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弗朗索瓦兹的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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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中小路
时间:
2012-12-30 23:33
标题:
弗朗索瓦兹的身后事
弗朗索瓦兹是我先生的妹妹,几天前,确切地说:12月26日,圣诞节的第二天早晨,她去世了。
昨天我们一家去看望她。遗体停放在弗朗索瓦兹生前居住的小镇政府的太平间,镇政府设在一所有年头的建筑里,外观象是一座古堡。太平间就设在这个古堡样的建筑的一个侧门,一个比较隐蔽的所在。推开虚掩着的门,我们一行人进入门廊,里面静悄悄无一丝声息。门廊左手的第一个房间的门上,嵌着烫金的美观的花体字:是弗朗索瓦兹的名字,冠以她的父姓。因为她与共同生活了三十来年的生活伴侣让,虽然育有四个子女,却始终没有结婚。
太平间很小,布置得象普通家庭的客厅,厅中央一张矮桌上,摆着一瓶鲜花,桌子周围散放着几张沙发,靠窗子的地方,还放着一个乐谱架,上面摆着一本纪念册,供死者的亲友留言。客厅深处,一道帘帷后,又有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斜设着一张睡床大小的石台,弗朗索瓦兹就躺在那儿。
她哥哥抢上前几步,我听见他轻泣着对她低语,我不太敢走过去,说不清为什么,或者因为有点害怕面对死亡吧。踌蹰了几秒钟后我不大情愿地走了过去,看到躺在台上的那个人时,不由吃了一惊:那是弗朗索瓦兹吗?怎么一点儿都不象她! 躺在那儿的是什么呢?那甚至也不象活人,甚至都不象死人,倒象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大理石像,我仔细地辩认了一会儿,算是勉强找到了一点儿弗朗索瓦兹的影子,她的头上结着一条颜色鲜艳图案淡雅的丝巾。我想起我也曾经送她一条纱巾,她因放化疗而头发脱落贻尽,我想掩盖一下会比较好,而且她一向喜欢绚丽的色彩,我希望我的小礼物会让她高兴一下。
不过她头上结的纱巾并不是我送她的那条。她的脸一定是被修饰过了,化妆师的技巧很高明,好象她原本就那么漂亮似的。石台上的人看起来眉目清秀,白得象大理石。我从来没想到过弗朗索瓦兹有这么漂亮,她生前可以说挺难看的:小眼睛,巨嘴鸟一样的大鼻子,再加上性格洒脱作风粗旷——可能因为在兄弟伍中长大吧,她很有几分男儿气。弗朗索瓦兹有艺术家的气质和眼光,对色彩敏感,爱一切美的事物,但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外表,我从未见她化妆过。她生前也没这么白。因为常年吸烟,再加上风吹日晒,她的脸斑点密布,皱纹纵横,看起来比我这个黄种人颜色还深,而且也比她的实际年龄显得苍老。但那时的弗朗索瓦兹却是生气勃勃的。吸烟毁了她的皮肤,也缩短了她的寿命。她死于fei癌。
躺在石台上的,那个头上结着漂亮丝巾的人形,象是个因养尊处优而皮肤保养得白晰透明的贵妇,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脸上刻满风霜的普通劳动者,辛苦操劳一生的家庭主妇弗朗索瓦兹。
小小的太平间里气氛冷清又诡异,我觉得心头沉重胸腔憋闷,于是走了出去,并且招呼孩子们也跟我出来,孩子他爸还想抱女儿近距离地看看她姑姑,被我阻止了,我觉得躺在那儿的并不是弗朗索瓦兹,她的灵魂也不在这儿,因为我什么也感应不到。她去了哪里了呢?我很想知道。
后来我先生也终于出来了,接着我们要去弗朗索瓦兹的家,坐在车里我想,她或者应该在家里吧,那是她最该在的地方。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景物,我先生叹息:我上百次走过这条路,每次都欢欢喜喜,可这回……他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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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13-1-7 08:2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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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中小路
时间:
2012-12-31 07:36
