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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五智喇嘛传奇 [打印本页]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1     标题: 五智喇嘛传奇

在一个充满瑞兆的时辰,一个藏族的孩子出生了。父亲断定这孩子一定是一位大人物 ,他给孩子取了一个大师的名字――弥伴,意思是“不败”,“不可摧毁”。可是寺庙并没有选中孩子作为转世的灵童,父亲非常失望。随着孩子的成长,有许多的奇迹出现,孩子的母亲默不作声,但她始终相信她的孩子不是凡人,她如梦如痴地爱着这孩子。

有一天弥伴找牛迷了路,天黑下来,弥伴就在山里睡着了。天亮醒来,他发现一只豹子静静地守候在他的身边,他觉得豹子很美丽。正在这时候,他的哥哥来找他,看见豹子举箭就射,弥伴为了保护豹子自己中了哥哥的毒箭。哥哥拔出刀来,沿着弟弟的伤口周围挖下一块肉,顿时血流如注。“可是弥伴没有一点痛苦,脸上表情特别,两眼注视前方。”经历这件事之后,弥伴出走了,他要去找人人友爱之乡。

在旷野里,弥伴碰上了一位瑜伽师。瑜伽师告诉他,你要找的人人友爱之乡在你走的方向是找不到的,那要等待你这样的人去创造。并且告诉他,你是观世音的儿子,有一天,你的父亲会指引你的。

弥伴听了大师的话,回到家里,由他父亲作主把他送到一位占卜师那儿学习。

在弥伴十三岁的时候,一天打柴送到厨房时,在柴火的光亮中,他看见一位宛若天仙的小公主,他被惊呆了。小公主是拉萨一位大商人的女儿叫卓玛。就在这一刹那间,“弥伴突然变作了成年人,因为一个女人已经闯入了他的生命。”

弥伴发誓要娶少女为妻,要给小仙女最好的房子最好的生活和最体面的迎娶。并且告诉女孩子他是观世音的儿子,女孩子对此并不表示怀疑。

弥伴为了保护卓玛遭到了土官的追杀,俩人只好双双出逃。奔跑在荒野之中的两个孩子饥寒交迫,饿得再也走不动,他们无意之中钻进一个山洞里。山洞的黑暗之处有一个苦修者。苦修者告诉弥伴,你身上有无限神奇的力量,你可以向岩石去要糌巴。弥伴用拳头击打岩石,岩石流出了糌巴。但他心里充满疑惑,他想一定是僧人的神力。

后来弥伴在卓玛亲戚的帮助下只好与他心爱的卓玛分别,逃到到青海去学做生意。卓玛要求一定要亲身与弥伴话别,她要到灵验的寺庙去给观音献灯,保佑弥伴平安。他们俩手牵着手,走向甘丹寺。

在观音像前,卓玛低声对他说,观世音一定垂听你,你是他的儿子。弥伴不自觉地由心灵深处发出一个誓愿:但愿我实在证得菩萨子姓的境界!

突然火焰伸长了,一切充满了光辉。殿内执事对弥伴说,你被观世音垂听了。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吉兆。卓玛泪流满面,对他说,你不会做商人,你一定是喇嘛,我是你的明妃。弥伴抱着卓玛,你不用担心,我一定要娶你,我发誓!

去青海的途中弥伴住进了一个寺庙,一天夜晚,他似乎感到有一种引诱他的光,不知不觉地穿透了一面墙,一个温和而有权威的声音由里面发出,让他进去。

弥伴看见一个穿着破袈裟的老纳,老者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只是当弥伴问到自己的未来时,老者笑而不答。第二天弥伴发现他夜晚穿过的是一面墙,他非常奇怪,又去问老纳,老僧人告诉他,你闭上眼睛时不是照样能看到五颜六色吗?因为是你在自己心灵中筑起了一道墙,所以你才穿透不了这种障碍。

弥伴非常聪明,生意越做越大。就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听到了卓玛的父亲准备把卓玛嫁给他哥哥的消息。弥伴几乎发疯,在完全不应该进藏的季节直奔拉萨去向卓玛求婚。

到拉萨后,弥伴知道了心爱的母亲去世的消息,痛不欲生魂不守舍。他一方面进入了了悟生死的境界,一方面又有一种抗拒的力量斥退他的幻想。一个爱他的人死了,他死活要抓住另一个可以爱他的人。

但是这次与卓玛相见,弥伴发现她变了,变得有了距离,变得软弱和被动,似乎充满了悲剧的预感。

卓玛的父亲觉得弥伴虽然聪明能干,在十七岁就取得了如此的业绩,但因为他行为怪异,不放心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最后由卓玛的妈妈出了个主意,让弥伴和他的哥哥一起娶卓玛为妻,这在藏族习俗中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弥伴决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同时成为别人的妻子,他跟卓玛商量并安排好了一切,准备带着她出逃。

在他们商定的日子,卓玛按时出来了。就在最后的一刹那间,卓玛突然后退,已经迈出的一条腿又缩了回去,永远地关上大门。

弥伴从童年以来一直的梦想就这么破灭了。一切对他不再有意义。随从们陪他回青海的路上,弥伴决定不再回去,他独自一人沉浸在冥寂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崇敬地目送他离去,市俗的恋爱在西藏不算什么,西藏人只崇拜关于灵性方面的事业。

弥伴开始了独自一人的漫游,鬼使神差地他带到了一个叫鄂戎寺。

鄂戎寺是历代弥伴大师的寺庙,有十八座大师的灵塔。第一代弥伴出身贵族,修得五智被称为“五智喇嘛”,即: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法界体性智。

他的太太也是出身名门,她非常愿意出家当尼姑,住在丈夫的静修地附近学习佛法。可是她的丈夫轻蔑地拒绝了她。于是她发了一个毒誓,生生世世与你一同流转,让你证不得五智!

以后的历代大师总是在即将修成五智的时候跟女人纠缠不清。到了第十八代的时候,他的死就更为奇特了。这位弥伴大师对他的徒弟们讲到,他感觉自己离证得五智只有一步之遥,准备进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2

第一章
一
那是个充满瑞兆的时辰。东方还未发白,霞光却撒满林间。林边是他父母的简陋茅屋。屋顶上落了一对金冠鸟。
按季节,尚不是它们应该出现的时候。天已久旱,草木枯干,草食动物饥渴难耐。竞在太阳当中的当儿,突降甘霖,大地得以滋润。一只雄壮的豹从窗外窥视着。它庄严而驯顺,毫无怕人的样子。窗内,婴儿就要呱呱坠地了。临产的母亲听到不知是谁弹奏的歌曲,围绕在她的耳际。
父亲是这个村的村长,名彭错,现在得到的是第三个儿子,他看见这些征兆,喜不自胜,更陶醉在对前途的希望之中。
他忖度着:这样落地的孩子一定不是平常的孩子,准是哪位得道喇嘛的转世;因为悲悯世人无知,才重新降生在人间,以便继续化度,使人脱离苦海。
然而为什么选择他们夫妇作父母呢?他一时想不出答案。可是,天长日久他便发现在自己身上有些品德是原来被忽略了的。不到一月的工夫,他终于想通了他被喇嘛选
作父亲是大有道理的。
他的太大章珀尔听他说及儿子的神异,并无夸张的心理,她自己作梦也是不会反驳丈夫的,实际上,颇有声望的转世喇嘛〔化身或呼图克图〕(译注:呼图克图为蒙语
“圣者”之意,不过帝制时代有时用作封号)连达赖、班禅在内,不是也会降生在贫寒之家的吗?
那么,这个拼命地吮她的乳的小孩是个呼图克图当然没有疑义了。这对于她没有什么希奇,只不过充满了快乐,充满了希望罢了。那就是将来家计富裕,惠及亲属,受人崇敬,被人羡慕的—种希望。
这对充满喜乐的父母的一些朋友、邻居,不久竞公开宣布:小孩实在是个呼图克图,而且指出他的前身的名字,当然,老实说,形成这种看法,胜利中的父亲是起了微妙的作用的。
他们指出来的名字,是一位大人物。即故去不久的弥伴大师第十七世。弥伴第一世,数百年前在埃弗尔士峰(即珠穆朗玛峰——编者)角牟罔卡雪山苦修,以神通著称。

以后继续转世,受人崇敬,至第十七世而大享世福。他是法轮寺以及四个小寺的寺主,掌有百姓众多的庙产,生活极为豪华。这位十八世待位小喇嘛、凭藉上一辈的余荫,将会更有财富、更有势力无疑。
到了给孩了命名的时候,父亲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弥伴”,意即“不败”、“不可摧毁”,以溯本源,且兆将来。
问卦于两位卜者, 卜者亦异口同声,说是名字全与卦象相合。
辍莫村的一对村夫村妇,就这样悬想他们的儿子将来的命运。
二
尽管作出这样的判断,弥伴仍和旁的小孩一样成长起来。先爬行,后学步,蹀躞于箱子垫子之间。(藏俗,箱子垫了即是座位,不用椅凳)。
无人教他说话。因为西藏没有教小孩说话的风俗。他们以为,人的说话,有如牛鸣犬吠,各以其类,自然而能。

试看一切藏民小孩,不都是不经人教而会说藏话吗?不过藏孩比别的孩子说话较晚,也是事实。弥伴两岁的时候。
还只是会哭。他哭叫起来,声音嘹亮,证明体质特别强壮,足使父母放心;只是喊些什么,则不管怎样解释,也无半点流利藏语的痕迹。
三
法轮寺的当局寻觅寺主弥伴第十八辈转世活佛的时候,即在小孩弥伴三岁的那年。消息传播开来,有如燎原之火,远近皆知。彭错为了预备觅佛使者的来临,把可以
证明他的孩了就是那位呼图克图的转世的一切征兆,搜集得无一遗漏,解释得天衣无缝。
此外,他还请了他所祟奉的教派中的两位喇嘛念经,还祈求他的族中保护神、章珀尔族中的保护神,以及当地的山神土地,多加保佑。为了万无一失,又请了一位巫术师,作法念咒,以便得到一切神仙鬼怪的灵庇,至少也要他们不致故意为难。每一次法事、除了主事者外,都另有数名学徒参加。
杀一牛一豕,用各种方法,以饷喇嘛和巫术师。另以豕一头、鸡数只,作为巫术师作法时的牺牲。
母亲打发两个孩子至邻右农家找来一些鸡蛋,亲手制一盆“汉人羹” (即汤面条——编者),并做酒醴,以备大量醮奠之用。
到了预定的邯天,本波教的巫术师(佛教输入以前之教)在天不亮的时候就来在门前树下作法。过了不久,两个喇嘛跟着徒弟也从山上寺庙降临,出现于村旁山坡,在
他们前面,三个徒弟吹着人腿骨的号(可以真是人腿骨,也可以是模仿其形的铜器),使人知道他们到了。
喇嘛进了彭错的家。与本波一同进餐。然后与其分坐、一面朗诵经义,一面敲手鼓,摇小铃、祈祷如仪。本波则返于树下,将牺牲放在叶子上面、对着念咒。来宾进了小餐,看见那样的丰盛,知道大餐来时将要更好、高兴庆祝,自不待言。
为了取个吉利,彭错更在屋的一角预备一处宝座,即预兆法轮寺迎子升御的宝座。法事完毕,就将孩户放在座上,被以黄缎大衣。此时,由喇嘛僧侣进行最后的祝福,
加佑于家长、全家,及其产业。然后绕屋一周、—面诵着经文,一面抛撒加了法术的谷粒于人,于畜,于谷物。大量的包谷粒(玉米)落在弥伴身上,充满了宝座,且于座下自然地辐射出去,象征着法轮。随时注意瑞兆的父亲,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所有的人都见着了,也都同意这是弥伴将要宏扬正法的另—证据。
一切完毕以后,所有作法事的人都以等第的不同,得到不同量的钱帛礼品。本波得到牺牲最好的部分,回家去了,喇嘛们则既得了离寺游玩的愉快,也携大量的肉、发酵的麦粒,一面说笑,一面登山、走回寺院。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2

六
然而,不管弥伴的前途如何,是光荣的还是平凡,是幸福还是悲哀,均尚在不可知之数,他的父亲彭错则因以往的经历,大有壮志未伸的郁郁之情。
现在十分不得意而沉湎于酒的彭错,曾经是个首长,是个武士。英人侵藏进攻喜马拉雅山的时候,德木宗的长官征调所属一切土官赴援。彭诺所隶属的土官派他为村
长,且兼队长,就让他领兵前往。
他的“兵”乃是数十名山民,各执弓箭。彭错以队长的资格,耀武扬威地骑马当先,以为对付不知死活的侵略者,可以马到成功,一举而歼灭了。他们很快越过高山,
离开辍莫沟,进入了德木宗境界。再穿林而下,到了底斯达的洪流边。在那里、森林深处,数百工人正在日夜操作,制造竹箭。
同时,有经验的猎夫,装配毒药,敷于箭簇,装满了箭囊,放在征夫的肩上。

另一面是文明的白人,仗着精锐的武器,众多的兵士,自信可以一战而胜。想不到山民的战术虽幼稚,可是顽强抵抗,也足够困恼人的。在子弹的穿梭呼啸声中,有人发现了彭错前妻所生的独生子中弹身亡。
藏兵支持三个星期之久,终于是来福枪胜利了。德木宗的长官被逐,少数的土官也得到同样命运,其中之一即彭错的上司。而彭错仍随侍土官以从。
以后数年,英武的时期已过,郁闷的情怀难遣,彭错偷生于被逐土官的旅舍之中。家产已被奸人瓜分。因那些人料及藏兵必败,早于战斗未了以前,即投降敌人,为
之服役了。
及至德木宗的长官被命复职的时候,部下好友辍莫土官也回原邸,忠诚不渝的彭错当然也跟着回来,土官恢复了原有产业,彭错则举目皆非了。原来的豪富,抗战归来竞一无所有了,土官虽会体念下情,仍叫他当村长,可是鸟尽弓藏,再也没有更多的赏赐了。
彭错回到房屋倒坍的家,没有别人,只有两个妇人为伍:一个是上了年纪的太太,一个是寡居的儿妇。

按藏民的规矩,彭错为儿子娶章珀尔的时候,曾给亲家一笔聘金,即偿还养育费的意思,因此,彭错对于儿妇取得了亲权:假定她再出嫁的话,他可凭着父亲的权利,
获得一笔聘金。可是,他在脑子里转的乃是另一个念头。
己故的儿子出世的时候,距今二十五年了,太太还没有给他生下另一儿女。那么,倘要再当父亲的话,自非再娶不可了。多妻制,尤其是因为缺乏子女而多妻,在西藏本来说得通,所以再娶不该有什么困难。不过再娶一个好人家的女儿,非要重聘不可,然而像他为章珀尔所花的那么一笔,现在是无力筹措了,该怎样办呢?不是可有省钱之道吗?儿妇章珀尔本有姿色,而且脾气温和,比她更好的太太是不容易找的。她与婆母处得也很好,倘若他将她娶了,家中不会有任何变动。不象另娶一个麻烦:或者大太太不满意,或者新来人蛮不讲理,会使家庭不和。
熟思久虑以后,他决定要娶寡居的儿妇了。这没有什么讲不通,因他和她并不属于同一血统,而且她还没有一儿半女。
至于章珀尔怎样想呢?她不是可以嫁一个比乃翁年轻的吗?可是,她那顺从的性格不会使她反抗,而且也想不到反抗。婚礼静悄悄地过去,村长的家任何变动也没有。
两个妇女照旧忙,照旧单调。一个男人照旧没有事作,照旧闲散。
几年以后,章珀尔生长子多佳,次子即弥伴。
弥伴虽然满有异兆,可是日常行为却显不出怎样特别来。沉默寡言,十分贪食。家境不好,能够到口的都是粗粝,而且不多。这就难怪他永远吃不够了。而且,西藏的父母不讲溺爱,是不会对孩子娇生惯养的。
弥伴每日驱牛放牧,日晡始回。头几个月,他的哥哥多佳还跟着他,以后因多佳有助于农耕,永远在田里操作了。多佳发育得特别快,能和伯叔堂兄结伴出去打猎,有时还独自出去,满载而归。彭错看着长子这样能干,高兴不小,稍可安慰他对次子失望而悲伤的心。
可是,父亲虽然对弥伴前有热望后有失望,再也提不起信心,母亲则于心灵深处对幼子怀着羞怯而不可明言的指望,相信这个不说话而贪食的孩子终究会大有前途。所以晚间从地里回来。腰在痛着,臂在麻着,匆匆忙忙藉着

