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淡可入梦
夜深沉。台风带来清凉,心亦随之安宁,多了思量。
乡间五金厂凌老板要离厂回家了。他人实在,从不虚头豁险。管理人员聚在一起,有点依依不舍。“儿子出钱开了这爿厂,我做老板两年:早晨在树荫下喝早茶;晚上月亮陪我回家。呵呵,没有赚多少钱,只是同大家轧了两年闹猛。”凌老板的话,有点伤感,坐着听的人,也伤感。黄昏读人生,背景总觉悲凉。相处两年的手下人,只是静着心听,香烟夹在指缝间忘了抽:也许在想着同老板相处的滴滴往事。
“要听我唱一支歌吗?”凌老板的话出人意外,会场里的人吓了一跳!这样胖墩墩的老头会唱歌?从没有听他唱过歌呀。忽然记起,食堂蒸饭老太婆说过,有天清晨,凌老板开车进厂,是唱着歌下车的。今天,老板居然自己带了碟片,要放声歌唱了。唱的是《等我一起入梦》:“请等我一起寂寞 请等我一起入梦 当你也感到冷的时候 请等我一起寻找 一个分享的朋友” 世间事,真奇妙,童安格的经典,老凌唱得丝丝入扣:平和的声调,平静的气息,平常的表情,一如同人倾诉内心。我不会唱歌,但能听:凌的音色,同童安格近,如果闭着眼听,会以假乱真的。我敢肯定,老凌是经常唱歌的。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聪明人总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细聆听,略带忧郁的旋律,徐徐展开。纯情中,阵阵柔风拂面而过,不留痕迹。不经意间,深情柳絮,已飘满乡间小厂。“等我一起寂寞 等我一起入梦”:厚重、深沉,在连绵不断的反复中,浮华洗清,虚假褪尽。真情浓浓,浓得化也化不开。
一生勤俭,劳苦,心平;插队,回城,进厂,岁月枯萎时做了老板。他说,这两年他感觉最快乐、最满足,今天用歌声,为一生工作画上一个句号。凌老板唱得那么用心,我猜想,他把人生的这一重要章节,也在唱给一个人听吧。他同我说过,昆山插队时,同大队里一个小娘鱼,有过一段酸多甜少的等待,“等我一起寂寞 等我一起入梦”尽管等待没有结果,但想念,却是不死心的另一种等待。
凌老板离我们有点远,因为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好;多数时候离我们很近,实实在在,温温暖暖。大家知道,跟着他,并不会发财,但却会心安。一个能让人心安的人,就是一个高人。
老凌说,“给老朋友留句话:吃亏就是便宜,大家要互相谦让,一起伴着到老。”侧过头,同小青年说,“你们正在轧朋友吧,要记住,与其喜欢自己喜欢的,不如喜欢喜欢自己的。”就职时的经典语录,同今天离职时的深情留言,同样精彩。
老凌的那种随意、简单,很难把握,就像面对一只在太阳下打盹的老猫:流淌的悠闲,淡泊,你只有被感动。面前的凌老板,我从没有仔细看过他,今天倒仔细地看了一看:他一笑,嘴角会向上翘起,粗糙随便的老男人,你能说不美?人一有感情,会觉美,美是感觉。
老凌要退隐了,在这台风夜,吟几句诗,作为纪念:
花不在了
沉香还留在
飘着烟味的走廊
瓣落下了
旧影仍映入
晃着岁月的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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