到了弗朗索瓦兹家门前,隔着玻璃窗,我看到让,还有米歇拉——我先生最小的弟弟,四兄妹中,我先生居长,弗朗索瓦兹排第二,阿朗第三。我再次踌蹰了,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们。于是等我先生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慢慢走进这个熟悉亲切的地方,这曾经是一个多么喧闹和充满生气的家庭。
进了门,我又吃了一小惊,屋里的气氛竟跟从前一样,虽然不能说是充满欢声笑语,但人们的神情也没什么异常,平静而且淡然,好象这个家庭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没了好客的女主人弗朗索瓦兹,倒是她的几个孙辈跑来跑去,在房间与房间中来回穿棱。二女儿罗拉显得比从前成熟了,很主动地迎出来与我们一一行吻面礼,母亲不在了,她暂时回来充当女主人之职。罗拉年方二十五,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她是属兔(猫)的双鱼座,象鱼一样沉默,性格象猫一样招人喜欢。她很美丽,金发碧眼。拜她所赐,弗朗索瓦兹很早就升格做了祖母。罗拉的两个儿子随了妈妈的样,漂亮,虎头虎脑很可爱,罗拉十六岁时生的大女儿丽迪——比我女儿还大一两岁,虽然不漂亮,但健康活泼。她课余练习体操,继承了曾祖父乔治的天赋。罗拉的孩子们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衣装合体,干干净净,不象玛丽雍的两个孩子,看起来乏人照料,总是脏兮兮的很可怜。弗朗索瓦兹的大女儿玛丽雍倒是在相对正常的年龄范围内作了妈妈,但她性格懒散,不如她妹妹善于安排生活,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她不是不爱孩子,但就是太懒了。
玛丽雍是个身材娇小的褐发女郎,她的身材形象最象母亲,她不工作,好象也没多大热情去找工作。她的男人(我只好用这个挺粗俗的称呼,因为他们没有正式结婚)也失业好多年了,全家大概只靠社会福利过日子。她的烟瘾也很大,我看到的她总是烟不离手。
我在街上经常看到三五成群的高中生模样的少女吸烟,吸烟的男孩子反而没那么多。罗拉也吸烟,不过不那么频繁。罗拉的男人跟她的父兄一样,也是个建筑工人,但也有段相当长的时间不工作了,对此,弗朗索瓦兹曾经跟我抱怨过几句,大概意思是嫌女婿懒,干活儿挑挑拣拣,却让罗拉受累。罗拉是园艺工人,据说工作挺辛苦,要搬很重的花盆。
弗朗索瓦兹一家是典型的劳工阶层的家庭,家庭成员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都是劳力者。
弗朗索瓦兹的大儿子提奥也是建筑工人,跟他父亲让一起工作。小儿子阿列克斯十五岁,还在上高中。我看到他跟没事人似的跟他的外甥们嬉闹,看不到一丝儿悲伤的影子。弗朗索瓦兹是那么疼爱他。上一次我们来时,弗朗索瓦兹精神还好,但屡次的放化治疗让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到了吃饭时间,阿列克斯因为被父亲责备了几句闹情绪不肯出来,弗朗索瓦兹还歇尽力量高声招呼他过来吃饭。我走进屋去找他,看到他趴在沙发上呕气,坚持不肯出来。我当时真恨不得打他两巴掌,觉得这孩子真是不懂事,他以为他母亲还有多少时间,还要让她为他这样操心。
我原以为母亲的死会让他有所改变,这回来看到他竟还是那么没心没fei的样子,令人生气。
弗朗索瓦兹的兄弟和家人在隔壁的房间讨论葬礼的节目安排。
过了一会儿,又一行人进来,是我的公爹乔治和他的老女伴,以及阿朗和他妻子罗丝。乔治今年八月刚做了八十大寿,老头儿一向身体健康精神矍铄。当晚他神色悲怆,悲泣着反复道:“这不合逻辑”。当然,这是白发人送灰发人,虽然弗朗索瓦兹已经做祖母了,但毕竟还是他的女儿。平时爱笑爱闹的阿朗表情严肃,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言不发。虽然之前有段时间他与姐姐关系大不好,但如今她死了,他这个弟弟心情当然也沉重。
不过,一屋子人里,以我的冷眼旁观,始终沉浸在持续的伤痛中的,还是老父亲乔治。
乔治反复絮叨着,责备弗朗索瓦兹不该抽烟,他挨个数着他剩下的三个孩子,谁不吸烟了,谁还屡劝不改,继续在吸。我看到一个年老的父亲的悲伤和无奈。
乔治的家布置得华丽漂亮,一尘不染,象个小型的宫殿。我不知道他来到这儿会不会不习惯,弗朗索瓦兹家陈旧暗淡,处处显得破败寒碜。我曾因此怀疑过这个父亲的情感。不过这会儿我想明白了,安慰他:做父母的大多都歇尽所能帮助儿女,希望他们有相对圆满的人生,但并不能代替他们生活。个人有个人的因缘业力。我趁机谈了谈佛教的生死观,但这个老顽固还是不肯相信,倒是他身边的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她甚至说一直觉得自己有前世的生活,是在伊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一种感觉。
我先生以前也反感我谈佛论道的,但这会儿,他不那么排斥我的说法了。他草拟的葬礼致辞中有句话是
