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我们共有一种奇异的忧伤(转) [打印本页]
作者: 阿枫 时间: 2009-3-6 10:42 标题: 我们共有一种奇异的忧伤(转)
文:子沫
一
前几天,突然接到朋友戴明的电话:我来上海出差了,不过是带着父亲来的。我很意外,一个大男人,不像是他的风格吧。果然,戴明无奈地说:没办法,父亲要跟来的。
我哈哈地大笑起来。我想像着他们父子同居一室的感受以及相互之间的不自在。
没想到一周后,接到戴明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那一天,我准备到上海出差,回家取身份证订机票,正碰上父母斗气。父母是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夫妻,母亲的脾气不太好,属于很好强的那类女人,而父亲则缓和一些,父亲偶尔的沉默被母亲絮絮叨叨地一说,吵架是免不了。
那一天,父亲坐在书房里发呆,见到我回来,有些怯怯地跟我搭腔,你是一人出差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出门一趟,我还真想出去走走。我有些意外,跟父亲单独出门,是我想都没想过的。小时候,大多数男孩和父亲会很亲近,但长大后会有隔阂有陌生感,很少有话讲,更别谈一起出门了。看出了我的犹豫,父亲说,要不方便就算了。
我最后居然同意了父亲的提议:“我多订张机票吧,出门也有个照顾。”
真的就这么带着父亲上路了,我实在是想不起来我们有多久没这样单独地近距离地呆在一起。一起坐飞机,一起坐出租,一起下榻酒店。一路上没什么话,我懒得开口,父亲也没找话讲。
到上海后,我去处理事情,临走前对父亲说,你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下,晚餐我们一起吃吧,请你喝一杯。父亲露出了笑脸:“好啊,早想喝一杯呢。”父亲喜欢喝点小酒,但母亲不让他喝,说喝了对身体不好。他也从不抗拒。在家里,他是听话的小孩。
那天,我办事很顺利,提早回来了,带父亲去吃海鲜,在外滩找了一处安静的临江餐厅坐下来,我麻利地点了牡蜊、虾子和青菜,还点了一壶清淡的梅子酒,父亲一见到酒就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不过,他还是有些局促,毕竟第一次和儿子单独在外面喝酒,不自在,而且背着母亲,有偷偷摸摸之嫌。
二
对面的父亲穿着一件大圆领白汗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岁月已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他那时是个帅小伙,清瘦修长,人就这么忽然之间老去了,让人感叹岁月的流逝。几杯酒下肚,父亲脸上有些红润,话才开始多了起来,他跟我谈起了他年轻时候,说那时他可是很引人注目的,形象好,人也踏实,很多姑娘都对他有好感。
他这些话引起了我的兴趣,父亲平日是个沉默的人,今天不是喝了酒,不会扯起这些话题,我索性对他说:“爸,谈谈你年轻时感情的事吧。”这是男人之间的话题。父亲倒没有迟疑,咂了一口酒,他谈起了他的初恋:那个女孩性情很温柔,说话声音很轻,一条长长的辫子拖到背后,喜欢穿淡蓝色的素净连衣裙,打着伞,走在江南的小巷里,真是美极了。就像徐志摩的那首《雨巷》。父亲这样的开场白让我多少有些意外,我断没想到父亲还会有这样的诗情画意。
父亲是江浙人,大学考到了北京。他每年放假都回家乡的江南小镇,和他的丁香女孩有一些甜蜜的对视和交往。他说每年开学,丁香女孩都要徒步送他很远。有一年开学时江南下了很大的雨,那个女孩顶了一把大荷叶,一路跟着火车跑,那样的场景一辈子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再后来,他留在了北京,结婚生子,和丁香女孩没了结果。
他说那时他被大城市吸引了,繁华遮挡了一切,男人年轻时的选择跟成年后的选择往往是不一样的,年纪大了以后才会觉得一个女人美好的性情是多么难得的事。
三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被母亲听到的。我知道,这么多年来,父亲受了很多的委曲。母亲脾气不好,父亲多半选择了沉默,吵架却从未断过。但他对母亲的评价却令我意外:“你妈除了脾气,实在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把家打理得好,把你照顾得好,只是一辈子太好强了,所以很累。她累我也累。现在年纪大了,我总指望她能缓和一些,可是到底还是那样。我们吵了一辈子了,可是现在谁也离不开谁了,这是命运吧。”