灶火的余光而备饭的时候,仍然忘不了偷看孩子几眼——即那搀着碗。合着眼,半睡半醒地躺在地上,只要一喊吃饭,便会精神起来的孩子。
七
一项出乎意外的事件冲破了家庭生活的单调,而且大大改变了弥伴的性格。
有一天,弥伴像往常一样,赶着牛出去,散入丛莽觅食。傍晚,他开始将它们集拢起来。预备回家。按习惯,它们会自己入群走向应走的道路。小牧童竞发现群中少了一个,少了一头领队的牡牛。他怎样找也找不到。该怎么办呢?他一面着急,一面思索着。父亲的脾气是不好惹的,过去挨打受骂的经验,已经告诉他了。他知道,现在回去。
立刻会被打发回来,重至林中寻觅,谈不到什么晚饭。与其挨一顿鞭子,再往返白走一趟,还不如现在就去把牡牛找回来。
夜色朦胧了,不能忍耐的牛群悲鸣了起来,有的已经开始走向谷口。弥伴打定了主意,急忙赶着牛群走到比较熟悉的道路,相信它们会自动回家以后,自己便又重新爬上山坡。
这时,弥伴一点也不害伯。与其说是勇敢,毋宁说是感觉不到有什么危险。他与别的西藏小孩一祥,曾经听过关于妖魔鬼怪的可怕故事。他自然知道,各种精灵是会隐于树木、岩石、水泉,而对走近跟前的人物加以恶作剧的。
他也知道会有专捉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2

八
山下彭错的家,晚间已看见牛群回来了。章珀尔看到小牧童与牡牛都没有到家,知道是牧童觅牛走远了。家畜在夜间失踪,本是常有的事。弥伴也许找着牛的时候太晚了,不便回家,睡在邻近的田家了。所以,这位慈祥的母亲并未过分的焦虑,相信爱子是会在天明的时候归家的。
然而太阳越来越高了,他还没有回来。
于是,彭诺指令多佳往寻幼子,彭错——前任队长,到底是个实用主义的人。他命多佳带着弓箭,以便遇着羚羊或野山羊时捎带猎取一只回来。
多佳没费多大事,便找到了乃弟弥伴。因为,他过了夜还在原来卧着的地方。那里与往常放牧的地方不远。多佳没有看见林间的神光,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乃弟与豹对卧不动,互相注视的情景。他还以为弥伴不动是吓呆了,
于是一面扣上箭弦,一面喊着:“不要怕,弥伴,我来了!”
他回过头来看见哥哥正在拉弓,乃一下子跳在豹前喊到:
“不要射!”
可是太晚了!箭已发出,豹不见了,中了毒箭的乃是弥伴的肩胛。
多佳吓慌了。他知道毒入血管便会致命的。抛了弓箭,跳到乃弟身边,解开衣服,露出肩胛,拼命的呷起伤口来。
多佳终究还是个孩子——一个才十五岁的孩子。
他不知道吮呷伤口是否可以免毒入脉。惶急之下,以为射死乃弟了。
猎夫的规矩,毒箭射死野兽的时候,立刻在伤口附近挖一个圆洞,以免吃肉的人有间接中毒的可能。多佳以为这是唯一保险的办法,然而,在肉上挖一个洞要使乃弟如何疼痛难当呀!罢了,怎样也比死了好!多佳打定主意了。
他告诉他道:“我必须从你肩上挖下一块肉。不然,便会死,忍着不要动!”
多佳坐下,将弥伴夹在两腿之间,以免动转。于是拔出刀来。挖下伤口的一块肉。
血流如注,可是他既没有喊,也没有动。哥哥以为他昏过去了,其实他并没有失掉知觉。只是脸上表情特别,不断地注视着前方。
哥哥难过已极,将他血淋淋的背在背上,走回家中。
金光依然射在丛莽问,而且伴着兄弟俩一直回到家。但和以前一样,多佳并未看见。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3

第二章
一
弥伴经过多佳的粗笨手术以后,发烧七日。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说话。父母问他为什么障身豹前,怕豹受伤?
怎么问也问不出理由来。他是怎么想的呢?那样发狂的行为,动机在哪里呢?他怎么也不回答,他好像是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什么异象而呆呆地出神。
一天早晨,章珀尔醒来的时候,失掉了这个儿子,在家里,在田间,里里外外的寻找,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多佳找到弟弟常去的坝子,也无所遇。
彭错请来—位卜者,也问不出—句可靠的话来。“弥伴有所障”是他唯一的答复。什么障着他呢?简直没有意义。于是又请—位本波巫者。巫者要了—头猪,一面念咒,一面将它杀死。然后剥开尸体,用树叶铺好,放在树底下,献给他的保护神(本尊)。于是,神来附体,使他发抖,摇晃起来,唱着听不明白的话语。彭错,还有两位比较聪明的村夫,猜想所说的意思是弥伴被妖魔所因。说了这些话的神又命巫者宣说,妖魔还要—牛为赎。杀牛的办法与杀猪—样。巫者杀完以后,假装着献了祭,便将顶好的部分带走,作为酬劳。这原是西藏通行的规矩。
献祭完了,本来说某一晚上妖魔会将孩子送到某棵树下的。可是,那时弥伴依然没有出现。失踪半月以后,彭错的朋友都认为是被野兽吃了。彭错自己也这样相信起
来,这样的事,在山间的确是会有的。弥伴既将豹子看成好玩的家畜,更是容易被吃的。
章珀尔则依然希望重见她的幼子,不赞成丈夫访求为死者“开路’的喇嘛。然而不管怎样央告,彭错还是带了弥伴的衣服,走到邻近的寺院。将衣服代替死者。举办送丧的仪式。
喇嘛正要作法的时候,铃不动而自鸣。使他肃然深思。
倘若人尚活着,要用超度亡魂的经,指引他怎样放弃尸体去寻觅极乐世界,或者怎样投胎,勿为中途的鬼形所怖,告诉他那些都是幻由心生。倘若他这样作,不会促成孩子的早亡吗?这样一想,感到责任重大,不敢下手了。
于是对伺候作法的徒弟挥令将经重新包入绸子包袱,沉思着离开那个屋子。
二
弥伴逃出了无明世界,没日没夜地在山问徘徊。自从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咬定牙关不说话,只是拼命地沉思着。
他在林间醒来遇着注视他的豹子的经验,使他特别机警起来。谁都说可恶可怕的豹子也是可以亲善的。他曾看见过雄伟可爱的金钱豹血淋琳地被人捆了四爪抬回村里。它们被害是因害过人们吗?,也许是什么害处都没有过的。象豹这样善如羔羊的,一切林莽岩穴的野兽,江湖潭泽的鳞介,阴间的鬼魅,以及捉弄小孩藏于石词的妖魔,也许是可以亲善的。也许因为猎夫杀兽,野兽才会凶恶的。也许遭人畏忌,妖魔鬼怪才会与人作对的。..就说那只美丽的豹子吧,静静地守着我,多佳不是不曾顾念
它待小弟的好处以思善意的回报,而欲加以杀伤吗?
啊!倘若允许他毒箭射去,那是多么惨酷的事呀!弥伴的伤,依然还在疼痛,但他并不懊悔救了豹子的性命。

他的父母,他的邻舍,都不了解什么是好事,使他苦恼极了,使他变成熟人中间的陌生人。他虽然年纪还小,也不得不追寻他那真正的家了,他要追寻—个地方,即不会无故仇杀,不会还不知道底细就加诅咒的地方。
这个少年流浪者,沉思着,漫游着,饿了扒草根,摘草果。所幸还带来一些糍粑〔青稞炒面〕。行走间,迎面一位带发修行的瑜伽师手提三股禅杖跚跚而来。
“上哪里去?你这样独自一人,小朋友!”苦修人有些惊异的样子。
小孩子郑重地说:“我前往被此相爱之国。”同时反问道:“你能告诉我应走哪条路吗?我已经离家很久了,可是各处所见的都与我在家乡所见相同。飞鸟野兔一见我就跑,恐伯这里的人们也是伤害它们的,就像我的哥哥多佳及其朋友伤害它们那样。这些可伶的东西以为我是恶人,所以伯我。倘若它们有力量的话,也许要避免我的戕害而来伤我了!”
瑜伽师很注意地端详这个古怪的小流浪人。他好象在孩子的眼里看出一种内在光芒,也在这几句稚气的话中听见一种道理的回声——只会在某些隐者的口中才能听见
的道理。因答道:“不管谁是你的生身之父,你实实在在是观世音的儿子。你所寻找的彼此相爱之国,在你走的方向是找不到的。那要等待像你那样的人去创造。..你叫什么名字?”
“弥伴,”小孩子说。
“名字起得好呀!” 苦修者喊着说。“那是一个光荣的名字,盼你名实相符!我现在给你一些糍粑和酥油,但你要回家,你的父亲,天上的观世音,会有一天指示你应该采取哪条道路。”
弥伴接过酥油炒面来,放在快要空了的袋子里。瑜伽师走后,他坐在石头上。那些话实在使他失望了。应该相信他吗?什么地方的人都像我村子里那样吗?所有的人都和别的生物作对吗?
按他看见的人与人的相吵闹。人类自己也是入主出奴各各不怀好意吗?..这似乎难于接受哇!
然而那位虐诚的人为什么又说他(弥伴)是观世音的儿子呢?他很清楚,他的父亲乃是名叫彭错的,不过一位村长而已,他在庙里所看见的观世音乃是十一面的,还有无数的手;谁要打算往生极乐世界,谁就向这位菩萨祈祷。
几天来快要饿坏了的时候给他吃的,那真是好人。然而那人的话靠得住吗?弥伴十分怀疑起来了。也许他要去的地方太远了,那人并不知道。倘若如此,那么,他小小
的年纪,更不容易找到那个地方的,他走得并不快,而且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3

四
在隐士处度过的一夜,深深刻在弥伴的脑海,是永远不会忘的。
一起吃了糍粑,喝了酥油茶,功德海即指给小客人一条旧毡子,叫他铺在一角,躺在上面去睡,然后不再管他,独自点上一盏小灯碗,几支香,放在有经的架子上。那就是他的供桌。香烟缭绕,献与哪一位神,哪一位圣,则无人猜得出来。因为粗制的架子上没有雕塑的像,墙壁上也没有画的像。
趺跏而坐,直着头,挺着胸,丝毫不动,隐者静修起来。
未加泥抹的墙到处都是漏洞,门板也不合缝。林间的夜气透进来。又潮湿又有香味。枝叶窸窣作响,知有野兽穿行;夜鸟长鸣,更时时打破宁静。潺潺的流水冲着不动
的岩石,可以感觉到生命的波浪包围着隐居的四周。
弥伴已在山里过了多夜,而且他父亲的房子建在山谷,也是靠近森林。然而不管怎样惯于接近自然,从前都没有引起过他对四周的特别注意。可是现在一切都显得新
奇了。他静静地听,感受性似乎增加了百倍,或者毋宁说他现在的感官与我们一般所用的大有不同。他所听见的,不只是野兽觅食的脚步声,他所嗅到的,不只是湿土、腐叶、树的呼吸、草的芬芳。一种悲惨的节奏发自四周的阴影,袭进茅屋爬到人的脚下,有如泣诉,泣诉着各种有情为了其他的欲望而作牺牲品的痛苦,采摘下来的叶子,被吞食的昆虫,固然都在诉苦;即依这些东西为食的动物,明明知道更强暴一点的也以它们为食,也不得不随时睁着眼睛,竖着耳朵,提心吊胆,充满着说不尽的苦处。另一种割心拉肝的声音,则来自对自己行为的懊悔与恶心——即在饥饿的压迫之下,毁伤了无辜的植物,或用嘴扯碎之后而在牙齿间翕敛着的什么活物所给的懊悔与恶心。这些声音,在厌恶中,在毫无办法中,或者偷偷地,或者大声地,嗥着,呻吟着;然而这些悲鸣者不能表现的,不能在暗淡的心灵中分析得清楚的,乃是对于善意的渴望,对于友谊的追求——即在它们的四周以及他们自己的肺腑中找不出来的友谊。
隐者依然没有动,依然披着阴沉沉的僧衣坐在那里。
可是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他的形体。小小的灯盏,早就灭了。只有一柱香还是红的,已与瓦香炉一般齐了。原来是黑暗中的一星之火,以后突然爆了两个火花,便完全灭了,整个黑了。弥伴偷偷地哭了起来。..黎明的时候,功德海解下套在膝盖的“打坐绳”站了起来。他整夜静修了吗?一点也没有睡吗?弥伴满怀心事,无暇问及了。他只知道,这位主人是整夜直直坐着,没有动的。
“去,提水烧茶。”隐者下了一声命令。于是小孩子拿着桶,走到附近的溪边提了一捅水来。
共同吃完有糍粑、酥油的早饭以后,隐者对弥伴说道:“你所想的问题,对于你的年龄,太重了,成年人也很少能担得住的。一个崇高的命运,似乎侯着你。我要办
得到的话,我乐意带你下一番准备的工夫,而且指点你所仿佛看见的意义。”
“你因为各种生物彼此虐待而那祥伤心,应该知道,每件暴行的棍子都是对于‘我’与‘他’的误解。一个恶人的行为是要避苦就乐,而不知那样作了以后,反添更多
的苦,且在快乐当中中了患得患失的毒。”
“有的人变坏了、是因为走上你所计划的道路而又迷失了方向。他们得到友谊,便以为得到保障了。及至对于友谊的信赖被骗以后,或者原来祟拜的人以后被发现没有价值时,失望的苦恼,就会变成仇恨,这样的人,是最可怜的。”

“平庸人喜欢他所认为的好人;聪明人则对恶人十分同情。因为恶人的苦恼是他所深知的。”
“无疑,你在前生曾经窥见了这个真理。现在你才是个九岁的孩子,当然是不得其解的。”
“今天你只要记住两个字:‘慈’与‘悲’。慈悲是神秘能力的钥匙,是你所悬想之乡的最初两个地名。牢牢地记着吧。你当了我的徒弟的时候,我会再讲给你听的。”
五
弥伴对于隐者的优美训词,并没有了解好多。然而他家教很好。懂得礼貌,所以三跪顶礼于其足前,恭恭敬敬地说道:
“先生,我将你的话牢记在心了。”
隐者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巴桑,一封给彭错,在后一封信中他向村长说明弥伴怎样到了他的地方,怎样看出弥伴具有普度众生的菩萨心肠。怎样使他乐于施以教诲,