:“你的消失让我们感到……”,我建议他将“消失”改为“离去”,他也竟破天荒地同意了,而且很高兴这样的措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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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13-1-6 06:3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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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中小路
时间:
2013-1-1 00:45
弗朗索瓦兹好象也不在她家里
我一向对人群有疏离感,越是热闹的场面越容易让我感到孤寂,而我也并非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我来到卫生间,这儿有一扇小窗通到花园,小窗没有关严,冷空气涌进来,突然两句古诗涌现脑海,我不禁吟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弗朗索瓦兹如果在这儿,看到这一群人这种种的表现,会怎么想?
回到客厅,看到人们在忙碌地摆椅子,搬餐具,原来又到吃饭时间了,我也帮忙摆了摆椅子什么的。过了一会儿,听到让问我:是不是要在这儿跟他们一起吃饭。我让他们问日拉,但他正打电话给什么人,讲个没完没了。我突然觉得很恼怒:还问什么问,明摆着是逐客令嘛。弗朗索瓦兹在时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问题。还是知趣点儿赶紧回家吧。
我进到旁边的房间,看到我先生的电话粥还没有煲完,他是个无事忙,闲不下来,没事也要找出事瞎忙一气,更别提这回真的有事。我不怀疑他对弗朗索瓦兹的感情,但也隐约觉得他多少因为又有许多事可以忙而感到兴奋。我们
又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他才终于讲完。我没容他弄清楚情况就一迭声地催他走了。经过客厅时,看到乔治等人正在进餐前酒,让大概有点不过意,邀请我也喝一杯,被我冷淡地拒绝了。之后我只与乔治和老太太行了告别礼,就径自出去了。
我一直反感法国人的吻面礼,亲朋相会道别一定要互吻面颊——其中难免无人相互腹诽,让我觉得虚伪又肉麻。但却不得不入乡随俗:别人都行我不行好象我跟人生气似的。我又一向不爱表露情绪,扫别人的面子。不过当晚我是挺生气,不但生让一家的气,也生罗丝的气。因为之前有个小插曲:玛丽雍的儿子拉久咬了丽迪一口,我批评拉久说:动物才咬人。当时,我无意中用眼角的余光扫到罗丝,她脸上的表情很不屑。罗丝就是那么一种人,对一切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都表示轻蔑,她喜欢动物超过喜欢孩子。也所以她在亲戚中人缘不那么好。她很善于控制丈夫,以至于阿朗有十来年时间与他母亲和他唯一的女儿(阿朗前妻所生)不来往。
我想:我跟让一家有什么关系?不过因为日拉与弗朗索瓦兹是兄妹,才使我跟这帮异族人有了某种关联。现在弗朗索瓦兹死了,这根链子也断了,我跟他们从此就是陌路。就是下星期三的葬礼我也不必去了,没必要再见这些人的嘴脸。一时间,我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又冷又硬。
回家时天色已晚,街道上华灯初上,一路灯火灿烂,各色街饰流光溢彩。圣诞刚过,新年将到,空气中还荡漾着喜庆的气氛。与人间的热闹相比,深蓝色的夜空是那么深邃寂寥。
儿子坐在后座,一路上批评我“神经质”,说我总是把人和事复杂化。我也估计或许他们几家是早约好了共进晚餐的,而我们一行人事先并未有约定。不过我也知道儿子是早饿了,想留在那儿吃饭。有时,人若是粗心或者厚脸皮可能也不错,不容易受伤。
而我的情绪还没有脱离刚才的状态。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如此的情绪化。我想:人们表露情绪,对人或者事表示喜欢或者抗拒,是基于一种想要控制的心理。情绪也是一种奖惩:人大都希望被接受和喜欢,因而喜欢笑脸,不希望受到拒绝和排斥,因而惧怕白眼。这样说来,喜怒的情绪究其实都是在与外境纠缠。而我与生俱来的习惯性压抑情绪反应,或者是前世的修习所得?至少在外象上,这是一种不打算控制的态度,而我也确实缺乏控制的愿望。
人们习惯于包裹在亲情以及友情的温暖中。而这份温暖是需要由某种代价来换取的,而且也并非我们以为的那么坚执和牢固。否则怎会有那么多无家可归者?对于弗朗索瓦兹的离去,让一家的反应也不过如此,我又算什么呢?我自己就一向冷漠寡情,这会儿为什么又指望起别人的情谊?爱与恨不都是与世界的纠缠?
