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胜义谛”和“世俗谛”(一)
一、小乘有部俱舍宗说
俱舍宗以四阿含、六足一身及婆沙论为所宗之经论。
该宗认为,世俗把所见的“色法”,当作真实的存在,如见衣、瓶,则为有,衣、瓶灭,则为无,当它未破析时,世人给它起一个“名”,就名、实之关系论,这名并不是虚无的,而是确有所指的实物,这种看法为“世俗谛”。(色,大略相当于“物质”的意思,但这是极不严格的说法。)
但是,该宗认为,世俗所见的“色法”,其实是可以分解的。修道人可以以“慧”(即观“空”之智慧),将“色法”渐次分析,直分析至无可再分时,便是“极微”。当然“极微”不是人道的“肉眼“可见的,也不是天道的“天眼”可见的,须入圣后修成“慧眼”始可得见。(大乘菩萨得“法眼”,佛得“佛眼”,连同前“肉眼”、“天眼”,合称五眼。)慧眼所观得的“极微”,乃是“空”,是真实的存在。观得“空”,乃是“胜义谛”。
这“极微”还可分为三个层次:“极微之微”、“色聚之微”及“微尘”。【注】
“极微之微”就是五境、五根等十“色”各各分析到极微处。那就是“空”。所谓物质(姑且称之为“物质”),都有“体”、“相”、“用”三个方面。常所谓的物质的“体”是三维的,而“极微之微”是单一的“色相”,只是一个“点”,没有“线”、“面”,更没有“体”,也没有“用”,不能构成“物质”。又,物质总是色、香、味、触等十“色”共同组成。例如一只苹果,除了有“体”外,还有色、香、味、触共同构成。而“极微之微”则是单一的色相,或是色(颜色),或是香,或是味,或是触。于是就有了“色聚之微”。
“色聚之微”是由十“色”共同聚合而成的最微小的单位。如马赫所谓的“存在是感觉的复合”(据说,马赫也受了佛教的启发)。“色聚之微”虽然是存在于“慧观”中的复合的“相”,然而,仍然只是一个点。它没有上下左右,因而没有“面”、“体”,当然也没有“用”。但它已经是因缘和合而生的,故《俱舍论普光记》称之为“假色”,《正理论》称之为“假之极微”。《俱舍论四》光记曰:“微聚是假,假聚依实。实有多少不同,是即约假聚,明有实数也。”意思是,微聚没有“实体”,是“假”;“实体”是有量上多少的区别的;根据微聚累积的量的多少,乃有“实体”之数。(注意,这里所谓的“实”,不是胜义中的“空”,乃是世俗所认的“实物”。)于是,又有了与之相对的“实之极微”,即“微尘”的概念。
要有“体”,至少要有上、下、四方及中心,共七个方面的“色聚之微”组成。这就是“微尘”。“微尘”是眼能见的有上、下、四方及中心的色之“体”。这眼指“天眼”,我们的“肉眼”还是看不到的。由七个“色聚之微”集聚而成的“微尘”,或即相当于世之所谓的有了“体”的“物质”,梵语曰“阿菟”,或“阿拏”。一个“阿菟”是眼见之极微小点。七聚为一“阿菟”,自此始,不仅有“相”,还有“体”、“用”,故《正理论》称之为“实之极微”。
七倍的“微尘”又聚合为一“金尘”。“金尘”小到可以在金属内往来自如。现代物理学知道,金属内部分子之间,有巨大的空间。七倍的“金尘”又聚合为一“水尘”,“水尘”可以在水中空隙间(约当水分子间)自由往来。七倍的“水尘”又聚合成一“兔毛尘”,“兔毛尘”即相当于兔毛之毫端。
如是,由“极微”渐次聚成“四大”,由“四大”构成宇宙森罗万有。
由是可见,该宗把世俗所见的宇宙万有,称为“世俗谛”,而以“慧”析“空”,直至“极微”,而所证悟者,称之为“胜义谛”。
小乘有部这种对“有”的层层剖析而达到的“空”观,称为“分析空”,以别于大乘的“当体空”。
我的《<五灯会元>札记之八》中世尊答波斯匿王问的“二谛”,显然不是俱舍宗所解之“二谛”。但若以“三论宗”所解之“二谛”,来参这段公案,倒也可以。
【注】:色、香、味、触四种“极微”合称“四微”,为“色法”之元素。《中论疏四》:“《成实论》云:四微成四大,四大成五根。”《摩诃止观五》:“法有者,即色香味触。四微各合,故名法有。”
(未完待续)
“胜义谛”和“世俗谛”(二)
二、中观学派、三论宗等说
迷糊悟又提出了“三论宗”关于“二谛”、“中道”的说法。【注】
