄虚,比如以康德哲学为代表的学说,认为善根本没有创造者,它天然存在,它是一种“绝对命令”(准神学的道德观)。

这些观点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当作出一个对象的道德判断时,他们有能力从更高一级的判断中证明这个判断是正确的。这些观点都作为终极判断存在着的。然而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这些终极观点是否正当,又由什么来决定呢?

问题就卡在这里了,这时我们才发现,原来这种试图抽离事实规定善的条件的努力,本身并不合理,道德的善通过这个途径是无法定义的。否则我们会一直在名言的自我定义循环,永无终了。
作者: 王舍城    时间: 2008-6-13 00:02

三、 回到事实本身

有人说,回到事实本身,那么我们的对象之所以是道德的,是因为它是我们想要的。我们仍然试图从事实上寻找道德善的“决定物”。有些哲学家提出“可欲”这个概念,说善的决定物是对象本身就是可欲的,说白了,善本身就是善,它自身决定自身。不用多说,这是一个荒唐的观点。一些反对派说,善,是因为我们觉得它善它才善。这个观点事实上是说,善的对象,之所以是善,是外物所加。这个观点表面上与前一个大大不同。而实际如何呢?实际上,这个判断是在承认“善有一个决定物”这个陈述的基础上建立的。

善倒底有没有决定物?在佛教里,我们使用“业”这样一个说法,我们说,这个业是善的,那个业是恶的。这实际是在说一种行动,或者说整个行为过程。而不是在说对象的结果。当我们试图寻找“决定物”时,事实上我们是在寻找一个结果的决定物。因为没有结果时,我们还谈不到“决定”的问题。

现代伦理学也正从哲学家的“思考”中解脱出来,把“行为”作为判断善恶的起点,受到广泛的支持。而在行为中,对心理动机的关注尤为突出。

因此,判断善恶,我们是依据行为或业,在这里,它们代表事实本身。

四、 佛教方面更详细的说明

佛教对善恶的判断,也是从行为上来讲的。它不是一种思想上的规范,而是一种事实上的判断。而且,这个判断也是在于心理学意义上的判断。佛教对善的判断,就是不使他烦恼,反之是恶。“(不)使他”是一个行为,“烦恼”是一种心理。

佛教尊重世俗的善和非恶标准。这是佛教所讲的善的第一个层次。还有第二个层次,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佛陀是将这个层次的善视作为利生或者解脱行为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它是“法”的一部分。作为“善法”,还有另外一个层次,就是解脱之善。这个解脱之善,也是不生烦恼之善。这是一个宗教意义上的善。比如在《杂阿含经》中佛陀说到:“当断不善法,于佛法中修诸梵行,平等尽苦,究竟苦边。……受持善法,现法乐住,不苦、不碍,不恼,不热,身坏命终,生于善处。”

但第二个层次的善法,它在道德中是否是善,它不是直接作用出来的。比如一个人有弹钢琴的技巧,这个事实本身是无法说明它是善还是恶的。我们日常生活中许多行为都属于这种无记状态,本身谈不上善恶。但是,如果一个技巧不好的钢琴师,跑到音乐厅演出,那么他会受到指责和谩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演出”这个行为有一种不成形的约定:技巧须达到可供欣赏的程度,如果没达到的话,这是一种事实上的失约。

所以,第二个层次的善,是通过一种约定呈现出来的。只有真正实现这个约定,才能达到“不使他烦恼”。比如一个人自称法师,可是他在公共演讲中,他对佛法的理解不正确,那么他会受到指责,这也是一种事实上的失约。所以即使解脱这个“善法”很好,但没有在“约定”实现,它在道德中,是不善的。

五、 羊脂球的眼泪

这代表对其他同行者的控诉。那他控诉的是什么呢?肯定是使他烦恼的一种东西。整个过程中,羊脂球通过分享食物,通过对爱国问题的议论,甚至通过与敌军军官上床这种行为,希望能取得与其他人一致的道德判断。她在内心是强烈渴望在整个旅途中与其他同行者一样成为道德上的“善人”,在国难面前,她幻想她是一个有道德的法国人,她幻想国难中的道德高于和平时代的道德,为此她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甚至包括作为爱国者的她根本不愿付出的东西。然而,这种强烈的道德归属感一开始就被利用,那些们抢占她的食物不是出于同情和尊重她,而是出于肉体上的饥渴;那些逼迫她与敌军军官上床的绅士不是同情她的爱国情操,而是期图最快离开敌军的控制。

从本质上看,那些同行者的道德并不是真的道德,那些他们维护自己利益的无形的手段和律法,它不维护其他人的利益,也不给其他人带来心理上的幸福感,当“我与他”冲突时,这个所谓的道德就暴露了为使自己快乐而不惜使他烦恼的狰狞面目。