不过隐者以后无从担负起这项责任来,因为弥伴这个小小的流浪者虽然具有观世音的印记,以后就再也没有见着他,不曾有听他讲解道理的机会,弥伴得自己去发现那种解释。
六
彭错在外屋用凳子靠着墙坐着的时候,农夫巴桑的仆人跟着弥伴骑着马回来了。这位前任队长永远是身边预备有大棍子的。这时,一见儿子来了,勃然大怒,未容弥伴下马,便提起棍子,跑上前去,抓住就打。
仆人喊着说:“别打,别打,他有隐居老爷带来的信,请念一念看!”
弥伴也接着说:“我有他的信”,一面证实仆人的话,一面力图摆脱。不过彭错将手臂抓得很紧,棍子依旧继续打下来。
小流浪者本是追寻彼此相爱之国的,这时急了,注视着老队长,丝毫没有热情地大声喊道:
“不要管我!你没有权力打我。彭错,你不是我的父亲!听见没有?我是观世音的儿子了!”
彭错一怔,松了手,弥伴乘机逃走。逃到相当距离的时候,转过头来,红着脸,骂了一句:
“彭错,你不是好人,竟敢打我!也配?..我在天上的父将要罚你,他那千只手要打死你,十一张口要诅咒你!”(此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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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彭错回到家里,将关于弥伴的打算,很简单地告诉了太太。话说得直截了当,没有讨论的余地。太太章珀尔也想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来,她丈夫所选择的办法似乎很
有道理,她虽然不愿意儿子离开她,可是他将来有当喇嘛的希望,也使她快乐。
在西藏当喇嘛有很多的路子可走,有的是在物质上发财的路子,有的是在灵性上进修的路子。当了僧人,对于什么兴趣都有发展的余地。即使任何兴趣都没有,也可以不劳而获,活得舒舒服服的。这是弥伴的母亲对此事的看法。当然她对儿子的聪明是没有怀疑的。他不是甘落人后的人,他会成为一个道貌岸然的占卜家,像希若郡样受人尊敬,那样收入丰富;也许比他的地位还要高,报酬还要大。另一方面,他的古怪性格也许能成就灵性上的造诣。
章珀尔在心目中看到他越升越高,终于看不见了,可是神秘的光罩着他——有如降生时照满屋子的那种光,有如他在林边举手说“五”时围绕他的那种光,有如(她所
未知)他与豹子交相为友四目对射时照满林间的那种光。
这位贤母就这样如梦如痴地遐想着,宣泄她对幼子无限的怜爱与厚望。
二
弥伴和一个仆人跟随父亲,策马过山。仆人牵着一匹骡子,驮着学生的食物以及送给师父的礼物。除了师父的礼,还有母亲章珀尔送给师母陪玛的一疋绸子,求她对儿子多加慈爱。
弥伴自然没有参加意见的机会,说自己选择什么职业,在西藏,为孩子选职业,乃是父母的事。弥伴听见要离开父亲去学习占卜表面上漠不关心,实际则是高兴的。
他在漠不关心的背后,隐藏着一套正与彭锗的打算相反的计划。弥伴一面骑在马上,一面在想如何逃跑,占卜家的住所,离商队由拉萨赶印度的大路并不很远。许多香客也走那条路,他以为有些旅客足迹所至,一定到过彼此相爱之邦,最少有人到过它的边境,或者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他打定主意,决心忍耐。他在正式问路以前,应该长得更高大一点,真像一个香客。同时,他可观察过往的商队伺机溜进扎在堂叔家附近的帐幕,听取他们坐在火旁晚饭的谈话,间接询问他们,迟早便可知道应走哪一条路..到那时候,他就可以逃跑,再也不回来了。他这样遐想时,独自漫游山野的情景又重新在记忆里复活起来,燃烧着他的心。啊!能再次享受自由的味道,再次避开恶者,趋附那些知道怎样慈爱的人们,该是何等快乐呀!..此时,他只是高兴离开这个彭错——自命为父、而且
敢于打他的这个彭错,他并没有想到要问堂叔关于彼此相爱之国的事,本能地把他放在不可信任之列了,
三
这时,希若的心虽然被讨厌的梦扰乱了,终因欢迎来宾,还是很好地招待了一番。他梦见躺在家中供桌的前面,弥伴进来,很无礼貌地从他身上迈过。此后,弥伴去到一

个举行密法的小屋边。其门自开,入后自闭。这实在是个不祥之梦!占卜家所能找到的顶好的解释,就是弥伴的声誉要超过他去——不管是哪一类的声誉,这样的前途,不是他高兴的,他后悔,不该答应收弥伴为徒,然而人家正为求学送来很重礼物的时候,他又不便食言。而且,陪玛正在收藏彭错送来的大米、面粉,昨日才杀的肥猪,绝对不会允许他璧还不收,他以为将来要有很多的困难,他应该小心谨慎,不过,他还有的是时间筹划预防之策。因为弥伴依然还是一个孩子。
四
希若、彭错、陪玛三个欢聚了两天,弥伴也与别的徒弟在厨房里大吃大喝。他数了数他的同学,共有四名,年龄不同,性格也异,他们在师母不在的时候所有的谈话,
使他知道他们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师父的家里要作的工作很多,而且根据几百年的传统,徒弟就是听差,学经的时候很短,武断的陪玛很快就分配好工作给他们了,他们要牧牛、捡柴、汲水,在天亮以前生火,预备早茶,送到师父师母的床前,以及许许多多别的工作,弥伴忖度着他所听见的话,彭错走了以后,他将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他自己问自己,又是好奇,又是不放心,但绝大部分是漠不相干。这一切都算得什么呢?反正是不会长的,房子附近不是靠着一条路,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
地方吗?即便商人停下来了,他依然可以走下去,一直走到他所希望的地方..他要逃跑,那是一定的。
五
彭错离开堂兄弟以前,已经规定了弥伴入寺的一切手续。占卜家要到他的寺院请示方丈,但是,他会允许收录弥伴,则是没有疑问的。
每一件事都如所料,全办到了。
弥伴所要加入的寺院,一点也不像法轮寺那样富丽堂皇——彭错原来希望他升坐法位的那个寺院,拉顿子寺属于红教派,(译注:西藏教法初有原始本波,俗名黑教;以后佛教更分宁玛,萨迦、迦举,格鲁各派,每派均有俗名,以次曰红教、花教、白教,黄教。)
允许娶亲喝酒。那寺建在高高的山上,下面即弥伴的本村,名叫扎斯塘。几年以前,彭错为弥伴候补法轮寺法座的事请僧人作法,就是从拉顿子寺请来的。
弥伴的入寺礼,因为触动旧感,对彭错安慰的分量大大减轻了。至于弥伴,要不因这新的经历而快活,便不算是孩子了。他穿上有生以来从未穿过的衣服,受着家中亲友送的贺礼,变成了仪式的中心,他也知道,当了僧人就算提高了地位,可以享受原来得不到的权利。他可以占据优越的座位,可以比他仍在俗家的哥哥坐得高一点,而且自命为父亲的村长再也不敢打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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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弥伴这里来!”
弥伴赶快一口喝完茶,离开厨房的垫子,走到占卜家的床前。
希若看着徒弟叩完头,郑重地说:
“你要学经了,好好地听。”于是大声慢读曰:
“vdi-skad vdi-skad..跟着念!”
“vdi—sksd”弥伴说。
“好!bdag-gis..再!”
“bdag-gis”小孩子又跟着说,
“vdi-skad bdag-gis ..跟着说!”
可是弥伴不说了,只是怪模怪样地看着老师。
“啊!”老师说:“这就忘了!听着,我再从头儿念。”
然而老师还未读出第—音节的时候,徒弟赶快的道出:
“vdi skad bdag gis Thos pa”
“我的天”,希若喊了一声,吃惊不小,“我还没有教给你那么多呀!”
他想起他的梦来了,他恐怕弥伴是有些来历的。
“..dus-gcig na..”弥伴干脆又继续说了几个
字。奇迹就这样完结了。
(注:藏文vdi skad bdag gis Thos pa dus
gcig na 乃一切佛经起始之句,即“如是我闻、一时”是也。)
弥伴在上第一课以前,门旁、厨内,已有机会听见师兄们念诵一些不可解的字句,因为记性很好,都给他记住了。老师教给他第一个字,巳使他猜想出那一句,所以自动地读出下余的宇来。
占卜家在大大地震眩之中,没有想到上述那样简单的解释。急忙发下命令:
“去吧,去吧,到厨房去,婶婶会给你一些工作..
明天要背诵你的功课。”
弥伴鞠躬而退,正好陪玛在打发两个徒弟入林伐木,所以他告诉弥伴:“你同他们一起去,捡回一捆干枝来。”
第二天,弥伴又坐在老师的面前,老师说:
“背呀!”
徒弟背出:“vdi skad bdag gis Thos pa dusgcig na”
占卜家依然还没有明白这种“奇迹”的来历,可是已有时间恢复常态了。所以对徒弟说:
“好,你很聪明,我教给你四个生字,我是只教你的师兄们两个生字的,明天你要背给我听。那么,听..”
弥伴打断话头,很镇静地说:
“你让我背诵的是什么意义呢?”
占卜家又莫名其妙了。西藏的孩子,任何时候也没有问过这一类的话呀!
“你去吧,婶婶会给你一些工作。”
可是弥伴没有动。他依旧注视着他的堂叔,使希若感觉到有被轻蔑的嫌疑,于是震怒道:
“滚!滚出去,不然我会打碎你的骨头!”看着孩子依然没有动,乃抓起面前一件顺手的东西,抓起一只用作茶盘的厚铜器,掷向问话不客气者的头,弥伴闪过去,只听见一声“喔!”铜器沉重地落在地上。他即不慌不忙地离开屋子,并没有行礼。
希若很希望打发这个捣乱的孩子走,可是一向太太提及,她就不答应。彭错的初步礼物既然那么重以后为了孩子的学业会有更重的报酬。丢了重酬不要,已经可惜;伤了一位亲属,一位在地方有财有势的亲属,更是加倍的不上算,彭错怎样欺负属下的百姓,占了别人的便宜而恢复了他已失去的财产,占卜家是明白的。所以不想与他为仇,以免他用以中伤别人的办法也会应用在自己的身上。
同时,另一方面,他又忘不了关于弥伴的梦景。倘若怕弥伴取而代之的话,不正应该将弥伴控制在自己的权威之下,使其不得出头;再加上处处防范,少教功课,使其不知巫术的密法更妥吗? 倒是弥伴离开,将会得法于人,因而怀恨驱逐他的堂叔,才真有伤害堂叔的危险呢!从各方面算计起来,弥伴是走不得的。
弥伴就这样住下了,住在紧靠通向远方而且具有引诱性的大路边。他并没有怎样太使人讨厌的地方,只不过不去采樵而已——其坚决性好像一匹不受命的骡子。他说:
“树枝对于树干,有如四肢对于人身,砍青枝就是戕害树木,会使树木痛苦。”最后陪玛只好让他牧牛,他对于牛则是爱护备至的。他的另一种怪癖是吃素,以为动物好生,杀生未免残酷;可是在西藏,五谷缺乏,只有有道的喇嘛以及少数特别虔诚的俗家才能禁绝肉食。然而希若与陪玛除了虚情假意地劝劝外,并非一定主张他非得吃肉不可;困为弥伴的节约到底是对他们有利的。
不过,弥伴的节约,只限于肉食。他的食量,一般是十分好的。他在家中,母亲常给他甜的吃;在这里,他想吃吃不到。只是未说出口而已,他沉默寡言,对伙伴劝他参加的游戏,并不发生兴趣。
他坐在林间看牛的时候,常常想起给彭错放牛的日子,想起怎样遇着了豹,受了伤,逃入山野,遇见管他叫“观世音的儿子”的神秘香客还有在隐士茅屋中度过的悲
惨而非常的一夜等往事。然而,月复一月的过去,这种记忆也就暗淡下去了。对于。彼此相爱之国。他也一天比一天想得少了,逃跑的欲念变得不太坚强,而且紧接着就忘了。
另一方面,他的意志一天比一天坚强,已经集中在唯一的的事物上,那就是他非得读书不可。可惜,希若的教学方法,以及一切西藏老师共同遵守的方法,都不能很快进入知识之门。
徒弟一面服役,一面默诵老师在早晨所授的简短课业,以便第二天早晨再背出来。倘若背不出来,就是一顿鞭子。所以,他们默诵的音节,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以致
把全书都这样记在心里。记住一本,再来一本,从不了解一字一句的意义是什么。
认字也用同一的方法。初步练习,认得三十字母以及五个元音的写法以后。就慢慢学习较繁难的如何把两字母或三字母叠在一起的办法,如同放在头上的字母,以及挂在脚上的字母,他们也学习辨认放在字前字后的无音字母,因前面的字母影响而改变音的音节,以及因后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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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弥伴已经十三岁了,希若仍旧怕他取自己之地位而代之,还没有教给他占卜之学。而且再也不会教给他。这个奇怪的小家伙,命运已经另行决定了。
弥伴命运的初步预兆在一个晚间展开了,—位拉萨商人,是彭错的朋友,到不丹探亲回来,同女儿出现在希若的门前。彭错曾经托他代购该处特产的一疋厚绸,以备亲身送给希若。但商人到来的时候,正当彭错以村长的资格忙着收税。所以又托这位朋友多绕一点路,来到占卜家的地方,代为致送。
丹津是一位富有资财的商人。他有骡队运货,他除了在拉萨总行以及西藏各地的售品所有外,还在内地的西宁,湟源,北京,以及印度的加尔各达都有分行..没命
地贪财羡富的希若,对于这位客人的来临,招待得格外谨慎小心。
弥伴已在家里几次看见过他,至于他的女儿,则不曾见过,女孩子跟着父亲旅行,本来不是一件寻常的事。不过她的外祖母一定要看一看她,所以丹津与其先妻的弟兄辈商办营业的时候才顺便将她带来。郎舅与他一样,也是一个商人,而且与其岳父母同住,此行正好两得其便。
她这趟旅行,是破题儿第一遭。在她父亲所领导的一群仆人之中,她是唯的一“女人”。使她特别觉得重要,她真觉得已经“成年”了。
她的名字叫卓玛。西藏的女孩子叫卓玛的固然很多,然这并不妨害她因此名而自豪,以为救苦救难的度母对于她特别厚爱。也许因为她没有享受过母亲的爱,所以才将
可以得自于母亲的一切,都想像中寄托于度母。母亲生下卓玛几天以后就死了,丹津实心实意地爱他太太,以致初不打算续弦。鳏居三年以后,才与一位商人的孀妇姘居起来。她有本领、有名誉,能打会算,善于经营。她没有儿女,可是自身保有很好的—笔财富,而且承继了丈夫的产业。丹津与她合而为一,对于彼此营业,大为有利。他俩彼此相敬,相处甚乐,她的名字叫采郎玛,并没有因为与丹津同居而生下子女,所以对于卓玛也钟爱备至。至于丹津,虽很疼爱他的女儿。然而在心灵深处,以为卓玛不是男孩子而惋惜。倘若她是男子的话。父亲年迈而倦于长途跋涉的时候,满可以代替他的地位而领导商队的;且在他与世长辞以后,可以作一番承先启后的事业来。
然后他想,这种遣憾依然可以补救。卓玛本来机警聪慧,加上继母的教诲她可以练出本领,经营西藏以内的业务:
当其结婚以后,丈夫更可支配对外贸易,而且管理商队。所以他应该作的乃是找一个女婿,赘在家里,以尽儿子的职责。(原注:赘婚的办法,乃系来自汉风,在西藏也甚为普遍)。
他急于要给卓玛选择的丈夫,应该是既和善又聪明的,这个女婿应该出身于好的家世。但必具备一种条件,宁可离开自己的家而入妻子的家,他考虑几个人的结果,
想到弥伴的哥哥多佳。多佳快到快到十八岁了,身体魁梧,面部开扩而愉快,心里积极而活泼,对于打猎爬山,甚有经验,当然不会因长途跋涉而气馁,丹津曾经假藉名义加以测验——用他代替一位雇员职务。结果,说明多佳活泼,健壮,很快地掌握了营业所需的技术,而且永远不变的好脾气,深得丹津之心。卓玛得此佳婿,一定会是幸福的。

