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时月色今夜明
分久必合。
蔡成约当年去昆山周市插队的同学到他家聚聚。电话一圈打过来,反应热烈。
家在平门桥南边曲曲弯弯的新村内,不容易找到。他要大家先到平门桥集中。同学心领神会。今天是农历九月十六日,四十三年前的今天,同学就是从这里的船码头,乘昆山周市公社的农船,离开苏州的。老同学依着桥栏俯身观望河面:当年带着被褥,替换衣衫,日用品,回头告别父母上船的情景,历历在目。百感交集,如在梦中。
蔡成家同桥头相隔不远。只一会儿工夫,同学已热热闹闹挤坐在他家天井里了。蔡成说,天井不大,但天空和周市相连,看天可以看周市,呵,美丽的想象!
经常想起在周市务农的情景。插队也讲运气,周市不象农活轻松、工分又高的太仓棉区。这里是个穷地方:泥泞的稻田,水草浮沉的小河浜,低矮的知青草屋。每逢月夜,睡在打谷场的草堆上,总是做着回苏州的梦。寒暑易节,十年光阴。少小离家,老大才回,也算阿弥陀佛。翻阅老黄历,说不出是快乐还是痛苦;是庆幸还是无奈。乡音无改鬓毛早衰,那群笑容新鲜的少年,再也找不回来。
“十年乡下,不知怎么过的?”蔡成说。我曾去看过他,在周市镇河畔老茶馆喝过茶。黑苍苍,抽的是最便宜的大生产牌香烟。学生味没有脱掉,茶钿还是他抢着付的。原希望会拉小提琴的他有好的归宿,现实却冷冰冰:不乏优秀,不缺才情的他,被埋没了。
瘦高个赵明坐着方凳,把脚搁在小凳上,散漫得还象在周市家里一样,“一下乡,没过两个月,在“雪花那个飘”中,随村里农民摇船到上海捉垃圾。在“阿拉”的白眼下,从一只一只垃圾筒中掏来掏去,把烂糟糟垃圾,挑到船上。去一趟要二三天。船在河中漂,人瑟瑟发抖在风中熬,是人过的日脚吗?有时匍匐在船头想家,西望苏州,冷月无声,四野苍茫,你经历过吗?”
靠着天井的木窗,有点儿发福的周宏说,满身大汗捞河泥,连泥带水,晃晃荡荡撂进内塘,弄得死死活活浑身脱力。秋收时,要把来不及轧的稻,堆成十米高的稻垛。挑着一百多斤重的稻捆,在跳板上,上上下下扛半天。有时赶时间,要到黄昏月上树梢,才回草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是城里人的快乐,回到屋里,只是胡乱吃两口饭,吃力得衣服也不想脱,就倒到床上。收获?每天工分钱四角七分。满身劳累,笔笔苦水,整整十年。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吐着苦水,安抚着旧日的伤痛。
屋内灶间两个女人正在忙碌着:一个是女主人;蔡成指着那个双手灵巧,一刻不停包馄饨的女人说,“老师认识她吗?”一位微笑矜持的女同学,应声走出来称呼我。一身休闲,不失时尚;稍施妆容,微笑端庄。“她是周茵同学呀!”哦,生活中,有种人,总是避在人后,一直做着别人不大愿意做的事:班级出黑板报,擦黑板的是她;学校开运动会,为参赛同学准备冷开水的是她;拍照站在人列边的是她。这样的人,就是周茵,六十岁开外了吧:居然让人眼睛一亮,看轻呀。七九年,我带学生到东吴丝织厂劳动。在力织二车间上夜班,吃半夜饭时碰到过她,刚从昆山农村回城。说回城真开心,可以做自己的梦了:不求发达,只求安稳。在织绸机隆隆声浪中,苦着累着二十年,呵,还是轮到第一批下岗。她说,大家都这样,没有话讲的:“从乡间田埂,能回故乡小巷,已知足了。”
知道一种叫依米的小花。它的根须,只有一条,要花费五年时间,扎牢根茎;再花一年时间,吐绿绽翠,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蓝、黄、白四色花。有的生命,获取一丝淡淡美丽,需要一生苦苦努力。坐在我面前的这些学生,正象依米花,耗失辛苦,浸损年华,变老了。看着他们,总有滴滴心酸,叶叶怅然:青春美丽,你消溶在哪里?
一碗碗馄饨,送到了同学手中:一口咬下,白生生的皮子、淡红的肉糜、碧绿的菜瓣,煞是好看。菜肉馄饨那个味,已经飘在黄昏的天井里了。大家边吃边说,就象在当年村头场上相仿。回忆总觉甜蜜,当年的生活,虽苦涩酸楚;今天的笑脸,分明漾着年少的明丽。
一路回忆过去的岁月,一路伴着淌流的青春:放下放不下的怨恨;追回追不回的爱恋;了却了不却的伤痛;苦熬熬不过的苦难。不要为那些年的青春哭泣,如果说有什么需要咀嚼:那就是以前的那些孤单和痛苦,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好。如果说,心中还在懊恼美丽的岁月消融在周市的稻田里,那是还没有感到如今的自己,比秋稻还成熟。不要为当年娇嫩的面容涂上泥巴伤心,现在应当知道,摊开双手不再是空无一物,淡定从容,是一笔多么深厚的财富。过去在期盼中彷徨失望,今天在随意中重获希望。以前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现在发现,自己不错啊:不是虚妄,不是浮燥;是内心实在的感觉。是的,我不错。
说着笑着打趣着,快乐伴着青春一路走来,走到了今天年老。
夜色渐浓,东边,大半个月儿,已爬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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