想通了,我的心情也随之释然。望着宁静又深邃的夜空,我打了个寒襟,忽然有一种奇妙的开阔又舒朗的感觉,象是可以超脱的眼光看穿尘世洞悉人心,因而与人间有了一种疏离感。心在那一瞬间,又冷又静,没了任何情绪。或者就在那一瞬间我与弗朗索瓦兹接通了,此时的她,若俯瞰人间,或者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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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13-1-1 08:4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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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中小路
时间:
2013-1-6 06:26
本来不打算继续写了,虽然言犹未尽。看了福慧同修在思本的贴子里的跟贴,觉得应该把没说完的部分补充一下。
我还是去参加了弗朗索瓦兹的葬礼,决定去倒不是打算给哪个活人看,确实是为了与弗朗索瓦兹的情谊——虽然我们之间并非没有过小的不愉快。这毕竟是为了她与这个世界告别所行的最后的仪式,如果不去,将来后悔起来,没机会补偿了。
其实既使我不去,一定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西方人在这方面的确看得开,一般来说,他们不会要求别人一定做什么,但会要求别人一定不做什么(例如失礼的言行)。在中国生活,要精于取悦他人之道,在这里,要格外注意的是不要冒犯别人。你可以冷淡,没人要求你热情如火,但绝对不可以冒犯。
虽然我的天性比较容易适应这边的世态人情,但我还是吃惊于我婆婆对其女儿的死表现出的惊人的冷淡。当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自己可能离死也不远了,而且她是天蝎座的,据说对死比较看得开。她现在基本只活在对往昔的缅怀中。前些日子她儿子接她来我家小住几天,她竟破天荒地同意了,但是却特意带了一纸箱子的旧照片,翻看这些老照片,重温当时的人和事是她每天的必修课。
当时我满以为她肯来小住一定是为了方便探望病中的女儿——弗朗索瓦兹当时住在昂热中心医院,之后在她的言语里,我又发现她似乎并未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后来她还是去探望了女儿一次,我几乎怀疑是我理所当然的以为促成了她的医院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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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13-1-7 08:2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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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中小路
时间:
2013-1-6 15:58
弗朗索瓦兹的葬礼在教堂举行,这是让的意见。到底是共同生活多年的亲密爱人,知道什么样的仪式对她的灵魂最有帮助。弗朗索瓦兹的父兄并不太赞同这样的安排,他们一家好象都没什么善根,倒是我婆婆年轻时动过想做修女的念头。她是天主教徒,但不怎么虔诚,基本上不去教堂。不过我看到过她的孩子们小时候在教堂参加弥撒时的照片,他们穿着白色有缕空花边的罩衫,手捧点燃的腊烛,一个个都漂亮纯洁得象天使。
这回是弗朗索瓦兹成年以后第几次进教堂?我不得而知,但应该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进教堂。
教堂外,来参加葬礼的亲友们渐渐越聚越多。大部分人衣装随意,风格不拘——正是弗朗索瓦兹的朋友该有的风貌。这里的人们冬日着装颜色素暗,倒省了为葬礼而着意。当然也有各别穿着艳色的:阿朗和他女儿曼侬不约而同,穿着大红色的外套。到底是父女,连对颜色的喜好也一样。这倒也不违逆弗朗索瓦兹的意愿:她说过不喜欢看到一个悲伤的颜色暗淡的葬礼。我没有艳色的衣服,就穿了平时穿的黑色的呢大衣。
大约上午十点左右,灵车到了,我看到棺木已经钉好了——过去的近一个星期里,亲友们都应该已经陆续去太平间里见过了她遗容。
棺木被抬进去后,亲友们由教堂司仪指挥着,排好队,缓缓进入教堂,很多亲友带来了花篮以及大束的鲜花,也都摆放在棺木周围。
首先由牧师念诵了一段圣经经文:是记叙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与一同受刑的两个强盗对话时的情景。
……哪知他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因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他将命倾倒,以致于死,他也被列在罪犯之中。他却担当多人的罪,又为罪犯代求。”
……
当这个强盗向耶稣祈求的时候,耶稣的应许是实实在在的,“耶稣对他说:‘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
……
听到这一段时,我想:弗朗索瓦兹也能有这样的幸运吗?