从过程上看,这个道德在使用时也因为伴随欺骗子行为而“失约”——羊脂球所有代价最后都没有换来最终道德上的认同,而在整个过程中,那些同行者的行为表明他们是可以给予羊脂球道德认同的,只要羊脂球愿意牺牲自己的一些利益。

六、 道德上的善是一种的真实的约定

这包括动机、行为本身、结果三个方面。这不是一种规范性的定义。我们只能说这是一种粗略的描述。这种约定有两种,一种是否定式的,比如有限资源中共享利益,不侵占别人的利益就是善的,而占了的,是恶的;一种是肯定式的,比如应给予他人利益而未给予的,我们说是恶的,而给予了的,是善的。

我们不讨论不同领域中善恶的问题。因为事实上在道德领域,并没有神圣的天然的东西,那种善只是人们的臆想而己。“盗亦有道”,失约在强盗中也是不善,我们不能暴力地认为,那不善是善。同样,多妻我们也不能暴力地认为它就是恶。在某个历史阶段或某个社会中,淫妓也不是恶。因此我们说,试图寻找终极的神圣的天然的道德标准,根本就会失败,在纷杂的人类生活中将无所适从。

我们说不真实的约定也不是真的道德。不真实的约定是一种欺骗。在专制的极权社会中,我们要求他人顺从并将其升为一个善的标准,这本身不是道德的善,因为专制的极权社会根本不会给民众选择是否同意这种顺从的机会,这不是真实的约定。当我们的民众将自发的某种共许的道德之善归因为专制极权社会中的政治力量时,那本来真实的约定也就立刻转化为了不真实的约定,也不再成为道德中的善。

还有,当约定是群体强力或暴力给予时,这约定也是不真实的,因为这种强力或暴力没有给对象以任何选择的余地,他只有接受。这时的善也不是真实的善。

进一步讲,如果这种暴力道德以高出社会平均道德行为标准时,它就成为道德绑架,被绑架将被命令:你必须以你自己的高值道德赎回社会平均的低值道德,否则你是不道德的。而绑架者则对于自己是否选择高值道德完全有自主权,在这个绑架中他获得了高值道德,而事实上他为这个绑架行为不必付出任何实际的道德行为。

显然,道德绑架中的绑架者所获得的道德之善也根本是不真实的。

七、道德的规范是否还存在?

道德本身就是一种规范,所以道德的规范当然在事实上存在。但道德规范不是强制,更不能附加其他社会力量强迫别人接受。它有如下特点,或者说事实中它发生效用有如下的特征:

它是真实的,约定没有被利用;它是约定的,自愿,自由,参与者一个选择约定的机会。它是动机、过程、结果都不使他烦恼的,约定是约定人期求并乐于接受的。否则规范就不会发生真实的作用,只会带来道德的对抗、带来非道德的政治暴力和军事侵害。

八、佛教道德的规范有双重性?

谈到善恶,那么佛教戒律是含在内的。但是戒律本身的规范作用不属于道德规范。但就佛教徒行为本身的规范性而言,一个行为,本身既有戒律的强制性规范,也有道德的非强制性规范。

众所周知,佛教徒违失戒律,他有两个方面不好的业果,一个是戒律方面的,他犯了“犯戒罪”,一个是世俗道德方面的,他有道德上的恶。前者有强制性,罪有发起、加行、结果的具体规定,而道德上没有,它只讲心性上的业。

中国古人《礼》是一种文化的道德。道德被“礼”化以后,它事实上成为社会的法律了。在中国古代一些刑法制定的依据就是“礼”。它已经不是道德了。宗教的戒律和律法,也是教团事实上的法律,它也不是道德。在现代社会中,许多道德规范法律化,当我们谈到道德的善时,我们不在法律范畴内谈。礼,戒律,法律,这里面都有善恶问题,但它们不是道德规范中的善恶问题。这些东西联系到行为,都有双重性。

所以谈到道德的规范的作用,事实上这种作用的领域是很小的,因为道德的规范没有强制性,因为强制的善根本不是道德的善。否则,那一车人强制羊脂球与敌军军官上床的行为岂不是善行了吗?而羊脂球的眼泪岂不是对这些兽行的感恩?
作者: 王舍城    时间: 2008-6-13 00:06

另外想就编辑器再给管理员提一次建议:

字数限制问题。主帖字数能不能再多一些呀,目前的太少了呀,文章较长一点主帖就发不了呀。

或者给我们这些“中级”的会员字数上调整一下。

还有,跟帖字数可以比主帖多。这个令人不解。

我几乎每次发帖,都要跟这个论坛的编辑器“博斗”一番,太费事了。
作者: 圆礼    时间: 2008-6-13 00:18

我先斗胆给王师兄个建议.

在当前王师兄感觉不便但尚未得到满意改变的时候,

不妨考虑在电脑里先写好文章,再分段上传.