丹津此次会见彭错的时候,已经将婚姻计划探询他的口气。村长有些迟疑不决,因为多佳本是长子,应该继承父统。而入赘他家的,照例应该是最小的儿子。然而彭错究竟还有儿子弥伴,会以名占卜家的资格而显扬父母。况且他所加入的教派,允许娶妻生子,不难承宗继祖。倘若答应丹津的话,则两弟兄都有便宜可赚,所以他就答应了.
十
丹津帮助女儿在希若门前下马,便将她交给女主人,再也不管了。女主人将她带到厨房,彼此协助,给客人预备好酥油茶,然后以主人的身份给客人与希若斟了几次
茶,即坐在那里鉴赏彭错送给他的绸干以及丹津自动加上的一些礼物。他也替章珀尔带给弥伴一大块解馋的酥油炸糕。可是同样嘴馋的陪玛一见就据为己有了。她—面为自己藏起一半,一面又用盘子向客人献出另一半来,希望他不致太不客气,吃得太多。
隔壁的厨房里,只有卓玛一人独坐,靠着火,面对矮几,几上放着一碗茶,一袋糌粑,希若的徒弟在林野工作完毕以后,回家的时候到了,可是工作虽已完毕,他们都喜欢多在外面流连。玩耍。
谈天,只有弥伴很少加入。他的生活环境,使他的对于幼年稀有的个性——博爱本能与清醒头脑——慢慢沉闷起来。
他现在颇以博读强记自豪。儿童的虚荣心,促使他背得越多越好,以便在村夫面前高声朗诵,博得惊叹。他相信师父最精采出本领不外会背而已,至于世间有否别的学问,非此刻他所知道的了,所以他怀着与师父暗暗竞争的心理,尽可能早地驱牛回家,以便藉着厨房的火,记诵所受的经藉,只要不致早得被人谴责就行了。
所以这一次,他又比同伴回来得早些,时已黄昏,厨房几乎完全黑了,弥伴预备生火,以当灯盏。当他走近火池的时候,红灰里的一根树枝爆了起来,发出磷光,黄焰四射:然后慢慢伸长,裂成两半,复又合而为一,扩大起来,变成火幕,笼罩在灰堆之上,惜这怪光弥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形象:原来厨房的另一角落坐着—位小小的公主,这可使他吃惊不小。
她那深蓝的外衣里面,露出两重内衣的宽大袖口,一重是红绸子做的,一重是绿绸子做的。胸前挂着一串很长的珊瑚圈,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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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丹津在那一晚上应与占卜家同住一屋,陪玛不得不让位子给他,自己搬在厨房去睡。她离开主客二人,以使他们在入睡以前慢慢喝完最后一碗酒。她在厨房火旁铺开毡
子垫子,以备小客人与自己之用。弥伴及其同学则在厨房的另一角落铺上一些破毡子,烂垫子;不久沉静下来,一切人都入睡乡了——一切人,除了弥伴以外。他清醒白醒地在作梦。他的想象,使他度过多少年。他看见小公主出脱成苗条少女,自己也成了一个伟人..他想不出可以是别的样子来。至于他的伟大处何在则还没有十分确定的意识,他的想象,到那一方面模糊了。然而不管怎样模糊。
总不外趋向于有名有利的途径。以后欲念的要求,逻辑的结果便是卓玛长成了,与他坐在要多么好有多么好的家里。
夜深了,弥伴的眼盯在窄窄的纸窗上。藉着窗子的漏洞,他看见夜天的一角,星宿在庄严地运行着。弥伴依然没有动,只是被梦想纠缠得牢牢实实的。东方白了,曙光穿进破木框子的一切漏洞,同学们都起来了,他们打着哈欠,伸一伸懒腰。同时发出类似小猪的哼哼声。他们折—些干枝子,生着火。两个人背起水桶,走到溪边取水。房门这样开开,白天的光线与清新而带潮湿的林间空气便一齐进来了。
主妇推开盖在身上的毡子;她本来合着裙子与内衣而睡。此时又披上外衣。一面念着经咒,一面督导烧茶——
她希望待客的茶要特别好。紧接着,小卓玛也来了。穿好上衣,打扮装束停当以后。她一面候着茶,一面诵起度母赞来(度母藏名卓玛,为卓玛之保护神)。
弥伴态度斯文,若有所思,卷起铺盖,便帮着同伴操作。他已不再作梦了,一夜的工夫,使他决定了意念。他每逢有所决定,总是勇猛直前的。
十三
大家吃完早饭以后,陪玛打发徒弟们去作工。那天没有功课,因为希若是陪着客人的。然而工于心计的占卜家,希望让他堂兄的朋友看看,他在怎样招待着弥伴并且怎样注意他的学习,以便传到彭错的耳里,会使彭错因为感激而有所酬报。于是他喊:
“弥伴!”徒弟到了以后,他又说:
“你的功课先候一候,等着丹津先生走了以后再教,你且预备预备,不要出去。”
“好!”弥伴很恭敬地说了一声,然后回到厨房,告诉师母,说是师父不让他走开的。
别的孩子正要入山割草砍柴去。陪玛乃在他们当中另派一人,代替弥伴,前去牧牛。然后端了一大盘煮牛肉,走进屋子。意思要客人出发以前,好好地款待一顿早餐。
厨房只剩下弥伴与卓玛,“卓玛,我有话给你说。”他很有把握地先说了话。
“你说吧”。是她的回答。
弥伴四下一看,感觉到主妇随时可以进来,不大方便。下意识中也以为俗陋不堪的厨房,不适于作说话的环境。
他要说的话,是不能在那里说的。
“来!”他命令式地说着,即抓起卓玛的手,毫不客气。
“哪里?”她问。
“来吧!”态度不大安然而要有所支配的孩子重复了一句,就将她拉到房外,
卓玛希望知道到底什么意思,而且不知不觉地被朋友的意志所左右,跟他到离开房子一些距离的大树底下。
于是弥伴放开手,逼视着她的眼睛,说道:“卓玛,我想你想了一整夜。你将是我的女人,我有学问,将来是个有钱有势的人。要比我的师父希若,或者你的父亲,或者彭错,更要富足,更要重要。我会给你修一所很大很好的房子住!答应‘是’!”
小姑娘不免有点吃惊了,虽然不是了不得的吃惊。她实在没有想到,弥伴会在那天早晨要求她嫁给他。可是感谢她那有灵有圣的保护神,她也永远盼望着作一个毫不平凡的女英雄,不与别的女子相同,“答应是!”。弥伴又逼了一句。
“父亲不会允许我结婚,我才十岁”,她最后答复了。
“那是对的,我也太年轻不能娶你呀。可是五年以后,我快二十你就十五岁..那正是一个女孩子应该结婚的年龄。”
“那是对的,”卓玛很郑重地答复了一声。
“对了,你是明白的。”弥伴接着说,“那时候我要比希若更有学问得多,也许同你父亲一样有钱了。..”
“除此以外,你还是观世音的儿子呢”,女孩子很有思想地说。
弥伴没有想到那个时候被人提及他与大慈大悲的神的关系。他的心突然震撼一下。这样神秘的关系,使他接近卓玛呢,还是与她疏远,他不知怎样答复,可是引起了
一种痛苦的疑虑。要与所爱同住的华美房舍好像看不见了。
“是的,我是观世音的儿子”,他低声表示同意。“可是你要答应,‘是’!”。
他不再命令了。语调近乎恳求,因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笼罩了他的心。
“是”,卓玛说。可是说得不够坚强有力、百折不回,不到弥伴所希望的程度。
他突然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她开始笑了。
“我们应该进去了”,她说,“我的父亲饭毕即走,他是会找我的”。
“而且你看见那一大盘煮肉了,你要在临走以前吃到一份的”,弥伴挑战似地说。
“自然我要吃到一份的”,卓玛庄重起来。“走吧!”
这一次是她引了路,弥伴跟着走。他所预定的幸福,好象被秘密的不安之感所推翻了。

十四
丹津正在与主人言别,卓玛已经在马上;他一眼看见彭错的儿子在她身旁,乃将手搭在他的肩暗上,很和蔼地说:
“你的父亲是有理由因你而自豪的,弥伴。你的老师说你怎样用功。尽量用功吧,就年龄说,你已经念得不错了。将来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占卜家,学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5

第四章
一
占卜家希若与其堂兄彭错所隶属的土官,决定要在他的官邸请人念全部《甘珠尔》经。《甘珠尔》是由梵译藏的经藏集成(别于论藏)。若请僧人在信徒家里念,相信是有求福禳灾的效验的。
土官治下所有的寺院一切僧众。都被招进宫邸,要用一个月的工夫来念《甘珠尔》一百零八部的大本经文,并且举办不同的法事。
希若与其徒弟加入所属寺院拉顿子的团体,来到土官的家。
在那里有个选拔过程,有的僧人坐在佛殿内部,组成唪经队;有的没有这种特权,只聚拢在殿门口的廊子底下。
分类的标准,以是否通经为断。其中被人公认通经的,不加考问,即坐在殿内为喇嘛所预备的垫子上。至于年轻的徒弟以及年老的农夫,除了法服以外,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僧人的,则每人要考试一页经,看看是不是能够,能念的话,即加入“通经”的一群。不能念的,坐在廊子底下,由朝至暮,要念一月的“唵嘛呢叭咪吽”。
小孩子们并不因为在廊子底下而难过,因为在殿外可以享受自由,不像殿内那样监视得严格。他们可以偷着彼此谈话、取乐,可是上了年纪的僧人发落在这一群喧闹的小家伙之中,则难免羞辱的痛苦。
弥伴用不着害怕留在外边。当着身穿蓝缎美袍的漂亮书记考他的时候,他不甘心以能念为止,竞开始用沉重的腔调唪诵起来,就像唪经队的喇嘛一样。书记一听,丧失了惯有的自信心。这个小家伙是由哪里来的呢?然而他怕一问有失他的尊严,于是使他住声,指向殿口,意思是说,弥伴可与通经的并列了。
读经者的集体,散而复来,日复一日,不但单调,而且喧闹。土官的住所,因为几百人嗡嗡起来,也跟着共鸣,随着振动了。
弥伴参加了唪经队,一面在吃饭时享受着慈母送来的精味,一面思想着将来的妻子。
他在那里半月以后,一天中午休息时,绕着官邸散步,窥见了卓玛与土官的五个孩子在园中玩耍,她这种出其不意地突然出现,难道说是她的习惯吗?彭错的儿子依然怀念着出现在火幕背后那个小仙子的情影。她在官邸中干什么呢?不是他看错了吧?的确是她吗?可是小姑娘看见他了。快乐地一喊,便迎上来了。
“啊,弥伴。你跟着你的师父念《甘珠尔》来了”,他说。
“是的”弥伴回答,满怀着自重的心理。
别的孩子走了上来。
“他是谁?”其中之一向卓玛问。
卓玛沉思了一下,可爱的脸盘儿露出特别认真的表情,于是郑重道出:
“他是观世音的儿子。”
“什么?”最大的小主人惊异地问“难道说有人叫观世音吗?我没有听说过呀!”他是一个大孩子了,比弥伴年长,复又嘲笑道:“他就是我们佛殿里有塑像的观世音的
儿子吗?”
“对,他就是那样”卓玛回答,依然郑重其事地。

弥伴颇觉难为情。他越长越大,知道村长彭错的确是他的父亲了。然而另一方面,林间隐土告诉他的话,他也更加信仰了。他已知道这一类的哲人,有些具有神通,是可以看出一般人所看不出的事来的。那位隐土似乎对于他的意见十分坚决。他,弥伴,一定是大慈大悲观世音的儿子;不过所以如此的道理,一定是神秘的,非他所能了解的。这种想法使弥伴谨慎起来,他断定,若向俗人以及一般的僧众公开夸张这一类的亲属关系,不是怎样合适的事。没有知识的人们。不会了解他的意思,只会拿他开玩笑的。只是,在现在的场合,他又不能不支持卓玛所说的话。
长公子已经养成尊严的气度,乃急促地问他道:
“这是真的吗?你是佛殿以内观世音菩萨的儿子吗?”
卓玛看着弥伴,等侯着证实她的话,弥伴不能否认。
“我是”,他说。
“多么出奇呀!”二公子年方九岁,喊了声,拼命地跑回家里,将惊人的消息告诉给母亲。说园子里有佛子出现了。

主母听见孩子这种奇怪的话,不禁大笑。可是孩子已被激动了,非证明他的话不可,乃牵了母亲的手,将她带到窗口。
不巧,当她到了窗口的时候,人们已经转向房子的另一边去了;而且念经的时候已到,弥伴也走进了佛殿。主母除了空空的草场以外,什么也没看见,不免重新笑了起来。
“观世音的儿子回到极乐世界里去了”
小公子不喜欢被人笑。
“你问卓玛”,他回称,“她知道他。”
二
卓玛之父丹津是土官的主要代理商人,本来西藏不论僧俗是喜欢利用余财投资于商业,以博厚利的。丹津为人有信用,运气也很好,深得土官这个“好汉股”的信任,
而享受着友谊的关系。土官夫人则更喜欢卓玛,常留她住在官邸,伴着小姐们玩。