三论,指鸠摩罗什所译的《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加上他所译的《大智度论》,又名“四论”。这些原是龙树、提婆倡导的大乘中观学派的基本著作。
三论宗最杰出的代表之一,是吉藏。吉藏的学说没有自己完整系统的论著,其思想,见诸与别家的论辩及注疏中。在中国,三论宗兴起的时间不长,随着法相唯识宗的崛起,及受天台教学的抗衡,吉藏以后,三论宗迅速式微。但其学说,尤其是关于二谛、中道的思想,为后世各宗所吸收,并起着重大的影响。
关于“二谛”,并非三论宗一家之说。在南北朝时代,这是一个十分热门的话题。据吉藏《二谛义》所说,当时关于“二谛”义的解释,凡有十四家;而《广弘明集》所载,则达二十三家之多。梁代昭明太子萧统还专门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专题讨论,有《解二谛义令旨并问答》传世。
以吉藏为代表的三论宗,关于“二谛”的思想,我这里把它归结为四点。(此四点根据我文中的立论所需而立,非是对三论宗思想全面介绍。)
第一,对“二谛”的定义
三论宗关于“二谛”的解释,按下文“四重二谛”说,是相对的概念,随着众生觉悟水平的发展,前一重中的“胜义谛”,就成了后一重中的“世俗谛”。这样,由浅入深,有不同的渐进变化。此举其大要,则见《中论·观四谛品》中,青目对吉藏偈颂的解释:
世俗谛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间颠倒故,生虚妄法,于世间是实。诸贤圣真如颠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无生,于圣人是第一义谛,名为实。诸佛依是二谛,而为众生说法。若人不能如实分别二谛,则于甚深佛法不知实义。
世俗谛:凡“法”,有“性”和“相”二边。因为世人看不到真实的“法性”,是如如不动的“空”,而把有生灭变化的有为法,视为真实的存在。所以,世俗谛,就依众生的见识,即以万法之“相”是“有”为基点,对有为法进行因缘剖析,对众生进行教化的理义。
胜义谛:世俗谛是从“法相”是“有”一边来讨论问题的,那末,胜义谛就是从“法性”是“空”一边来讨论问题的。
第二,“二谛”只是“言教”,而不是“理”、“境”
南北朝时,讨论“二谛”的二十三家中,有的以“事”、“理”判二谛,如毗昙师认为世俗谛是“事相”,胜义谛是“理体”;有的以“境”、“理”判二谛。成实师中或以“境”判二谛,或以“理” 判二谛,如庄严寺僧旻认为,二谛属“境”,都是心识攀缘的对象,而开善寺智藏则认为,二谛都有属“理”,都是法性之旨归,等等。
而三论宗,从僧朗开始,就倡导“二谛”不是“理”、“境”等,因为“理”、“境”只能是一体,而不能有二体。二谛只是在“教化”上,为了针对众生迷执的程度不同,而提出的两种不同的教法而已。在“言教”上,我们可以对同一个事物,从不同的角度上去探讨,因此可以有二体(二谛)、三体,甚至更多。但所探讨的对象,只有一体,故“二谛”只是“言教”,而不是“理体”,或“事相”、“境”等什么的。吉藏说:“二谛非‘理’,乃方便‘教’门”(《二谛义》卷下)。方便,是佛教用语,指权宜之计。在《大乘玄论》卷一中,吉藏也指出:“二谛唯是‘教’门,不关境、理。”吉藏在《中论·观四谛品》中有偈颂也说:
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
因此,作为“言教”中的“胜义谛”,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胜义谛”,只是相对于比较世俗的“世俗谛”而言的概念,从本质上讲,言教中的“胜义谛”,还只是“世俗谛”。见下文“四重二谛”说。
第三,“二谛”的对立和统一
用“对立”、“统一”这一类现代哲学用语去探讨佛学理义,我不知道会不会犯错,这里只能姑且暂用一下。
二谛,既然只是“言教”,那末,在分析问题时,我们固然可以从两个对立的角度上去考虑,但所分析的对象,是不可分割的同一“体”。
吉藏在《二谛义》卷下言:
所以山中师(即僧诠)手本《二谛疏》云:二谛者,乃是表“中道”之妙教,穷文言之极说。道非“有”、“无”,寄“有”、“无”以显道;理非一、二,因一、二以明理。故知二谛是“教”也。
大意是:“中道”之“理”,本不可说,是谓“妙”。二谛,乃是为了表述“中道”而采用的言教手段,是不得已的方便权宜之计。要想通过语言来说明“中道”妙理,那末,“二谛”已经做到家了(“穷文言之极说”)。俗谛,是通过因缘和合关系,阐明万法之“相”是“有”;真谛,是通过“法相”是“无”(只是“因”和“缘”的“关系”,并无实体),阐明万法之“性”是“空”。而真实的“理体”是“(中)道”。“中道”不落“有”(相有、俗谛)、“无”(性空、真谛)两边。二谛则只是借“有”、“无”来说明“中道”。真实的“理体”,没有一、二之分,而言教只是从不同角度来分析“理体”。可见三论宗强调的是“中道”,强调“法相”和“法性”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
南北朝时代的二谛论者中,有把二谛作为二种不同的“境界”的。这种观点认为,真谛表示“无生”境界,即入“圣”后所处的无生无灭的涅槃境界;俗谛表示“有生”境界,即在六道中生死轮迥的在“凡”境界。无生境界真理寂然,有生境界则浮伪起作,修道人当弃“有生境界”,而趋“无生境界”。这样就出现了两重世界。吉藏针对这种把世界割裂成两重的观点,进行了批判,强调“理、事”不二,“性、相”不二,“二谛真、俗”不二的“中道”思想。这也就是“涅槃即生死,生死即涅槃”的道理。
关于“中道”,是三论宗的核心教义。“八不中道”、“三是偈”是中观学派的经典性概括。吉藏以“八不中道”阐述“二谛”的言说,这里就不再敷衍下去了。
第四,四重二谛说
二谛只是“言教”,是从不同的角度,分别诠释同一的对象的。“能”诠的言教有相对立的“二”(谛),而“所”诠的对象却是不能分割的“一”(体),怎么样把这个“二”(谛)与“一”(体)统一起来呢?这有一个渐次的过程。于是就有了“四重二谛”的说法。
吉藏的思想,是在对当时佛教界各种“二谛”说的批判中建立和完整起来的。因此他的四重二谛说,每一重都是有明确的针对性。《大乘玄论》卷一曰:
问:何故作此四重二谛耶?
答曰:对毗昙“事”、“理”二谛,明第一重“空”、“有”二谛。
二者,对成论师“空”、“有”二谛,汝“空”、“有”二谛,是我俗谛;非“空”非“有”,方是真谛,故有第二重二谛也。
三者,对大乘师依他分别二,为俗谛;以他无生分别,无相不二真实性,为真谛。今明若二若不二,皆是我家俗谛;非二非不二,方是真谛,故有第三重二谛。
四者,大乘师复言,三性是俗,三无性非安立谛为真谛。故今明汝依他分别二、真实不二是安立谛,非二非不二、三无性非安立谛,皆我俗谛;言忘虑绝,方是真谛。
第一重,针对毗昙师所说;第二重,针对成实师所说;第三重,针对一般大乘论师所说;第四重,针对地论师、摄论师所说。关于这些论师的观点,本文从简。现略释吉藏的四重二谛如下:
第一重二谛:诠释万法 “事相” 的是“俗谛”,即“有谛”;诠释万法 “理体” 的是“真谛”,即“空谛”。
第二重二谛:说万法“理体”是“空”,或说万法“事相”是“有”,都是“俗谛”,即第一重中的二谛,在第二重中,都是俗谛;在第二重中,说万法“理体”是“非空”、“事相”是“非有”,才是“真谛”。
第三重二谛:大乘认为,将“空”、“有”分为二谛,这本身就是俗谛,“非空”、“非有”的“不二谛”,才是真谛(即第二重二谛)。而三论宗的第三重二谛则进一步指出:你这种“二谛”、“不二谛”本身也是一种对立,也是在言教上对同体的真实“理体”的分析,因此这在更高层次上,仍然只是“俗谛”,而“非二谛”、“非不二谛”才是“真谛”。