比如我自己,通常自己写的稍微长一点的东西,都如此办理.
作者: 王舍城    时间: 2008-6-13 00:23

正在接受您的建议。这个建议挺好。

嗯,分段在主帖里还是不行。必须放到跟帖中。我刚才遇到的情况是这样。

谢谢老圆!您太客气了。
作者: 圆礼    时间: 2008-6-13 00:27

不客气不客气.

王师兄请继续.
作者: 周瑾    时间: 2008-6-13 07:04

请继续!
作者: admin    时间: 2008-6-13 08:38

引用:
原帖由 王舍城 于 2008-6-13 00:06 发表
另外想就编辑器再给管理员提一次建议:
字数限制问题。主帖字数能不能再多一些呀,目前的太少了呀,文章较长一点主帖就发不了呀。
或者给我们这些“中级”的会员字数上调整一下。
还有,跟帖字数可以比 ...
改了,字数增加了一倍。
作者: 文殊福慧    时间: 2008-6-13 08:42

引用:
我们不讨论不同领域中善恶的问题。因为事实上在道德领域,并没有神圣的天然的东西,那种善只是人们的臆想而己。“盗亦有道”,失约在强盗中也是不善,我们不能暴力地认为,那不善是善。同样,多妻我们也不能暴力地认为它就是恶。在某个历史阶段或某个社会中,淫妓也不是恶。因此我们说,试图寻找终极的神圣的天然的道德标准,根本就会失败,在纷杂的人类生活中将无所适从。
所举例子好,因为不是一般所认同的,能够促使思考。
引用:
进一步讲,如果这种暴力道德以高出社会平均道德行为标准时,它就成为道德绑架,被绑架将被命令:你必须以你自己的高值道德赎回社会平均的低值道德,否则你是不道德的。而绑架者则对于自己是否选择高值道德完全有自主权,在这个绑架中他获得了高值道德,而事实上他为这个绑架行为不必付出任何实际的道德行为。
精辟。

转贴了。
作者: 剑龙    时间: 2008-6-13 10:07

提问:


假设有一个宣誓了效忠国家人民的,以妓女为掩饰身份的特工,战争时遇到了要用身体换取一帮国人自由和生命的情况,又如何?
(责任可以用“硬性强加的道德”来抹煞吗?)


假设这个特工妓女非常成功的引发了敌对军官的生命欲望和死亡恐惧,在大战之前,那个军官留下了自己的队伍在无指挥下“以生命报效祖国”,自己带着妓女“自由的”临阵脱逃,又如何?
(硬性强加别人的“高道德”一定是以多对少和预先告知的吗?)
作者: 剑龙    时间: 2008-6-13 10:11

所以建议楼主,在以为道德好像在颤抖时,

也想想到底真正颤抖的,是不是其他东西,例如责任和义务。
作者: 阿達    时间: 2008-6-13 10:30     标题: 十善业道经

为什么人类需要道德?
在十善业道经里讲的很清楚,各位不妨参考参考。
作者: 剑龙    时间: 2008-6-13 10:55

当然,话又说回来,

如果楼主不觉得在这个时代讨论一个含义上等同于:‘“在地震时众人强逼一位非教职工的路人从校外冲入教室解救学生”是否合理?’的话题有点无的放矢的话,

我也不反对拿这种事来悠闲的东拉西扯一番。
作者: 王舍城    时间: 2008-6-13 16:53

谢谢各位师兄的鼓励。谢谢管理员!谢谢周师兄、和文殊福慧的鼓励。 谢谢阿达师兄的提示。

同时,也特别感谢文殊福慧、剑龙等师兄的建议、质疑以及批评。我以后会注意这些意见。

在(1)中就说得很清楚,这就是一个讨论。我个人比较认真地对待这个讨论,因为,我也在这个写作和讨论中学习和成长。这个过程离不开与诸位热心师兄的交流。因此特别感谢。无论您的意见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是特别有意义的。

谢谢。
作者: 剑龙    时间: 2008-6-13 18:12

师兄心胸令人敬佩.

没什么意思的话就不说了, 希望这里提供一些纯粹关于小说本身的看法, 和师兄交流:

1
要理解这个小说, 必须注重其设定的宗教精神背景.

2
以天主教的教义而言, 妓女是非常肮脏的, 需要大量无偿奉献以赎罪的.

3
作者在铺排人物时, 是强调了除了主人公和其“男友”外的其他所有人的共同宗教背景和纯粹信仰的.

4
主人公是被说服了后自愿去做那个事情的, 而其说服, 两个修女讲的宗教上的东西起了决定作用.

5
主人公最后的哭,  其实还是宗教上的身份歧视, 这在当时始终是近乎于天经地义的绝对观念, 她自己是无力反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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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个人感觉,以这个小说而言,纯以现代的道德观念去诠释,就未必能全然准确把握小说的全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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