那一天的酒喝到很晚,江面上忽明忽暗,父亲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我们慢慢地喝,我怕父亲喝醉,父亲却说:“难得今儿高兴,多喝几杯吧,平时你母亲也不让我喝的。小明,你小时候可喜欢我呢,骑在我肩膀上,爸爸有一次打你,打得很厉害,可你过一会儿就忘了,缠着我带你骑自行车,那时你喜欢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还喜欢掌我的车笼头,嚷着让我加速,下坡就哈哈大笑。那时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呢。”多少年了,我们父子越来越没有话讲,见面反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羞涩。这是很奇异的感情。这一夜讲的话堆积起来可能比几年讲的都多。
父亲的确有些醉了,话越来越多,但情绪一直很好,中途我问他累不累,他摇头:“难得高兴,陪你老爸喝一杯吧。”工作后,我一直都很忙,忙着恋爱结婚,忙着自己的所谓事业,很难看一看父亲渐渐老去的面容,父亲其实一直喜欢女儿的。
我不知道父亲对我的感情,我只知道所有的父亲都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他们不擅长表达感情,这是我们男人的共同悲哀,父亲比我体会得更深刻一些。这时,我有些理解他了。
这一夜,我们很晚才回酒店,父亲睡了,我却点了一根烟拉灭灯坐了很晚。
四
第二天一早,我突然决定改变行程,因为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笑着对父亲说:“要不要回趟你的丁香故乡?”父亲有些意外,笑了起来:“一把年纪了,人家早就嫁了,都成老祖母了,你这孩子。”可是看得出父亲的眼前一亮。
那个江南小镇离上海大概4小时车程,祖父母去世得早,父亲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再回去过了。在车上,我能看出他的不安,大概是近乡情怯吧。这一次回去实在是个意外。
下车后,父亲去老屋看了看,去叔伯大哥家小坐了一会儿,那个远房亲戚说:小明实在是个孝子啊,还能陪父亲回来看看,老人不就是怀旧吗?毕竟是老家呀。
那一天,碰巧下了小雨,青石板路上更显静谧了。我和父亲在叔伯家喝过酒,就去小巷里散步,青石板路可以听见清脆空荡的足音,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他年轻时的模样。男人们之间大概有一种奇异的忧伤,我从父亲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
[ 本帖最后由 阿枫 于 2009-3-6 10:47 编辑 ]
作者: Juelin 时间: 2009-3-6 11:24
一年前我爷爷去世,父亲打电话试探地说,工作忙路远就别来了。但我知道我的家族是大家族,儿时家族的门风都很好,我又是长子长孙,是爷爷奶奶的最看重的。而父亲又是孝子,年轻在部队、转业为公家都是奉献和坚持原则秉良心的人。虽然家里兄弟姐妹8个,但总觉得年轻时没有照顾老家,抛给弟弟妹妹,也对弟弟妹妹们照顾不好。退休后他就专务老家的照顾,因为为家乡父老一直在做很多,在家族里还是最权威的,整治家族的安排和纷争等等,母亲身体很差,终身服药,也都是爷爷和妹妹照顾。
苏北是基本没有正信佛教的地方,老家是海边的渔村,我在老家长到三岁左右就和母亲随军了。父亲年轻时和爷爷出海打过渔,整个地方的风俗基本是传统上迷信加儒教的吧。因为父亲年轻时在老家是念的私塾,对老师一直是感恩戴德,多年后更是礼敬有加,也总是看不惯我这样的叛逆性格,更别说尊师重教、忠孝节义了。
家族上辈有个修道的奶奶,(可能类似闽南的菜姑,还是真的出家道姑,没问过),父亲过祭给她当儿子。文化大革命中她当然修不成道,也吃不成素了,死了后,都是父亲披麻戴孝完成孝礼的。父亲这一代与修行无缘,但当兵时也带领部队为寺庙发心做过事。可能这都是我能够遇上正信佛法的因缘吧。
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我回家前向传明法师问过如何做,并戴上陀罗尼被,金刚砂,等等。回到老家,爷爷的身体仍然摆在堂屋,连着院子设成灵堂。七天里我按风俗做着。问父亲,可不可以给爷爷把陀罗尼被盖在里面,金刚砂点一点,父亲明确说,还是按风俗来。回到厦门,法师笑我,偷偷点上一点就好,都不会。
后来,父亲辗转表达了他对后事的担忧,他去世的时候不能按风俗办是会很怪异的,因为他怕我坚持要按佛教方式,那在当地可是爆炸,他不想如此。后来,我意识到老家的风俗虽然迷信是有而且可能越迷越乱,但基本是由祖上传来的儒家道统,表达的是孝子的哀思,后世子孙因私心贪心愚痴心变成形式,那是人的问题了。我也辗转表达希望父亲放心。世尊和他的兄弟们都会为父亲抬棺,我怎么不会呢?