第四重二谛:大乘有“三自性”、“三无自性性”说。三自性,指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等,是对万法的性、相,及其缘起关系,安立了种种名目,以诠释佛理,大乘认为,这是用以教化的世俗谛;而三无性,是翻对三自性的,即“相无性”、“生无性”、“胜义无性”,它不安立种种名目(谛)来诠释佛理,故为真谛(即相当于第三重二谛)。吉藏认为,你的这一些,对我来说,仍然都是俗谛,因为你的“三无性”,表面上说,是“不安立”名目的谛,但这个“不安立”,还是相对于“安立”了的“三自性”而言的。因此,仍然是可以用语言来表达的“俗谛”。在第四重二谛中,真正的“真谛”,是“言忘虑绝”,没有语言,无从思维推度的,是“能”、“所”双亡的,唯有以实证现量可得的。
在吉藏的老师、兴皇寺的法朗之时,三论宗学者已将二谛说发展为三重。吉藏在此基础上,又发展出第四重二谛。这“言忘虑绝”的第四重二谛才是吉藏二谛论的最后归宿。
从四重二谛说中可见:
首先,在“能”诠的教门二谛中,根据众生认识水平的提高,是由浅入深地将“真谛”一步一步向真实的“理体”靠近的;
其次,直至第四重二谛中的“真谛”,才摆脱言教,而达到“真谛”与真实“理体”真正一致的境界;
最后,前三重二谛中的“真谛”,都不是真正的“胜义谛”,而只是步向“胜义谛”的不同的阶段。真正的“胜义谛”是不可言说的、是“智”与“境”合一的、唯亲证后才能获得的一种境界。
在“四重二谛”说中,我们看到,在前三重的言教门中,真谛、俗谛定义的内涵,是相对的,有发展的,“俗不定俗,俗名真俗;真不定真,真名俗真。”“俗从真借名”,“真从俗借名”,“真不自真,由俗故。”
由此可见,三论宗的二谛说,前三重的“真谛”,只是“言教”所立的“假名”,而真正意义上的“真谛”,是第四重的“真谛”,而第四重的“真谛”,与我在《<五灯会元>札记之八》中所据的小乘经部和瑜伽行派的“二谛”说,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它们对“真谛”的概念,在内涵上,都是以“智”、“境”合一为其体,在形式上,都是以“言忘虑绝”为其标志的。智、境一体,就是“心”即万物,万物即“心”;“言忘虑绝”,非但无可以“言”者,且连“思考”都没有,因为思考,也必须借助语言,而胜义谛是“现量”所得(即直觉、直悟),不是“比量”所得(即通过类比等推知而得)。
所以,我在《“胜义谛”和“世俗谛”(一)》一文中最后说,“我的《<五灯会元>札记之八》中世尊答波斯匿王问的“二谛”,……若以“三论宗”所解之“二谛”,来参这段公案,倒也可以”,指的是第四重中的“真谛”。
【注】:迷糊悟所引如下:
二谛具有互相依含的同一性。二谛的设立是随顺众生进行方便说教的需要,
《仁王般若经,二谛品》指出:“二谛相即,真俗不二。”
《中论》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
《百论,破空品》云:“诸佛说法,常依俗谛、第一义谛,是二皆实,非妄语也。”
中观学派认为二谛是佛陀经常用来向众生宣说教义的方法,世谛和第一义谛所要达到的目的是一致的,吉藏的四重二谛论颇具辩证意味。吉藏说:“他(师)但以有为世谛,空为真谛。今明:若有若空,皆是世谛;非空非有,始明真谛;三者,空有为二,非空有为不二,皆是世谛,非二非不二,名为真谛;四者,此三种二谛皆是教门,说此三门为令悟不三,无所依得,始名为理(真谛)。”
四重二谛之间构成了复杂关系。后一重二谛中的俗谛又包含了前一重二谛中的真谛与俗谛;这样,后一重二谛就同时包含了对前一重二谛的肯定与否定。可谓破立双运,摄遮兼举,次第进入新境界。就方法论而言,吉藏的四重二谛论隐含了真理认识发展过程中高一级认识和低一级认识之间继承与超越的辩证思想。在吉藏看来,由于后一重二谛的俗谛中包含了前一重二谛中的真谛,换句话说,前一重二谛中的真谛在后一重二谛中成了俗谛,所以真俗二谛的界限是不确定的,“俗不定俗,俗名真俗;真不定真,真名俗真。”真俗二谛的名称和含义是相互规定的,是相比较而存在的,因此是相互区别对立而又不是绝对排斥的,“俗从真借名”,“真从俗借名”,“真不自真,由俗故。”
“胜义谛”和“世俗谛”(三)
三、小乘经部和瑜伽行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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