之后是唱颂。看得出来,有些人很熟悉这样的仪式,有些人则不同。基本上每个座位上都已经有预先放好的小册子,上面有唱颂的内容,我女儿手捧小册子,很认真地跟着唱颂。
阿朗坐在我的右手边,好象感冒似地时不时地抽鼻子。他或者是在抽泣吧,我想,我也有时忍不住想流泪,但忍住了,弗朗索瓦兹的儿女们就坐在我前面,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他们基本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恸,弗朗索瓦兹的母亲就坐在我的左手,也没有任何悲伤的神色,我觉得我这个家族里的外人如果表现得很悲伤,未免有些突兀。
或者法国人不善于克制愤怒,却善于克制伤痛?
我想起我弟弟跟我描述的一个中式的葬仪:是我弟弟一个同事的岳母的葬礼。这个老太太的丈夫也与我父亲同事。同住在医学院家属院里,我或者也见过她,我长大的院子里很有些老太太,我并不一一认得她们都是谁谁的家属,我年轻时眼高于顶,最瞧不起这些没文化的中老年妇女。
这个老太太好象来自附近的农村,她在亲戚里辈份很高,所以从村里来了一大帮亲戚,在她家所住的居民楼前燃起一堆火,架了一大口锅,搞了一个持续数日的特别热闹的丧仪,邻居们都不胜其扰。这个死了的老太太的女婿,与我弟弟同在图书馆工作,本人出身知识份子家庭,但却不得不随顺岳母家的俗套:每天披麻戴孝不说,还要跟着嚎丧。他是个幽默的人,很有自嘲精神,他绘声绘色跟同事们描述他每日要表演时的情景:岳母家的嚎丧队伍有一个类似乐队指挥的角色,每天到了一定时间:通常是上下班人流汹涌之时,嚎丧队指挥就提醒他的队伍:注意啦,注意啦。然后挥舞无形的指挥棒,一声令下:“哭”(“哭”字特别由当地农村土话说出来,效果极其滑稽可笑)。顿时,那帮村里来的男女老少应声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我弟弟是否有添油加醋,但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我觉得这个丧仪简直就象一出滑稽剧一般可笑,窦文涛曾经说中华民族是一个喜感民族,的确,连葬礼都这样充满了喜剧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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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13-1-7 08:4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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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中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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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6 16:09
弗朗索瓦兹的葬礼,气氛是庄严的,没有任何人哭出声,只看到各别人的泪眼和低泣……
仪式中间有教堂义工拿着竹制的面包篮募捐。到我们这一排时,坐在头里的我先生写了一张120欧元的支票(他本来以为教堂是免费的,就写了那么多,后来才知道是要收费的,就用了来支付部分教堂费用,后来又补交了60欧元)。接着到我儿子,他没钱,于是摊了摊手,然后是我婆婆,放了一张五欧元的钞票,然后到我,我备好了几欧元的零钱,由我女儿放入篮子,我右手边是阿朗,他扔了一把分币进去,倒是罗丝探出身体又放了些钱进去。
阿朗一年的收入大约有几万欧,他替父亲打理小游泳池,兼任游泳教练及教生员,工作比较辛苦。他在他父亲家附近,建了一栋很大的房子,他和罗丝的孩子都已经独立了,不知道建那么大一栋房子做什么用。外部的排场是有了,内部却没有怎样装修,可能由于缺钱吧,这里的人工奇贵,所以好多内部粉刷等简单些的活计都是他们自己做的。当然他们也经常出去渡假。而我们家则很少出门。
唱颂完毕。牧师拿来一个带有长链子的多孔的金属香炉,往里面装了些香料或者木炭什么的,香炉里喷出浓烟,牧师穿着白色的法衣,提着香炉的链子晃动着,围着棺木绕了一圈,棺木包裹在烟雾中。之后牧师让弗朗索瓦兹的四个孩子每人拿了一枝点燃的短腊烛,放在棺木上,我先生怂恿我女儿也上前放了一个。
