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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邻雅小筑 [打印本页]

作者: 一壶碎月    时间: 2012-1-24 11:10     标题: 邻雅小筑

邻雅小筑



读高中时,住在玄妙观附近。


 
一天,班主任对我说,教历史的刘老师,正在研究苏州文坛一桩旧案,要写一篇有关“鸳鸯蝴蝶派”的文章。周瘦鹃、程小青的居所离校不远,情况了解;范烟桥不大清楚,“你住在因果巷,帮老师到温家岸去看看,范烟桥故居是什么样?”我有一架老式方箱照相机,老师要我把“邻雅旧宅”房屋外貌拍下来,交给刘老师。


 
第二天是礼拜日。从老屋经旧学前,向北拐弯进温家岸。这是一条南北向的小巷,与巷平行是条小河;河东隔一排民居,便是临顿路。这里河西,小巷幽幽,闹中取静。一排粉墙处,找到了一处有砖雕门额“邻雅旧宅”的老房子。两翼木门,飞檐翘角,平和中透着优雅。情况向刘老师说了,顺便问“邻雅旧宅”是什么意思?老师给我看一本旧书,打开扉页,是一个带墨镜的男人。老师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范烟桥。范的父亲从吴江同里镇到苏州,买下了温家岸的房子,是大宅院“雅园”的一角。门上砖雕“邻雅旧宅”四字是范烟桥自拟自书,由匠人砖雕装饰的。范烟桥有诗记之:“一角雅园风物旧,海红花发艳于庭”,吟得真好!


不久,在《新华日报》上看到了老师的文章,照片却没有:也许我的照片拍得不好,或者不适合编进版面。老师文章的题目忘了,其中一节标题“邻雅旧宅”,倒是记住的。


“邻雅旧宅”不及周瘦鹃的“紫兰小筑”有名,不如程小青“茧庐”,耐人想象。范烟桥、周瘦鹃和程小青是好朋友,都喜欢养花,都喜欢品茗,都喜欢戴墨镜。刘老师说
,周是三人中老大,既写精彩文字,也主编著名的《礼拜六》周刊,又有高超的盆景艺术,闻名海内外;程小青专门撰写侦探故事,有名的《霍桑探案》,就出自他手。写侦探故事,需要精心思考,严密推理,要有闭门独处的静境:房屋名就是这个意思吧。


 
刘老师举办历史讲座,说到了鸳鸯蝴蝶派一些文坛趣闻,至今我还记得。范、程两位,经常到周痩鹃在王长河头的紫兰小筑相聚,因为周瘦鹃的女人烧得一手好菜。范烟桥胖,胃口好,别人说笑,他只顾闷吃。周痩鹃女人上菜,笑说:“范先生,你尽管吃,没有人同你抢;他们的话,你听到没有?”范烟桥,只管伸筷夹菜,大口快嚼,胡乱点头,声色别样,引得众人大笑。一次,吃白水粽蘸玫瑰酱,他突发灵感,吟诗一句:“一抹朝晖掩雪峰”,哈哈,你说妙不妙?范烟桥是性情中人,富有情调:他的生活味浓重,是既在文坛中,又在文坛外的。


 
我在玄妙观西脚门一家旧书店里,买到一本三联书店出版的《范烟桥传略》。范一度在上海教书,思想进步,蛮出名的。先生一生著作丰厚,出手又快,小说、电影、弹词,无不通达。《孤掌惊鸿记》、《秦淮世家》、《西厢记》、《三笑》等著名小说、电影剧本,均出自其手。经周旋唱红,风靡上海滩的《夜上海》歌词:“夜上海,
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声,歌舞升平,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夜生活,都为了,衣食住行,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苦恼中笑,怨恨中媚的心酸,流淌在范烟桥笔下。


 人生,也是小说?有人一世快乐,有人平白遭殃。文坛三友,在同一天,遭受了同一场狂风暴雨的冼劫,枯叶在腥风中飘荡:范烟桥第一个在邻雅旧宅走了;不久,周痩鹃在他心爱的紫兰小筑投井;程小青晚几年,也在茧庐含恨去世。


范烟桥过世时的老屋,有假山几筑,剔透玲珑;有小池漾漾,天旱不枯;有树可合抱,苍苍翠翠;其他花草点缀,也错落有致。屋后是有名“雅园”。范曾说过,“这雅园原是清初诗人顾予咸别墅余址,我家或许也是该园的一角,所以我称宅为邻雅小筑。” 邻雅小筑,不知后来怎么称邻雅旧宅?范烟桥本人没有解释。


八十年代,临顿路拓宽改造,河东岸的房子拆了,建成了绿地;西岸临顿路下塘,硬生生曝露在繁华的街面上。车水马龙喧闹不息,将都市的不安,一览无余地带给了原本闹中取静的邻雅小筑。老屋终因年久失修而墙塌屋危。花园终被夷为平地,原地翻建了平房,唯一留下的只有两块太湖石。


近日,同苏州文物保护所蒋稚翼先生,一起去温家岸走了走。蒋说,“九十年代中,苏州文保所为苏州老宅的保护提出了一些新举措:为著名老宅,或住过名人的房屋立案存名。”于是,写着“范烟桥故居”的铜牌挂在了这里的木门上。今人不见旧时月,今月曾经照故人。这样也好,来这里瞻仰范烟桥的崇拜者,多了一叶想象的空间。

邻雅旧宅和它的主人,是寂寞的。不管是屋的名字,还是范先生几十年的文字岁月,那长长的砖墙,那绿苔爬阶的天井,静静地陪伴着先生。范烟桥是苏州的孩子,戴着墨镜,开心地吃着蘸了玫瑰酱的粽子,微笑着,活在自己的天地里。


有空会常去温家岸走走。那里有一条小河,一弯小桥,还有一座小亭。四五十年前,一座老房子的木门里,常有一位戴墨镜的文人出出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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