好事的小公子自然非将卓玛带到母亲面前,证明故事的正确不可。主母问及卓玛,卓玛不能不将一切关于弥伴的事报告出来,她说,他是占卜家希若的徒弟,非常有学问,她曾屡次听他自己说,他是观世音的儿子,而且她也相信,那是真话。
主母动了好奇心,将占卜家找来。才知道他的徒弟是叫作彭错的村长的儿子;村长是他的堂兄,所以将孩子交给他教训。然后弥伴也被找来,他虽然不高兴被人审问,
也不能避免重新说出他是观世音的儿子的话。
“你怎样知道那事呢?”主母嘲笑地问。
弥伴在她的声调与半笑姿态中看出她的嘲笑,感觉到一种侮辱。然既被逼至此,他知道怎样会使他们信服的。
于是郑重其事地说出遇见有道隐士的话,加上许多自撰的玄怪细节,比如说,他看到隐士足不站地,眼露神光,还有神光,说话的时候,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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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土官夫人所住的屋子很宽敞,光线由走廊透进来,下边就是花园。深蓝的顶棚,红而且大的梁木,再加上深色的墙壁,由走廊透进间接光线,颇使屋内暗沉沉的;又有几棵大树,尖端冠着雕刻的装饰,大有佛殿的模样。供桌上的高大银灯盏,燃着酥油,永远发出黄光,更加重了宗教的气味。居中供着莲花祖师的像,两旁供着两位仙女夫人的像,一边是耶喜错佳,一边是曼达热娃,在这三位主像以外,四周还有各种神像,还有很多只在夜间才点燃的小灯盏,以及一些盛净水和别的祭品的银碗,大屋子更远的一端,有宝座一具,隆起的台孔高高的后背,是红漆木制的,上面铺着四层硬垫子,座前的桌子,也是红漆的,雕刻处饰着金线。靠着宝座对面的墙,有两个垫子,几方毡子,乃是客人的座位,再有几件装潢得很鲜艳的架子、橱子..这些就是屋内的陈设了。
弥伴被人领进这屋子的时候,几乎不克自持,无法维持礼貌了;他从来还没有看见过这么富丽的局面。他是占卜家的徒弟,自然也跟着老师到过有钱的人家作过法事,
可是那种房舍的豪华若与现在所见的相比简直是灯火遇见太阳了。
此刻,他是住在这里,要在主人家享受丰衣足食的,贪婪的叔母强迫他干的苦工,这一下子没有了;面带不愉之色分给他的不够吃的饭,也一下子没有了。弥伴被孩子心里的羡慕情绪所驱使,再也想不到老朋友和什么森林了。连卓玛都忘了。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地过去。慢慢将孩子的快乐热情饱和起来,他的职务很轻,官太太也不打他,吃的又很丰美,还能偷着弄到珍品。然而他开始因为得不到林间的自由,而若有所失了;这才明白,原来刻苦背诵过来的经,使他得到名誉的经,不加温习,也会遗忘了。
同时不要多久,对卓玛的记忆,又重新占有他的思想了。在他没有为主人服役以前,他的小朋友已经回家。他还没有见过第二次面。
过了一天又一天,这一天的事与那一天的事都一样,这种单调生活,有时会使弥伴烦燥起来,每天早上主母醒来以后,听差们将早餐送到卧室的隔壁,再由弥伴送到卧室,有糌粑,有干肉,有酥油,她吃完早饭,开始朝拜,给饿鬼施净水。给莲花祖师献曼陀罗。(译者注:莲花祖师约于公元八百年左右在西藏传教。)
她所献的曼陀罗是一个大银盘按照规矩陈列着各种食品,有葡萄干,有糖食,有大米,以及各种干鲜水果糕点。主母一面念着经咒,一面往上面洒酒,然后由弥伴将
盘子放在莲花祖师的供桌上。
弥伴是管供桌的侍僧,每天早晨要将摆在佛像前的水碗添上清水。日落的时候再将碗里的水倒出来。若在夜里碗内还有水,则佛像会不安的。因反光的缘故,每一碗水都会看成汪洋大海。海洋那样近,佛像哪能泰然呢?不安的自然不是佛像本身。可是代表神佛的像,因为开光灌顶的仪式,已经有了“生命”,也就可以“不安”了。
水倒掉后,碗扣过来放着,换上一盏或多盏灯。这是在昼夜燃着的灯以外,另行加上的。虔诚而有财富的人家。
如同主母的屋子,都有日夜不断的常明灯。
夜间也将曼陀罗供撤下来。这便是弥伴一类的馋嘴侍僧东捏一点,西抠一点,用做零食的好机会。
官邸里的饭是丰盛的。上官及其夫人一醒转来,立即舒舒服服用早餐。午餐则在土官屋子,太太,孩子都在一起吃。根据西藏的习惯。父母与孩子分桌而食。土官所坐的宝座,与夫人屋里的相似,只是更大更高一点。长公子靠近宝座,底下是几层厚垫子;二公子坐在长兄旁边。垫子没有那么高。在宝座对面坐着的是主母,以次便是长次幼三位小姐。每人面前一个小桌子,听差给放上用各种碟子、碗盛的菜饭。
虽然每个人饭量都很好,可是分给每个人的东西则远多于每人所能吃的。吃剩下以后,收拾桌子的人一起倒在一个大容器里,这种杂和菜。分赠官邸内地位高的职员,
或者有体面的客人,算是特别友善的表示。主母既然疼爱弥伴,常将自己剩下的东西——还在精致的银盘中剩下多一半的东西,直接送给他。于是弥伴深鞠一躬,表示谢意,然后将盘子里的东西倒在自己的食器里面。倘若自由的话,即在隔壁吃了,倘若有事,则需要藏起来,以免听差的偷着吃。
四
正如弥伴所料,他的生活很舒服,长得胖了,而且依然继续长着。他背着占卜家贮藏起来的钱,现在几乎日有所增。因为请见官太太的妇人都要抢着塞给他小费的。然而弥伴并不快活。他的虚荣心受了损失了。他大大怀念过去给农民念经时候的荣誉。在官邸,完全不像个学者呀。
土官的喇嘛是在许多大寺院里留过学的喇嘛,他来见土官的时候,简直是看不见弥伴的。有一天,弥伴为要使他惊异,使他称赞,故意坐在主母门前的通路之上,大声背起一部古奥哲理的经来,可是他没有成功,喇嘛不禁笑了。
主母因为小使的倨傲,背经的声音压住了他的谈话,也赶紧命他住声。
从那一天起,弥伴吃不消这个侮辱,便不大喜欢他那具有姿色的主母了。他干脆讨厌起来,希望离开官邸,然而问题是,怎样走,向哪里去呢?..
他常常夜间睡不着,思来想去。他睡在土官的屋子,比夫人的屋子还要大一些。这个房子,白天是饭厅,是升堂会人的大堂。夜间便是全家的寝室。
每天晚上都由听差抱进一大批垫子来,摆列得高高的,宽宽的,算是土官与其夫人的卧床;然后再以不同高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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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弥伴受命为夫人的膳丁,每日在洞口敲四次,使她知道饮食盘子已经送来了。他要在附近候着。夫人用过饭,把盘子放回两门之间的桌上,然后闭上内层门,敲两下,
他即开开外重门,取出盘子,关好门,交与听差,听差再送回厨房。他可以离开但不能走得很远;不然,便在走廊上休息,因为他睡觉也就在那里,只是铺一块毯子而已。
这样轻松的差使,使他闲工夫很多。他在附近徘徊,充满了玄想,也认识了瑜伽师的两位徒弟,他们告诉他西康家乡与汉地的情形,因为他们曾陪老师朝过峨眉山。他注意听着,重又引起了原有的漫游欲望。看见他们大半时间都在念经,他也急于获得新的知识。
有—天,他去拜访他们,正值他们辩论甚烈。因为老师耶喜棍臧与文牍出外骑马去了,所以他们不妨提高声音说起来。
一个说,“你是绝对错了!”
另一个说:“作者所要解说的,你一个字也没有看懂。”
头一个反驳道:“未懂字义的是你,你所说的,正与作者意思相反。”
一个说:“我们用不着辩论,只照本文读下去,你就知道你错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抢过经来,翻开看,找到那一页经文。胜利地高声朗诵,然后开始讲解,证明持论不误。
弥伴并不关心他们讨论的问题,然而有一事使他不能不注意:原来对于这些人,经上的话是有意义的,可以加以理论,真有如听人说话一样。在占卜家那里,经不过是一串声音,只要按着,顺序背下去就是了,他的叔叔所以自豪的,真也只有这一点知识;假如除此以外,他还知道什么,一定是他没有告诉过弥伴,一个久远的记忆重又浮起,他第一次从希若习经的时候,他不是也问过字的意义,而被老师那样面现不悦之色规避过去。以致不敢再问了吗?
八
于是弥伴心目当中重现出新的憧憬。仔细思考的结果,他将二人之一引到一旁,告以自己的教育是在叔叔手里如何经过得,以至他问背诵经文所含的意义叔叔怎样规
避了,他最后表示,也要像这两位徒弟那样,对于经文所指,能够了解。
“你的情形并不例外”,那位徒弟说:“大多数的喇嘛并不了解他所读的内容是什么。也许你的师父就是那样,所以不能教你。你要打算通晓文义,必得先读文法,师父住在此处的时间,我尽可以教你初步工夫,但这是要得他的允许的。”
这位徒弟很容易地得到老师的允许,于是耶喜棍臧即将弥伴叫来。
当弥伴顶礼如仪以后,耶喜棍臧问道:“你想要知道经上说的什么话吗?你原来以为念经就是发声音的,好多人也都这样想——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里面自然有
一些句子是用梵天的话写成,或用“空行母”的话写成,那就是我们所说的咒,非有高深的造诣,不得了解。可是我们的三藏,大部分是可以了解的。《甘珠尔》所包括的一切典藉,都是古书的翻译,翻译了释迦佛诸弟子所记载的东西。我们读《甘珠尔》便知道佛陀如何传道,如何在古代印度涉身处世,我们也有翻译,译的是印度各论师的著作。此外,我们自己地方的高僧大德,作品也就不少,崇论宏议,已非印度或其他地方所能有,所以,我们的地方的确是正教之乡,胜义奥藏,深于洋海。”
“你的样子很聪明,你希望受教,也值得鼓励。我打算离开此地时,将你带走。那时,你可以学文法,以及一切你了解的经义所儒要的东西。现在,你先跟着我的徒弟学习吧。”
弥伴重新顶礼,表示感激之意,再比这个更有趣味的话,他原来并未听见过。经典对于他是如何变了样子呢?
原来不过是没有生命的纸。不过是单调的音,现在则充满生命与灵感了。他急于领略那种世界,那种佛典——圣徒藉着印出来的纸片能向我们说话的世界。
他希望成为一个学者。他希望有一天自己写一本书,列入浩如洋海的藏文典藉之中,
弥伴想到此处,满怀热望。第二天,他便开始第一次学习文法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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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
上官夫人与喇嘛的闭关,要继续三个月,在他们的四周,临时移住的人生活得平淡,日复一日,没有变动。耶喜棍臧照例骑着那匹栗色骏马游玩,有他的文牍先生作
伴。管家则因关心买卖,常与土宫的管家长谈,一切仆人便镇日价吃喝睡,只有弥伴在读文法。
然而,有天晚上,发生了一点“变动”。弥伴睡在原来指定的地方,即土官夫人静室前面的有顶走廊。一种奇怪的声音将他惊醒,那是沉重的声音,隔时许久才有一次。
砰.砰.砰..那是什么?什么事情发生了呢?静室是无人进去的,耶喜大师都没有进去过,只是傀尔从孔隙向闭关者说句话而已。白天本来说过话,可是两间密室的门还
是封着的呀。;
砰.砰.砰..到底是什么呀?夫人病了吗?找人服侍吗?魔鬼在折磨她吗?有人静修恶魔是喜欢加以危害的。
他是否应该喊人呢?应该告诉耶喜大师吗?弥伴这个孩子不知所措了。迟疑不决的当儿,他离开了走廊。
砰.砰.砰..同样的声音也自喇嘛的密室发出。再没有可怀疑的了。一定是魔鬼在作怪。弥伴跑到大师同两个徒弟睡觉的茅屋。跑到门前,停住了,不敢敲门。耶喜
不会因此惊动丽见怪吗?他又注意静听闭关的方向。已是静悄悄的——也许因为远了听不见吧?他又慢慢走回原处。一点动静部没有了。凡是不能理解的事情,还是不去
管它吧。反正保护学徒,自有喇嘛负责的。弥伴重新在走廊边围上毯子,可是再也睡不着了。他一直侧耳静听,听到天明,希望听到任何可能的声音。
那天早晨,好像仆人特别推迟了送饭的时间。他急于要听见夫人将饭拿进暗室,以便证明她还活着,他不知道是否应该问她平安不平安。饭终于来了,弥伴送在洞口,
听见她取进盘子。他才抽了一口气,她还是活着呀!少停,里面发出记号,像往常一样,他又取出盘子,依然未敢向她开口。
可是他充满了好奇心。他所以特别好奇,因为他希望学习。他要求了解,闭关室里的静修者,为什么发出那样怪声音。他想,只有一个人可以使他明白,即教他文法的那位僧人。
弥伴问他的时候,他满口答应:“当然我是知道的。
夫人与喇嘛不过是练习轻身术罢了。”
“什么是轻身术呢?”
“那是练习各种奇迹的方法。会了轻身术,你的身体便可极轻,以致徒步远行多少天,用不着吃喝,用不着睡眠,因为你身体轻的缘故,可以浮在空中,坐在大麦(青
棵)尖上,而大麦不倒。..”
“奇怪呀!”弥伴喊出声了,“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事呀!您想我那旧师父——我那会占卜的叔叔,能够那样坐在大麦尖上吗?。
“不,一定不能够。除了大成就师(Grunb-Chen)或者著名的瑜伽师(Rnal-vbor-pa),没人会那种本领的。”
“夫人同喇嘛呢?”
“他们所希图的大概不会那样高,详情我自然不知道,只有耶喜大师知道他们在希图什么。”
“然而‘砰’、‘砰’的声音的是怎么一回事呢?”谁发的声音呢?你既然知道,请你告诉我吧。”
这位青年学者有些踌躇,只是弥伴的样子十分诚恳,他是极其可爱的孩子,简直是没有办法拒绝他的。
“大师出去的时候,我再让你知道。”
弥伴急如星火地盼着大师出去骑马。骑马的终于走远了,他便赶快来找他的朋友。这位朋友告诉他的伙伴,站在门外了望,以免有人不期而然地看见他的举动,然后坐在一块厚垫子上,两足在上,两腿在下,两手相合,拇指向上,继续深纳气息,节奏与众不同,于是突然按住气息,腾入空中。姿势不变,而无所依靠。及至降落下来,在垫子上发出的声音,与弥伴在夜间所所见的颇相类似,只是更轻微而巳。
“呵!”弥伴喊了出来,惊奇之状,溢于言表。
他的朋友重新深呼吸,重新按气而腾入空中。
这样继续五次之多,弥伴简直看呆了。
“我的夫人可能是这样办的吗?”他问这话的声调,大有不相信的神情。
这位教弥伴文法的朋友,叫他伙伴进来,不必守望了。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弥伴的话,不禁笑了起来。
他顺口答道:“怀疑那个,是可以的。但一个人能够作他老师所教给他的事之前,是必得练习很长的时间,有时需要练习若干年。”
弥伴说:“可是不管怎样,我的确听见那种声音的呀。”
于是他的朋友说:“好吧,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的老师说过的;你同我们一样,属于僧伽一类,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实在的故事,那是出在我们寺院里的故事。”
“有一个虚荣心极盛的僧人,下了决心,不管费多大事,一定要出人头地,结果寻觅一位瑜伽师,以便从他学习轻身术。他与瑜伽师住了一些时期,受了教诲,回到寺院来。他作出非凡的样子,要求利用附近一间茅屋闭关。
因为这一类的茅舍本来是专为静修的僧人预备的,所以他得到许可去利用,在外边可以听见他腾空下落的声音。
砰.砰.砰.砰..他似乎腾起了特别多的次数,而且十分有力,听见这种声音的人,竞相宜传,表示惊讶。于是众僧因为他进步太快,群集于茅舍以外,仔细探听里面的
声音。他这样干,结果会冲破屋顶而飞升的;他们说,凭着声音来判断,他每次腾空,会使头部撞到屋顶的,这样称道起来,惊动一位堪布(注:寺院教授或院长)。”
“事实上,这位闭关静修的人,并未被迫活在黑暗里面,只要他看不见外面,别人也看不见里面,就够了。茅舍的小窗,不过是用纸糊上罢了。堪布领着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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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弥伴的文法进步很快,开始理会所读文句的意义,他对于练习轻身的趺跏上升,已经经历过了。他听见许多希奇古怪的故事,只是没有机会再会见卓玛而已。然而夫人静修两月了,不久就会回到官邸的。那时,她或许要将小姑娘接来吧?弥伴就这样活在希望之中。
耶喜棍臧大师可以带他走的那席话,使他多了思想的资粮——尽管这种事是与依恋小朋友的希望相冲突的。然而,现在的生活使他顾虑甚多。大师同着两位门徒离开此地的时候,他所视为珍宝的课程便算完了,他又不能不陪着主人家的小姐玩,加入什么游戏,什么散步,那样做,不是枉费他的少年时光吗?那样空虚的生活,会有什么结果呢?能够变作富有权势的人,就像对卓玛所夸耀的那样的吗?她的父亲,不会让她嫁给一个贫穷而无足轻重的人的。他还应该暂时离开她,以便在外发了财,回来再给她盖好他已应许过她的房子呀!..跟着大师耶喜棍藏走,可能得到智慧与奇技异能。即使大师不会坐在青苗上使它不弯,他——弥伴,总要学会这个的。他为这等欲望所占有,他热情地希冀奇技异能的声名;他当然不会掩藏他的本领,最少也要炫示各种把戏。那样,卓玛便要羡慕他。
可是她的父亲,那个富贾,还是要钱——那么,即使会演奇技,怎么能够很快地弄钱呢?
弥伴踌躇不决,苦思两条摆在面前的路,只是任何一条都不适于他的要求。
有一天下午,他离开师父,回到闭关的地方,要在廊子底下温习功课,却看见了卓玛坐在厨房门口喝茶。原来有人将她送来了,比他所希望的来得还快。他真是喜出望外了。
卓玛嫣然而笑,因为她得到热情的欢迎,也是特别高兴的。她已长大了许多,比在占卜家的厨房藉着灶火所显露的她,大不相同了。她已是十三岁的少女,而且懂得了事故,对于她那能干的继母成为一个有用的帮手。
官邸里面的小姐们,因为母亲闭关,闷得不耐烦,要求父亲派人接卓玛来作伴。土官很同情地答应了,派人送信到拉萨给丹津,丹津也就同意,由原人将卓玛带来。
土官的小姐们与富商的姑娘感情很好,卓玛也喜欢小少爷,但不喜欢太少爷,因为大少爷太跋扈,对于弟弟妹妹们都是统治的样子:就是他那已经定婚准备出嫁的姐
姐,也不免忍受他的高压手段。这些人不论玩耍还是散步,都要遵从他所选择的方式与道路,三姊妹都怕他,卓玛也尽量躲避他。
弥伴与卓玛言谈之间,自然要大吹法螺,夸耀他的学业。他得到她的诺言,决不泄漏秘密,然后,他便告诉她关于轻身术的经过,而且说,他不久就能坐在青棵穗上,
使它不弯。
“呵!我要看你那样做!”。卓玛很欣羡地喊了出来。
“我当然要给你看——这个,还有许多更大的奇迹!”
弥伴进一步加重使她相信的语气。
当然弥伴一面夸张已有的学问,一面表示将来的希望的时候,他并没有忘记心中的困难——不知怎样选择他的道路。假定要当术士,即须先投师父,耶喜棍臧可以中选,最少可以帮他初步进修。只是他要离开此地。弥伴要不要跟了去呢?卓玛怎样想法呢?于是他同她商量一番。
“你要跟着耶喜棍臧到冈底斯,到白玉,再到西康吗?啊,弥伴,那是多么远的途程呀!”卓玛喊着说:“你要离开许多年,我要许多年见不着你,土匪可能劫路,恶人可能在行人的茶里下毒药,妖怪可能引诱他们误堕悬崖?..”(藏民相信,某种人,尤其是女人,妖怪附体时,要毒死第一个遇到的人——原注)
可怜的小姑娘开始哭了起来。在眼神中显露出一种恐惧,比想象中的路上危险所带来的恐惧还要厉害的恐惧,正在袭入她的心灵,她不禁要作语言表示,她于是问道:
“耶喜棍臧大师有没有‘密母’为伴呢?”(修密法的人可有女人为件,是为‘密母’,这种神秘的关系,可以等于夫妇,然不必须建立家庭。可是,普通夫妇可以离婚,
这种神秘结合则不得离异——原注)
“没有,我没有听说他有”,弥伴回答说,“他的徒弟谈起他在西康的住所,并没有提到什么密母。”
“那么,他是没有密母的”,卓玛言道:“像他这样的瑜伽师们,极多神秘的本领,他们会有天女作伴的。你要成为有学问的术士的时候,便不会想念我了。”言下悲不自胜,继续哭泣起来。
“不,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卓玛!”弥伴忙着抗议。“我答应你,我要作了大瑜伽师的时候,我就拿你当密母。这一层,我可以起誓。但是,你若不愿我走,我就不走。我可以住在土官家里,或者求你父亲教我经商。”
卓玛说:“你的哥哥多佳已经在我们家里呀。父亲很喜欢他,说他学买卖学得很快。”
弥伴说:“我知道他在你们家里。他跟你好吗?”
“好,很好。然而他比我大得很多。”
“呵,来了。”弥伴笑着说:“他才二十岁,并不太大呀。”
“弥伴,他不像你漂亮,也不像你有学问。”
“当然,他知道得不那么多”,弥伴感觉到了称赞。
“弥伴,你不能到拉萨去念书吗?那里有师父,同耶喜棍臧大师一样有本领,记得我的父亲说过。你可以去住在我们家里的。”
“自然,那是一个好办法。”弥伴说:“可是土官能够允许我离开他吗?”
“然而,你要跟随耶喜棍臧大师也是需要经过他的允许呀。”卓玛指了出来。
“那不是必须的。我可以夜间逃跑,或用什么藉口。
在他走前或他走后,路上与他相会,他是走远路的人,我跟着他可以快快地离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7