死后的形式,应该是不必想太多了,关键还是应该在生前做好。每每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我都会难受,因为没做过什么,也还做不好。而父母亲真正希望的是子女成人,并不是贪财贪利,国家为退休干部考虑的还是可以满足的。真正觉的没出息,应该是人格的不完善,不能安身立命,为人处事的不正道。这应该是基本中国每个家庭的父母心里真正的想法。
[ 本帖最后由 Juelin 于 2009-3-6 11:38 编辑 ]
作者: 阿枫 时间: 2009-3-6 14:19
跟J兄一样,我也是长子长孙。我爷爷在老家过世的时候,孙子辈的一个都不在身边,是我父亲跟姑妈两个人在床前给他老人家送的终。
爷爷本来有极棒的身体,要不是背有一点点驼,看着就跟西部老牛仔似的。他常常步行几十里地到当地一个大些的庙里去跟一班老居士念佛,念的时候声如洪钟,时间久了,他就成了负责起腔的人。
因为眼睛不好,有白内障,晚上看不清东西,爷爷在一次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掉进一个沟里。当时他还能挣扎着走回家,但躺了一夜之后,竟然起不来。调养了一两个月才恢复过来,但从此爷爷再也走不了远路了。
第二次摔跤,爷爷从二楼的窗口摔到楼下,据他自己说,是把窗当作门了,但爸爸老怀疑他是要自杀,因为当时老家大家庭的关系发生了质变,爷爷受了很多委屈。是的,爷爷受了很多苦,一辈子难以说尽的苦,但那些对他那辈人来说都不算啥,他一辈子放在嘴边的词就是:随他。真要命的是老来却失去了家庭的和睦,有一次居然只能睡到小儿子家三层别墅的大门口,整整一夜……
爷爷是在奶奶过世后因为寂寞才开始念的佛,他在老人堆里寻得慰藉。有几年春年我回到老家,看到爷爷状态很好,虽然每天都要忙家务,但心是开的。晚上我们祖孙三代同挤一屋,我和他还会互背经文,那时,爸爸就赶紧找别的话题,因为他一句也听不懂。我以为这种状态会伴随他走完这一生,我想,他是念佛人,安享晚年的福气一定是有的。
第二次摔跤之后一个月,爷爷就走了,临终很清醒。最后那一晚,他交代爸爸,他走了以后要请他的佛友来念一堂佛。睡前,他又跟爸爸说了句“你们都很好”,那是他最后的遗言,后来爸爸转述给我的时候当场就哭了。我相信,那一晚,他知道自己就要走了,而且心是安的。
我曾经对爷爷有两个内心的承诺,一个是给爷爷做白内障手术,但是医院说他不合手术条件,结果不了了之;一个是帮他买根好点的拐杖,但是他没有留到需要用拐杖的时候。想来,我竟然说不上我为爷爷做过点什么,当送葬的人们谈到这位老人的孙子的时候,也许只能说:哦,那张遗像是他孙子给拍的。
作者: Juelin 时间: 2009-3-6 15:16 标题: 回复 3# 阿枫 的帖子
呵呵。
我想这可能就是“香烟不断”的真正含义吧。不忘自己的血脉,那才能说是可敬的民族。存孝心在,当下已有因果。诚心是最大的因果,没有任何条件和私心,只是愿意利益他,是菩提路的启蒙。
作者: 林中小路 时间: 2009-3-6 15:45
我爸曾经谈起过他的初恋,好象是个牧区来的漂亮姑娘,据我爸的描述,这个姑娘也是跑得“象风一样快”,象保尔-柯察金的冬妮娅,
不过后来我爸也是因为“被大城市吸引了,繁华遮挡了一切”,一段清纯美好的感情不了了之……
后来我爸因工作调动离开北京,而那姑娘后来却又去了北京,我爸五十多岁时去北京办事又见到她,他们见面是怎么个情形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我老爸带着很吃惊的表情说:“她还在埋怨我!”
大概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别人也该跟他一样,啥都忘个精光……我爸真是一个不解风情不懂浪漫的人
作者: 不诤 时间: 2009-3-7 20:32
我爸说他们那时候找对象就象赶集抓个猪崽子········
哎呀!我爸的烂漫啊,不知道有 还是没有!
作者: Juelin 时间: 2009-3-7 21:07
有一次我和父亲有感而说,“是佛教教育了我、改变了我、成就了我”。他不服气地说,“那我供你直道上完大学就不算了?”倒是不防他也幽这一默。
作者: 林中小路 时间: 2009-3-7 22:58
引用:
那时你喜欢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还喜欢掌我的车笼头,嚷着让我加速,下坡就哈哈大笑。那时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呢。
还是小男孩胆子比较大,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爸带我去他的同事马林叔叔家玩,回来时有个大下坡,车速很快,我那会儿也是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紧张害怕得要命,最后只好闭上眼睛听天由命⋯⋯感觉到许多小飞虫来不及躲避,都撞在我的脸上⋯⋯那是在夏天的晚上⋯⋯我爸那时是多么年轻又有活力⋯⋯如今却不知他魂归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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