之后由教堂义工和牧师拿来两个铜盆,内盛净水,里面放着一个形状类似如意样的金属制的手柄。牧师用这个手柄在盆里沾了沾水,然后用它对着棺木在空中划了个十字,然后又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牧师特意示意人们该以怎样的方向和顺序划。之后由亲友们排成长队,依次做同样的仪式。大部分人还能照葫芦画瓢,做得象那么回事,有些人大概从来不进教堂,连划十字的顺序都弄不明白。
在教堂参加周日礼拜的大部分是老年人,信仰缺失是一种现代病。并不只发生在哪个特定的国家和族群。
我划了十字后,又双手合十向棺木里的弗朗索瓦兹致意,同时暗诵六字真言,愿她往生善道。
另有些人划了十字后伸出手触碰棺木,也是向死者表示亲昵和致意吧。
教堂部分的仪式就这样结束了。
接着该去墓地了,墓地就在附近,送葬的人群跟在灵车后,慢慢徒步走了大约有三两分钟就到了小镇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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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13-1-6 20:2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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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中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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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7 16:54
墓园很小,里面墓碑林立,鲜花簇簇。为弗朗索瓦兹准备的墓穴已经挖好了,两个掘墓工人等在一边,他们穿着挺脏的蓝色连裤工作服,脸上是斯空见惯的神气。
牧师没有来墓园,由教堂司仪和义工组织了一个简短的最后告别仪式,司仪先是招呼亲属们把手放在棺木上,摸着簇新的金黄色棺木,我心里一阵难过,这就算是最后一次触摸弗朗索瓦兹吗?阿朗紧挨着我,我听到他的抽泣变得急促而剧烈。他们三兄弟加弗朗索瓦兹这个姐妹,四个人相差共五岁(我婆婆在五年间生了四个孩子),也是从孩提直到青年时期的亲密玩伴,是亲人加朋友。
之后轮到弗朗索瓦兹的亲戚和朋友们履行这一仪式。弗朗索瓦兹是天秤座的,来送葬的朋友很多。所以我们有了一点儿时间。女儿好奇又胆小,要求我牵着她在墓园里到处走走看看。
墓园里的墓碑多是大理石制的,有的还嵌有死者的照片。每个墓碑上都放有一两簇鲜的或假的花束或者一些小的纪念石牌,女儿指着一处墓说:“这个人有许多人爱。”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看到那一处墓被鲜花覆盖着,仔细一看却只有一块竖着的石碑,还没有安放石制的墓床,原来是一处新坟。
触摸棺木的仪式结束了,傧葬工人将棺木放入墓穴。然后是由亲友们向墓穴里棺木上洒花瓣,墓穴旁设有两个古朴石制的容器,里面放有事先准备好的各色鲜花花瓣。大家排着队,依次走过去,抓一把花瓣洒下去。我排在比较后面,看到有的人抓了一大把,有点不满,担心花瓣会不够用。不过轮到我时,我走过去,看到花瓣还有很多呢,于是也抓了一大洒下去。墓穴里,缤纷的花瓣落在黄色的棺木上,象生命一样柔弱而美丽,让人感动。
我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处小小的墓,看起来年深日久,墓主是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这样的小墓有一长列,延着墓园中间的道路两边排开。大都有了年头。过去的年代,医疗技术不发达,夭折的孩子多。我想到清朝的康熙,虽然贵为皇帝,却也不得不忍受爱子夭亡之苦。
现代人发明了各种技术,很大程度上减少了过去年代里人们不得不忍受的各种痛苦,但唯有死苦,无法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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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13-1-7 10:0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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