三
弥伴的行动,事前并未加以考虑,迅雷不及掩耳般完结了,然后才想到不可挽救的结果。
像一切藏民区的酋长一样,土官是在他的领域内有绝对权威的。任何人胆敢打他的少爷,毫无疑义,定要受到苦刑。弥伴倘若熬得过,也要终生为奴,服侍土官以及他的子孙。
卓玛首先觉悟到形势的严重。她肯定地说道:
“弥伴,你得即刻逃跑。土官正在外边打猎,他到后天晚上才能回来。他的书记,他的管家,都与他在一起。
别的人们,没有命令。不会有所决定。他们不会积极捉你..你可以有时间逃出祸坑。”

此时弥伴的愤怒也消下去了,脑子清醒过来。
“对”,他说,“我必须立刻就走,少爷走向那条难走的路,不会很快。当他们到了帐篷的地方,也许不会骑马回家,因为他的背是疼痛的。仆人们要服侍他,也许要绑架子抬着他。你不说他们才两个人吗?两个人都要忙成一团的,少爷回到官邸的时候,天就太黑了,树林子里找不到人。我可以有整夜的工夫赶路..同时,我要砍一根结实的棍子,倘若有人阻挡我,我便可以安全自卫。”
他的眼神又坚定起来。然而,突然间念头又转到卓玛身上。
“你呢?卓玛,”他发出愁苦的声音,“你怎么办呢?”
“我吗?我当然跟你走呀,弥伴。”女孩子一面回答,一面显出对弥伴的提问有些奇怪似的。她不是当然要跟着她的朋友走吗?
“我们到哪里去呢?”
“到拉萨,找我父亲去。他十分喜欢你,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在拉萨,你知道,那里有达赖喇嘛,还有他的大臣。你的土官到那里便不是王子了。我父亲很有钱。

他可以尽量送礼,取得对你的保障。来吧!”
她说完了话,即坚定而迅速迈开脚步,树林障着身子。
绕过耶喜棍臧大师的茅屋,绕过闭关房,绕过所有听差,不使任何人知道弥伴在逃跑,也不使任何人知道逃跑的方向。
弥伴一声不响地跟着她。怀念起耶喜棍臧大师以及和和气气教他文法的老师。他原来深思熟虑的事情,现在不再想它了;他没有自由跟随他们走,他也许不能再见他们,他更不能练得本领,坐在青棵穗上使它不弯,这一切都完了,可是卓玛与他同在。卓玛健壮而敏捷,走在他的前面,跋涉陡峻的山坡,有如他的向导,如此,一切都好,因为他的小天使在前引路。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她在一起。他就快活了。
四
太阳下去了,黑暗渐渐笼罩了树林。弥伴停止了玄想,赶上卓玛,止住她。他们恢复了信心,有了计划。
“我们离开静修的地方,已经够远的了。我们不会遇到什么人。不久,天全黑了。走在树林中间是会迷路的。
我们顶好找到正路,一直走一夜,然后寻觅隐身所在,整日休息,以便黑了再走。他们一定到我父亲那里去找我,也会以为你要回家而派人骑马追到拉萨大路。我们不要走去拉萨的正路,以免被人捉住。假定你能继续走路的话我们应该找便路。我身上有钱——我永远将钱带在身上。我们可以买东西吃。”
“我能走,同你一样能走!”卓玛的回答是满意的,“我知道我们应该走向哪里去。我们应该去日喀则。到舅舅钻追那里去。你不知道他,他是一个商人,而且是找父亲的好朋友。他简直就是和善的代表,每次到拉萨都送给我东西。他的大儿子比你的哥哥还大,其他两个儿子比他小——一个是在扎什伦市当小僧的。还有一个姑娘,我都喜欢他们。对,我们应该到那坚去。”弥伴以为这个计划很好。于是两人另走新路。不久,走到一条小路,上去便是帕里与岗巴之间的枯旱高原。路长而陡,他们用尽了气力,走上山口时已经东方发白了。

这条路虽然不常有人,可是他们为了小心起见。总怕有人看见。于是喝了一点山口下面的泉水,绕过山端。到了河光石的小谷,不致被人在路上望见,便躺下休息。即刻入睡。
那是六月天气。弥伴与卓玛又热又乏,一觉睡到太阳偏西。方才醒来。醒转以后,便饿得着慌起来。他们虽然乐意等到天黑再走,但因空腹待果的要求,不能久久忍耐了。况且,这个方向,他们相信,是不会有人追赶上来的。
卓玛接受弥伴的建议,取下头面装饰,藏在怀里,以免有人见财起意,然后重新起身。他们走在路上,两次见到远远的村落,弥伴部想前去,以便购买糌粑,或者乞讨。
然而每次卓玛都劝阻了他,希望再远一点才出头露面,以免被人泄露踪迹。所以她说,她可挨饿再久一点也不要紧。
夜间走到一座小石山的脚下。半山上有一个石洞。弥伴认为他的同伴太累了,决定停留在那里面。两人彼此牵挽着爬进了石洞,就像头一天一样,他们刚一倒下,即便睡着了。
弥伴第一个先睡醒。太阳在附近高山上已经红起来,下面的深谷还布满灰白的冷气。他稳着不动,观赏光线扫过各个山头;但他偶一回头,简直就吓呆了。洞的另一边,
有一位喇嘛围着斗篷正在注视他。是在作梦吗?不是,喇嘛并非影子,乃是活人,而且说话了。
“不要怕,小伙子,我也是行路的,跟你一样。”弥伴站起来,恭恭敬敬鞠一大躬,然后抱歉道:
“大师,请你原谅。我们进来的时候太黑了,没有看见你”。
说话的声音惊醒了卓玛。她也没有立刻看见喇嘛。坐起来向外边瞭望。
“弥伴,我好饿呀”。她忍不住,哼了出来。
弥伴答道,“我们今天早晨一定可以找到吃的。”
卓玛转向他的方向,正看见那位喇嘛,依然在卧着,棕色的斗篷围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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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天以后,他们走进古马村,到了荒原的边缘。过此以后,即无村落,只有前往日喀则的通路了。弥伴很想在村内买口粮。他们虽然吃得很节省,山洞取出的糌粑也只剩下一把而已。然而卓玛劝他不要与村人办交涉,以免人家盘问。弥伴为了使她舒服,不得不听话,然而明明知道,此时不补充食物,乃是不聪明的事。
他们曾听商人说过。离开大路相当距离的山下,有几处温泉。于是打算奔往前去,在温泉附近过夜。因为海拔高的地带,虽然在夏天、夜间也是冷的。顺着逾泉流出来的水,他们找到温泉,即在附近暖地上坐下进食,然后睡觉。所幸弥伴在下午遇到清水河流时,曾经捏了一个糌粑球儿。不然,此处硫磺质的水便无法饮用了。
“这是最后两个了。卓玛”,弥伴一面从怀中掏出糌粑球,一面说道,“我们明天早晨没有吃的。倘若遇不到村庄,明天一天也就没有吃的。”
卓玛很奇怪地看着他。
“然而,你不是有了办法吗?弥伴,我们为什么要挨饿呢?”
“什么办法?”
“石头呀..就像那一天早晨一样”,卓玛不自然地说,“打石头,你在喇嘛面前不曾打石头吗?”
“那个奇迹与我无关。你在想什么呢?傻孩子。那喇嘛是个圣者,因为怜悯我们,才作出那种神绩。”
“谁会知道,弥伴,那是因为他呢?也许他知道你有那种本领,才叫你打石头。喂,弥伴,也打这一块——它凸出的样子,与洞里的相同。打吧,弥伴,你一打,糌粑
就出来——水也可以出来,假定你要,..打呀,弥伴!”。
卓玛一心一意要看见奇迹的重演,她宁可相信本领乃
在弥伴,不在喇嘛。这是她三天当中唯一的念头,现在再也忍不住了。她要看见弥伴的奇迹!
弥伴最初笑她太高看他了,然而,因她的纠缠,终于不得不试验一下,以便证明她的错误,他用拳头猛力打在石头上——出来的是手上的血珠,不是糌粑,也不是水。
卓玛长叹一声,大为失望,弥伴也十分奇怪,他本来并不相信自己有那种本能,为什么竟因失望而有不高兴的感觉?
第二天早晨,他们出发得很早,走向山谷,意在找回正路。可是未到正路以前,又发生了一桩奇迹:弥伴正在向前行走的时候,看见路上有一个小皮口袋。
他拾起来就要告诉卓玛,只是她落在后面系靴子带,已有相当的距离,所以她没有看见弥伴拾东西。他解开一看,原来满装着干肉末。他以为这样凑巧,应该是行路的人去温泉或离开那里时所遗失的。然而他也难免有神奇之感,以为有了神佛的恩惠,或者那位喇嘛依然在保佑他们。
或者更有奇特的缘故。
“满怀打算饶益有情的人,到处都有宝藏,为了救苦救难,那是可以取之不尽的。”而且,“你要学着了解自己。”
这句话深深印在他的心中牢不可拔,那么,他是谁呢?
原来不是那个弥伴——村长的儿子,未出头的沙弥,土官的听差吗?他可能不是他所熟知的弥伴而是另一人了吗?
在手中的这个小口袋——是他为了打救卓玛的饥苦而变化出来的吗?他会不会创造别的东西来拯救一切苦难中的生灵呢?
卓玛疾走几步,赶了上来。
“是我的靴子带散了,弥伴,是带子散开了,不是我累了。我是能够跟你走得一样快的。”她要急于解释所以落后的理由。
“看,卓玛!”
她看见开了口的皮袋,装满了干肉末。她感情冲动,脸部都发白了。
“是你使它从石头里或者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她一面问,一面否认任何别的解释。
“是我拾着的,卓玛,一定是个走路的人失落的。”
卓玛摇头不信,弥伴也没有设法使她认错,他自己就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
两个逃难的人,就是这样走到日喀则,没有其他值得记录的事。既到日喀则,就照原订计划一直去见商人钻追,受到非常友好的欢迎,卓玛主张原原本本说出所以逃跑的缘故。和善的钻追听毕这一番话,沉重地摇一摇头,说道:“你的小朋友颇有胆量。他不忍心你受凌辱,可是他自己惹了大祸,他打伤了土官的少爷,而且伤得很重。我可以想像得到那种情景,那个不知好歹的公子哥儿应该受一顿教训。可是他的父母一定不这样想。”
然后转向弥伴说:
“过去的事,懊悔也没有用,做过的事,无法挽回了。不要担心,小伙子,在我的家里不会有人来捉你,这里是安全的。明天,卓玛即回父亲家里去。现在大概有人告诉她的失踪消息,他一定很不放心了,因为不知她的下落。我要带信给丹津老板,即着送卓玛的人带去,他是你父亲的老朋友,而且你的哥哥多佳也在那里。他的意见对你会有好处的。在他复信以前,你就住在这里,若到丹津那里,很可能碰上土官派去的人们,那就麻烦了。”
第二天一大早,卓玛脱去逃难穿坏的衣服,换上表姐借给她的鲜美衣服,重新配上头饰,向弥伴告了辞,即便上马而去。
她一面走着。一面诉着,“我们不久就要再见面,父亲会想办法,使你立刻去拉萨念书。”
然而命运所支配的是另一条道路。
几天以后,钻追的书信——同卓玛一起送到拉萨的那件书信,得到了丹津的复信。
信里面表示了对弥伴的热情,友谊,并感谢弥伴不使卓玛受到土官儿子的凌辱;弥伴一时不得重返家乡,商人当要负责他的前途。他劝弥伴不要难过,因为事虽不幸,
反而对前途大有裨益,不致久在本乡,限制了发展。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弥伴顶好不到拉萨他的家中,等到弄清土官的态度以后。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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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
土官夫人与喇嘛闭关后,耶喜棍臧大师继续指导他们的修持。彼此交谈,都是隔着洞口的小门;或则说明步骤,或者报告进展与困难,都是低声谈论。
最后,三个月的期间就要满了,再有十天,便可出关。
因为两人已经惯于漆黑的隐居,恐怕一旦骤见阳光,眼有瞎的可能,事先应由大师钻孔于壁,以便里面的人根据感光的程度,逐渐按时加以扩大。
耶喜棍臧就这样用针穿透板壁之间的泥土,引入一丝光线。两人在里面逐渐加以扩大。然后多钻几个孔隙。到了十天之末。暗室便较明亮了。
第十一天太阳露红的时候,大师开启了门上的封条,命令两人出来。根据惯有的风俗,已有许多人拿着礼物在候着庆贸。
仪式的庄严,等于开始闭关的时候。大师做着手印,念着经咒。解放了两人。先出来的是土官夫人,后出来的是喇嘛。两人都因久不行动,迈步有些不稳,眼睛有些怕光。而且三个月没有洗过手脸,脏得也不像个样子。
两人被人扶在马上。土官的乐队敲着鼓,吹着笛子,走在行列的前面。然后耶喜棍臧率领那两个临时徒弟回到官邸,享受特备的一种筵席。
贵重的礼物献给了大师,藉表两人的感激诚意。侍从们收下以便装入行囊,大师紧接着就表示两天以后起身,继续朝礼圣山冈底斯的途程。
大师的两个徒弟趁着留在官邸的那天,更打听清楚弥伴所以失踪的缘故,教他文法的那一位也暗地与大师交换意见,请他替弥伴说个人情。然而大师不主张过问这些事。
“那是没有用的”,他说,“那个孩子有他自己的路子,不应妨碍他的前途。我本来乐意带着他走,可是另有一种势力使他到了别的地方。由他去到他所应该去的地方吧。”
文法师没有再坚持下去。可是,傍晚跟着大师骑着那匹栗色骏马回到林间住所的时候,不禁冥想大师含义不明的说法,而且盼望徒弟的前途。乃是幸福的。
第二天准备行装,第三天极早骡驮子即已备好,大师自己也穿好旅行的衣服走了出来。喇嘛与上官的书记同两名跟随天未亮就伺候在这里,以便陪送大师一程,表示敬意。上官第三个跟随牵着那匹骏马,背上备着银鞍。耶喜棍臧挥手示意,叫他牵马过来,以便就着台阶上去。牵马人迟疑一下,张开嘴要说,终于没有说,乃用眼看喇嘛与书记:而他们觉得不好意思,反倒转过头去了。这时,大师的仆从夺过缰绳,将马牵到大师面前。
行人没有遵循弥伴与卓玛逃跑的羊肠险路,乃是离开静室所在的高地,下坡转入骡马正路。入了正队缓缓行来。
爬上高原,便将碧绿的山谷、清冽的溪流留在后边了。时间还未正午,大师即命停止前进。解下牲畜驮子,打开食物口袋,就将茶锅架在三块石头上,底下燃着木柴,大家进食。食罢,喇嘛与书记每人拿着哈达(丝制礼巾),走到瑜伽师面前辞行,预祝一路平安,而且请他赐福。耶喜棍臧和和气气地给他们祝福,每人项上套了一根哈达,然后走向栗色骏马。早晨牵马的那个佣人已牵马在手。大师还未走近的时候,书记赶紧躬着腰,两手托着另一哈达,站到他的面前。

“大师”,他有些发窘地说道,“请你原谅,我们是要把土官的马带回去的。”
“哪个马?”瑜伽师问,“你们自然要带你们的马匹呀。”
“大师,我说的是土官借给你的那匹栗色马。”
“借给!”耶喜棍臧暴燥起来。“你简直发昏了,那是土官送给我的。我那样给他面子,作了他的客人,你想一匹马的礼物还算太重吗?”
不幸的书记,遇着这种差使,退向喇嘛几步。希望他出来说话。可是他装作不懂。
大师的随从之一,不由分说,即将马勒从土宫家人手中夺下过来,就像起身时那样,牵与大师。他翻身上马。
率领扈从人等扬长而去,只剩下土官的家人目瞪口呆。家人们懊丧地返回官邸。书记知道土官所要给他的是哪一类的欢迎;喇嘛的任务虽说是在劝解土官的脾气,也
感到并不如何安然。
回到官邸以后,一切不出所料。土官因为栗色骏马没有回家,对于书记凌辱备至;并且责备喇嘛没有利用师徒关系,劝说耶喜棍臧,使他讲理;然后对于三个从人加以严重的处罚,且命书记于次日天亮以前追回马来。
过了几个钟头,藉着下弦的月光,失意的书记带了两名仆人,重又离开官邸。三人坐骑都很强壮,希望追上大师,他们以为瑜伽师的骡驮走得很慢,站口应该一定很短。
然而,不管他们怎样追赶,及至见到骡帮的时候。已经过了土官的地界。耶喜棍戚、两个徒弟、一个秘书、一个管家,还有一个佣人,则更远在前面,直到天快黑了,
才将他们赶上,看见他们靠近田园准备下帐篷。六匹马则已入了马厩。
土官的书记知道这段交涉有些不妙,他对于瑜伽师深怀恐惧。他相信,若激恼了他。便会受到保护抻的处罚,因为瑜伽师的保护神哪能容许被他保护的人遇到不痛快
的事呢?而且除了保护神以外,他不也可差遣魔怪吗?一个瑜伽师具有巫术,善能差神遣怪,所以既能帮助他所喜欢的,也能伤害他所憎恶的。于是这个书记满额汗珠。手捧哈达,重又躬身走向前来,而且躬得比历来都深。
“啊”,大师用了纾尊降贵的神气说,“你这次是代表你的主子,求我饶恕你在昨天不该那么无礼向我索马吧?
他又交给你什么礼物来表示他的歉意吧?”
后面这句话,与其说是问,毋宁说是肯定。
书记更觉不安了。还要再送礼吗?他是来索骏马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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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土官听到书记的报告,暴燥非凡,整个官邸都在震动,就好像猛虎围在里面了。
书记下了牢,而且要赔出两匹骏马,以偿一匹的损失。再追耶喜棍臧是没有用的了,因为他在途中会受藏地各处首长的保护。土官的呈控,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小事
一端而已。丢了骏马的人,对于这一点并不糊涂。只是仍不甘心,总要加以报复。凡是不能公开达到目的的事,总有其他方法可以达到,而最好的方法便是巫术。在他治下有一个本波教徒,信奉比康藏佛教还早的本色宗教,对于巫术具有专长。那是他所需要的人。于是将他找来。
“我要报仇。”土官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曾经对不起我,当面讥笑我。听说你有魔鬼受你差遣,你能差遣他们加害我的仇人吗?”
巫者进来以前,已从仆人闲话中间,听到关于栗色骏马的故事。然而,他故意装作不知仇人是谁。
“差遣魔鬼加害仇人,那我是会的;老爷。可是魔鬼中间也像人间一样,本领有大小,地位有高低,我能差遣一些,也要吁请一些。根据仇人的身份与本领,能够加害他的魔鬼也就不同。那仇人是谁呢?”
“你还不知道吗?那个瑜伽师,作了我的客人,得了我的大量礼物,最后,偷了我的栗色骏马。..他应该受到惩罚..”

“啊!啊!”。巫者说着话,咬着嘴唇,蹙着眉头,“加害于大瑜伽师..那不是好惹的呀!请你听我劝,算了吧!”
“我用不着你的劝告”,土官说,“你要没有用,即便滚开。我会再找更有本领的。”
“你找不到再比我更有本领的了,老爷,我只是给你一个警告罢了。倘若一定要办,我必得吁请最有力量的魔。
普通的“非人”(即阿修罗——译者)不能够加害瑜伽师那样惯用巫法的人。同时,你要害他到什么程度呢――他既对你不起,而且而且夺了骏马,要他的命吗?”
本波教徒的口气含着恶意,他的眼睛打入土官的肺腑。
土官抖了一下。
“不,不,不要他的命!”
“害重病吗?受损伤吗?.”
“对了..受损伤,..”
“严重的损伤..你的意思是?”
“严重的损伤..啊..”
到了进行详细准备的时候,土官不禁感觉不安起来。
加害瑜伽师,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他是可以老远就知道的。
平时谈话的时候,上官可以不信瑜伽师的厉害。可是现在,他也开始害怕了。
“损伤不可以是对他的财产吗?”他又反过来问巫者,“比如他的马,不可以使它失踪吗?或者他的行李,也可以落在水里呀!他既偷了我的马,则损伤他的衣物也许是
正当的惩罚了吧。”
“好了,老爷”,巫者的话简洁起来,“告诉管家,预备一头牛听用”。
“我今天晚上就告诉他”。
谈完了话,巫者到厨房进酒。他尽管对于谈话的内容保守秘密,可是他被召选一事已就够显明的了。官邸内外传遍了土官要加害耶喜棍臧的话语。所有的人都恐惧起
来。
两天以后,巫者带牛到一个树下,献给他所吁请的魔鬼。杀了牛,剥了皮,解剖了,便与徒弟将肉,还有血淋淋的皮,送到离开官邸相当远的棚子,因为官邸内有佛堂,
本波的血祭则是不能靠近佛堂的。
巫者在棚子里面,绝对秘密地将所吁请的魔神的可怕图像画在牛皮上面。图像四周,按照规矩,摆上牺牲各部:
居中是牛头牛心,外围是肠子,当作曼陀罗的墙。然后对着祭品念咒,直到夜间。才遵土官之命,暂回家中安息。
意思是:魔神夜深降临,嗅血食精。次早根据某种征兆,便可断定法事有否结果。
夜间落雨,晨曦未明以前,巫者便在潮湿冷气之中来到棚子。门前摆着一滩泥,地下有几处破兽爪挖了洞。这种外力的侵袭已使巫者难安,走进门来更吓得喊了一声。
晚间供品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凌乱的残余。原来有狗在门底下挖了洞,进去吃了供物。大骨头啃光了肉,散了一地。画了魔像的牛皮撕得稀烂,丢在墙角的一块,露着一只可怕的眼睛,这只眼睛涂上血迹,好像瞪住了他。
他所吁请的魔神,竟未战胜而被伤害了。毫无疑义,耶喜棍臧因为天跟通,或各保护神的警告,预先下了手。
狗不过是他所利用的工具罢了。到底是神狗,还是普通狗呢?..大胆的巫者要请魔神加害瑜伽师,瑜伽师既未被害,魔神是一定回来算帐的。而且瑜伽师自己也不会善罢甘林吧?本教徒正在计算这个,并不知道还有第三个更为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
原来土官急得未能睡觉,已经大早赶来,看看巫者已否开始作法。他既没有听见鼓声,也没听见人声,于是走了过来。倘若巫者进来的时候是因为吓慌了才喊了出来,
那么,土官看见棚内的情形,而巫者还在目瞪口呆,直是暴跳如雷了。
土官身体魁梧有力,巫者则老弱无能,土官扯住胳臂,将他摔在地下,就是一阵脚踏,一顿骂。
“啊!你这无用的东西,这就是你的本领吗?好混蛋,你竟敢在我面前冒充精于作法..享受享受这个吧。畜生!”依旧踢了下去。
仆人们听见这样的喧闹,跑了过来,也都相信瑜伽师破了巫法,土官的凶暴更加使他们害怕,因为本教徒尽管不如耶喜棍臧的本领,可是报仇的方法则多得很,怎能虐待他呢?他若报起仇来,土官便会怎样呢?仆人们又会怎样呢?他们哭起来,女佣们更跪下去。只听一片哀求之声。“慈悲的老爷呀!饶了他吧!”谁也不敢走在两人之间加以劝解。

最后,土官踢得疲乏了,离开棚子而去。然后仆人们才将巫者扶着搀到一个地方坐下,再由女人们给他送来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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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臧葛尔大师一到,土官便告诉他,要作法事,害死一个仇人。
土官虽在外表上与大少爷抱着同一的意见,认为本教徒法事的失败,乃是由于狗闻血肉臭味所致;然而,在骨子里头,则如夫人与喇嘛所想的一样,深深感到耶喜棍臧在作祟。所以他现在的问题,不似从前只要耶喜棍臧受到损失便算有所报复,而是铲除他,以免他那法术的威胁。
因为有法术的人既然知道有人暗算于他,便不会轻易饶人的。耶喜棍臧一天在世,土官以及全家同财产就一天不得安全。只有他的死亡,才能使土官安心,所以这个法事,不能不是杀人的法事。
土宫简截了当地说了他的意见以后,臧葛尔大师更追问了一切关于耶喜棍臧寄居在林旁高岗的情形,他找人领到那里,在茅屋中闭门许久,才回来说明需要准备的东西。
最要紧的是在那个高岗上建造一所三角形石室,墙要紧,基要深、顶粱要坚实,上面覆以平板石,最后法事即在石室以内。要用七天的工夫;然而进石室以后,即将门口堵起来,只留一个空隙,以备受了咒术的箭发出神力,穿过空隙,扎入仇人的心窝。
土官的太少爷因为弥伴将他打下石坡,脸上留下不好看的疤痕,始终忘不了这个仇恨,也希望法事同时害死弥伴。但他表示这种意见的时候,臧葛尔大师严厉地看了看他,叫他不得插嘴。因为大师系被土官请来,只能协助土官;这种一箭双雕的想法,实不自量,而且亵渎神灵。
四
臧葛尔大师原籍不丹,不在土官冶下,所以毫不客气,不但无所畏惧。反而增加他的身份。土官更是清楚:欲得他的法力,自然不能开罪于他,所以他替儿子道歉。请求大师原谅儿子年幼无知,大师也就罢了。
五

大师令人作的特殊石室,只有内行人才知道在里边要修什么法,但任何藏民都能知道造石室的目的是什么。土官找来的二人,一听见要止他们造这个,便没有不打算规避的。因为造这类的石室已够使人怵心的了,再加上以前所经过的事故,施法的对象更是瞒不住人了。所以,这些可怜山民,想到他们要参加加害于那样著名的瑜伽师的工作,当然不胜其惶恐了。那不是简直要他们的命吗?他们为了希望逃避这种危险。乃央求管家与喇嘛替他们说人情。管家等人的想法本与他们一样,当然同情他们,但要土官收回成命,则不是他们所能办到的事。土官夫人也拒绝工人们的求见,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力量替他们说人情:
她也知道任何人都不能使她丈夫放弃报仇的念头。大少爷对于他们的哀告更是讥笑而兼恐吓。他说:他们的生命算不了什么,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价值,而且像他们那样的百姓他还多得很,即使死掉一些,也算不了什么损失。
两个人逃跑了。一个在林间被捉住,挨了打,发了疯,另一个比较幸运,再也没有踪迹了。

六
石室终于在十天修完,里面甚为狭窄,连一个人躺的地方都没有。可是作法的人七天留在里面,本来是不正式睡觉的。他们只是趺跏而坐。偶尔打个瞌睡罢了。
工人走了以后。臧葛尔大师即同一个徒弟,一个用人住到耶喜棍臧住的茅屋。茅屋的附近就是那个三角形石室,正居高岗的中央。任何人部是不准走近它的。
大师离开原住的官邸以前,还有最后一次与土官会见,他问他是否一定要将法作下去。土官的回答是肯定的,并且问大师还需要什么?他不要属于喻伽师所有的任何东
西吗?可惜耶喜棍臧什么也没留下。他不但没有剩下衣服,连个布条条也没有。
臧葛尔大师以高傲不屑的神气拒绝了这种建议。“这类东西只是对于法力不高的人才有用。”他说,“对于我是用不着的。”
上官派人将大师恭恭敬敬地送到高岗的边缘,便被打发回来。大师自己留在喇嘛所住过的茅屋。徒弟帮着他做了许多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糌粑供“多尔玛”(译为“施
食”)。有些多尔玛被臧葛尔大师加持上他们祖师传承的巫力,有些则被他的神祗所加持,更在居中三角形多尔玛法中拘留住他所吁请的大黑天(马哈迦拉),以便他的那具有毁灭性的力量,催动弦上的箭命中了耶喜棍臧以后,才遣放出来。
所有的糌粑供都由徒弟摆在石室的平石供桌上。
然后给臧葛尔大师预备下饮食,由他钻进一多半在地下的石室,再与用人合作,筑死了出路。徒弟便到耶喜棍臧的茅屋里面,不停地念着咒语,防备相反势力的侵害,
并以消除大黑天的愤怒,使他不致反抗勾召而顾顺当当地进到三棱供里面。徒弟一刻不停地这样做着,及至因饮食所需不得不停止的时候,也由助手代劳。这类的预防是不可少的。因为举行此等法事,万一注意力一松懈,或者当初学法没有充分的本领降伏召致来的种种势力,都有性命攸关的危险。
土官因为不耐烦,因为不能走近作法的地点,乃去出外打猎,他打算法事完毕那一天才回家,第二天便可问臧葛尔大师,征兆是否证明法事有效。至于征兆是什么,则非土官的知识所能想像:但他曾经听说,被害的人头可于多尔玛之间显现出来?或者多尔玛竟致出血,宣布被害者的死亡。
大少爷则因闷气难出,没有跟着父亲去打猎,他以为父亲过于信赖臧葛尔,那种态度他不喜欢。他相信,曾与被害者有过接触的东西,或者属于他自身的什么东西,如头发指甲之类,乃是法事的要着,这是谁都知道的事。然而臧葛尔竟说用它不着。这是由于自信法力殊胜呢?还是因为不敢加害于那个喻伽师而装着作法以骗土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9

第七章
一
钻追在店铺里坐着,四周都是即待运住汉地的驮包,正在念着老友丹津打发人送来的书信;他皱着眉头,念了又念。
丹津的信上说:土官有个亲戚住在拉萨作官。他正打发人寻找弥伴的踪迹;他的秘书曾到丹津家里探听弥伴的消息,因为不得要领,上司是会差人徒步四处搜索的。
丹津也叙述了土官要害耶喜棍臧而在家中所演的悲剧。这是那位秘书说的,秘书的消息系得自土官的差人。因为差人送信到拉萨,而且候着复信,所以住了好几天,
说了一大堆话。
土官官邸里面,没有一个人不是探深陷入悲哀的。跟着臧葛尔来的两个不丹人,因为听说土官要打他们,趁夜抬着师父的尸体绕路逃跑了。及至发现了弥伴的背心及哈达挂在灌木枝叶上正对着三角形石室。谁也不能解释那些东西所以在那里的理由。可是,土官伤子心切,偏以为那是弥伴耍的把戏,好将少爷引到他一般到不了的地方,然后再使箭路转了方向。这样不合理的念头占据了他,所以除了报仇以外,无事可想。他要不顾一切找着杀儿子的凶手,将他酷刑拷打而死。
丹津认为时机已到,弥伴应该离开西藏。
钻追的意见也是如此。拉萨或日喀则的行政官自然不会关心这个案子,因为远远一个土官在他们眼里算不了什么。同时他们也知道他所作的黑道巫法,也绝不会对他怀着什么善意。他不是显然激怒了神灵或者有力的巫术师而被追逐着吗?
然而,在拉萨作官的这个亲戚,以及像这一类私人亲友,则对土官特别关怀。因此,弥伴的下落是不难找着的;
何况富于虚荣的青年,到处显示他的新装。已在扎什伦布寺及城市引人注意了。他也许走在无人之处而被捉,或在钻追的家内,只要设法避了主人的眼目,即可将他捉走,押交土官。商人自然不能使房舍变作堡垒,而且也不应该得罪哪怕怎样小的酋长,因为那不是经商之道。
所以弥伴必须离开此地,而且事不宜迟。

可是丹津在信上也提到另一问题,即卓玛非亲身话别不可;她知道弥伴不得不离开,可是她必须同他到观音面前供灯,保佑他一路平安。因为那是为了为她弥伴的自由
甚至于他的生命才遭到危难。有弥伴,才使土官儿子不致打她,或者戕害她,那个少爷本来没有性情,他在盛怒之下很可能将她推落石崖,若非弥伴挺身仗义,她就槽了。
她坚持履行她的义务。倘若不与弥伴共同到一个特别灵验的庙里在观音像前献灯,他俩必将同遭厄运。丹津看着她那感情激动,面白身颤,几乎昏绝的情形,简直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他已答应她必与弥伴一见,但在哪里可以相遇呢?这一点他要问钻追的意见。但弥伴绝不可到拉萨他的家里去,以防有人看见。
然而,钻追自思自念,卓玛也不要到他这里来。她在这里会难过,会痛哭,就像在拉萨一样,那就不能不引人注意。使人发问。况且。弥伴也不能在这里等着见她,因为土官正要害他,危险是随时都有的。
他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乃找儿子多吉来商量,因为多吉遇着困难颇有主意,而且对于弥伴的爱护也是没有问题的。
儿子看了丹津的信,便说道:“弥伴必须明天天不亮就起身,要在天亮以前走得很远才成。”
“可是他要走到哪里去呢?”
“跟着我到西北部呀!我不是再有三天就起身吗?他跟着我到那里,等事过境迁不就算了吗?”
这个小伙子沉思了一霎,又向父亲说道:
“有了,请您看怎么样。”
“假定您同意,先让弥伴同丁赖出发,他是照例跟着我的商帮走的。我有一段路没有他也不要紧。他既可靠,又精细,而且路径熟习,尽管带着弥伴离开江达大道,选着人少的路走向羌塘草原,我们在黑间口(那曲卡)北边一点的地方再相会。他们既比我先出发,又没有货驮子的累赘,自然比我走得快,虽然绕一些路,但耽误不了我的途程。那样,弥伴可以赶快离开此,他既安全了,您也显不出是安心与网罗他的人作对,因为邻居是看不见他同商帮一起出发的。”
“你的主意很好,我完全同意”,父亲说,“只是你忘了卓玛了。不过那也不要紧,我可以答复她父亲,说是为了弥伴的安全,无法等着她。她可以自己去献灯,给观音大士一个,也给释迦太子像一个(原注:释迦太子身量的像,藏名“觉沃”,在拉萨极受祟拜。据谓唐太宗嫁文成公主与藏王松赞干布时,即以此像作陪奁而至拉萨)。”
“我自己也要在扎什伦布寺献灯,而且给寺院所有僧众供茶,以求弥伴路上平安,并在西北地方发福生财。丹津可将此事告诉卓玛,使她宽心。”
多吉笑了一笑。
“您真是再好没有了。”他说,“您的打算真对,弥伴当然需要佛菩萨的保佑。只是不管怎么样,卓玛既然非要见一见他的恩人不可,您的办法是不会使她得到安慰的。
实际上我已打算好了。弥伴与卓玛可由不同的途径到甘丹寺相会,那不是靠近江达的路吗?他们尽可以在那里给菩萨献灯,并至宗喀巴大师塔前顶礼。在西藏,没有再比这个更神圣的了。丁赖与弥伴穿过拉萨到甘丹寺的途中,用不着在市区招摇,在早晨或者傍晚的时光,绕着城到德庆附近过渡,总是可以的。弥伴还不到各处被人监视的程度,只要避开他们希望找到他的地方就够了。”
“您要马上给丹津姑父写信吗?倘若打发人马上走,还有半天的路程好赶,他应该今晚多赶一程,以便见着丹津打发卓玛到甘丹寺会弥伴而不致耽误。”
“这个主意好极了。”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29

三
殿内执事,披着僧服,黑乎乎地走来走去。大威德供桌上的神灯,更闪烁得使他像个庞然大物,弥伴出神不动,他以为是极其虔诚的表现,乃拿着一盖灯走过来。他这一来,打破了弥伴的冥想。于是接过灯来,举在面前。就像
在观音像前举灯的样子,只是没有祷告什么。
然后将灯放在供桌上,放下一点钱,踉踉跄跄走出神殿。
卓玛正在外面候着。她那锦锻的衣服反映着太阳的虹光,胸前的珠宝也在闪耀着。她真是一个光艳夺目的天人,正是他初次藉着灶火相见的那个可爱仙女。弥伴不禁惊奇起来,心在跳动。他赶紧走向前来,走向他这爱人,不久即成眷属的爱人。是的,不久即成眷属的。他方才感觉到的相反征兆,他要设法禳解,他要实现原来的美梦,他要在西北地方发财,而且骑着骏马回到拉萨。他的商队,货驮子,笑逐颜开的丹津..都一幕一幕地现在眼前,代替了目下的现实。
“怎么,卓玛,你哭了吗?”
“你为什么把我抛在一边呢?殿中执事不让我进去。
这大半天你在那里干什么来着?”
“大半天?我没有在那里多久呀,执事给我一盏灯,我献上就出来了。那就是大威德的殿。”
“我知道那是大威德的殿,因为那是女人不能进去的。唉,可是弥伴呀,你就要远行了——我还会见得着你吗?我难过极了,弥伴。”
一种痛苦的感觉袭入了远行人的心。
“卓玛,要难过的乃是我。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一个富商大贾的掌上明珠。许多商人的儿子,甚或贵族少年,都会对你朝思暮想,并托媒人找你的父亲。我又怎么样呢?
卓玛?假定我在外面没有运气,发不了财,你的父亲会乐意要我这样的女婿吗?”
“他会要你的,弥伴。”卓玛喊了出来。她相信父亲会听她的话,于是加重语气说,“我会告诉他我爱你。”
弥伴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弥伴。”卓玛又郑重地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告诉了你,我要嫁给你。我会等着你,我要不嫁你。我宁可落发为尼。我起誓..”
她踌躇了一下,起誓是要找可靠的见证的。找哪个呢?
她看了看甘丹寺,似乎对她不利。观世音听了他儿子弥伴
的祷告显了灵应,可是没有理她;弥伴在大威德殿里留连
许久,她也未得其门而入。
她不能不靠自己,不能不靠乃祖乃宗对于本教神祗的原始信仰了。本教是没有被佛教在藏民领土中拔树刨根的。
“我要不嫁你,我就落发为尼。”她又重复了一遍,而且指父神母神为誓。
她着了急,不自觉地呼唤出祖先的保护神,保佑平凡的在俗女人的幸福,以与大寺院的敌对之感相抗街、相抵抗。那个高踞山巅的寺院,理想的象征,可就是把她摒弃在外面的那个东西呀。
丁赖走向前来,用旅行时伪装的身份,笑向弥伴道:
“侄子呀,天气不早了,我们走吧。”他一面说,一面看太阳,已经正午了。
那是应该回去的时候了。女仆已经收拾帐篷,男丁也牵着马回到原处。
弥伴向卓玛说:“我们的马匹在山下。丁赖我们两个是要走回去的。”
“我同你一块儿走”,卓玛说。
她将手放入弥伴的手,俩人一声不响,慢慢循径下山。
他们要说的话已经说过了,可是越近山脚,便越靠得紧些,丁赖走在前面,很快由农家牵出马匹。两人分别的时候到了。弥伴将卓玛抱得紧紧的,两眼注视着她,好像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印在他的心里,然后扶她上马。
“一路福星,身体健康,弥伴。”少女在满脸泪痕中喃喃着,“不要忘了我。”
“再见吧。卓玛,不久就会再见,你是知道的,我不久就回来。”
弥伴又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没有你,我是活不成的。”声调那样动情,是卓玛还没有听过的。
丹津的男仆乘马在前,姑娘与女仆的马自然随着走了。
“慢慢地走,先生,慢慢地走”,仆人们恭敬地说着。
“慢慢地走。”卓玛也同声说。
三匹马向南驰去,弥伴站在路的中央,望着他们远远走去,卓玛的锦锻衣服闪灿在日光中,她的长袖子红红的,使她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依然看得见,直到那个影子剩了一点颜色。掩映在蓝天与黄土之间。弥伴屹立不动,依然瞻望着那肉眼已不能见的影子。
“先生”,丁赖很同情地说了出来,竟将伪装的叔侄关系忘却了。
“吃他爸爸的肉。那个土官..”(“吃他爸爸的肉”乃是藏话中最污秽的诅咒——原注)弥伴恨恨地骂了声。
然后翻身上马敲镫加鞭,向北疾驰而去。
丁赖很恭敬地说,“贤侄,我还不知道你要作商人丹津的女婿呐,那是百里选一的岳父啊,多财富而只有那么一个漂亮女孩。谁作他的女婿,谁就是他的继承人..
啊!..”他一面说,一面以舌打梆子,表示赞美。“一年以后你就可以回来,那时土官即便还没有死,事情也会平静下去的。同时,旅行也是怪有意思的事,我曾到过打箭炉(康定)、北京,库伦,都是同着商人去的。拉萨若同我所见过的大城市来比,不过是个村子罢了。大城市的各种货色,名目数量,都是在西藏卖不见的..至于吃的,
那就更好了..贤侄,你会看见的,我不知你到内地后还到哪里去。但无论到哪里都是有意思的,你可以相信。一个男人不能像女人那样守在家里,他必须到各处见见世面..那才是人生,美好的人生..”
诚实的丁赖只管说下去,一面要使弥伴开心,一面也以回忆旅途经验自喜,只是弥伴并没有倾听。
他们在走到墨竹工卡以前,即离开江达的路,沿着吉水穿山越岭而行。到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30

五
两人向着一脉矮山继续策马走了一点多钟,山下有水。乃决定在那里等侯骡帮。榜晚搭起帐篷,在附近拴好马匹,即入睡乡,希望多吉于次早赶到。
可是,第二天他并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丁赖尽管赋性安静,也开始认为这样的迟延有些奇怪,有些不安。他一面为了找事作,一面为了节省粮食,乃到处寻觅生在地下而昧如粟子的“措玛”,结果他收获了很多,还有一些野兽粪;更在一处帐篷遗址找到很多的牛粪,足够数日燃料之用。
回来看见弥伴在牧马,他用尽方法解释多吉所以延误的理由。可是他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忽略了骡帮的踪迹。重新考察一遍,也没有确定的结果。他们到了大路以后,已经下过两次大雨,土已湿润,大部蹄印已经模糊不清了。丁赖心中打算,再等两日还不见多吉到来的话,即要走向牧场,直奔结古多了。

弥伴笑了笑,不太关心地接受了临时“叔叔”的解释。
他实在没有理会那些话,而是在听别的声首。羌塘草地的魔力已在开始影响着他,他童年时代在喜马拉雅山森林中面对无形的存在作无声的对话的习惯,又巳恢复了。
“贤侄”,丁赖于第四天早晨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不能在这里久候了。我们应该开始寻觅牧户,以便加添我们的食物,少主人多吉一定是有什么事留住了。他一定会明白我们不能再等候的理由..我也作了一个不大好的梦。我们备马前进吧。”
这就是说:他们到青海湟源以前,再无希望会着多吉。
多吉既然没有来,只好跟着丁赖走。
“好,让我们走吧。”弥伴也就同意了。
丁赖将马找来,各人备好各人的马鞍,并带上一袋粪。
他们倒转一段原路,丁赖即另换方向走向没有路径的路,弥伴也就跟着他走。
他们离开原路的第三天下午,看见了黑帐篷。他们已经是十分需要救援的了。因为他们尽管节省食物,也只剩下一把糌粑和一点茶叶,牧户对他们很客气,给了每人一大壶奶渣子,可是绝无糌粑和酥油卖给他们。牧户说,他们自己也是不够的。
“我们明天再说吧。”丁赖向弥伴念道,“也许有办法给他们讲条件的。”
傍晚圈回牲畜的时候,女人们忙着挤牛奶。她们煮好牛奶,两旅客也喝了几碗。丁赖帮着弥伴支好他们目己的帐篷,因明天要早起赶路,劝他及早睡。弥伴躺下,盖上毡子,脑袋一靠鞍子,就沉沉人了睡乡。丁赖是装着整顿行囊的,这时便偷愉离开帐篷了。第二天早晨弥伴醒来的时候,丁赖已将行囊搬到帐外,准备放在马背上面了。他因为醒得过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收拾起帐篷,穿上靴子,束好靴筒的带子,戴上帽子。两人向牧户说了照例告别的话“长寿平安”之类,即上马踏草地而走。
整早晨都在奔驰,过了河流,丁赖乃提议停马进食。
“进食应该很简单”,弥伴说,“一点糌粑和冷水就够了。我们没有剩下别的东西,反不如马可以尽时吃草。你以为我们会很快买到东西吃吗?”
丁赖笑了笑。
“我们生着火吧”,丁赖—面说,一面解开装牛粪的口袋。弥伴打趣说:“既然无茶可煮,生火干什么呢?”可是,丁赖终于向牧户买到一点茶叶和糌粑吧?弥伴见他安闲地打开一个大皮袋,不禁奇怪起来,然而倒出来的东西,既非茶叶,也非糌粑,乃是一个血迹斑斑的包裹。及至打开包裹来看,原来是一块一块尸解了的羊。
“啊!你杀了羊啊!”。弥伴痛心已极,不禁喊了出来。
“不是我杀的。那是牧户杀的,不过由我切开罢了。
牧户叫我出了大价,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吃的了。可是,这足够几天充饥的。而且十分需要。贤侄,你应该饥饿了。
来,让我们烧一块腱子,提提精神。”
弥伴很不舒服起来,他从小怕吃肉的习惯,此刻自然不如原来敏感了。因为他在土官的官邸时,肉是主要的食品;他经常饿得没有办法,除了特殊机会以外,不能不吃它。而土官家的那位喇嘛,他可仿效有地位的喇嘛,每月初八、十五、二十那三天不吃肉——他是有厨子可向管家领东西办素食的,弥伴并无这个特权。主人吃剩下的就是他的主要食品。这些剩余食品,又永远有肉,而且他更永远在饿,所以不能不吃。然而做现成了的肉,终于是为了人家预备的,绝不同于专为他而杀生。为他自己而杀生。
那是多么可怕呀!可是这次,正是为他自己而宰割了的肉。
“唉,丁赖,你怎么..”他开始说。
丁赖打断他的话头。
“我很知道你是僧迦那一类的人?不应该叫人杀生。
你以为我连这个道理也不知道吗?我特别等着你睡了才向牧户办涉。杀羊,切肉,装起来,都是你不知道的当儿做出来的。你既无可非议,便没有不吃它的理由。我知道规矩是什么,怎样办才对。这是你可放心的。”
丁赖颇以通晓喇嘛论点而且作得恰到好处而自豪。
肉在火炉上烧好了,发出引人食欲的味道。弥伴深知丁赖的论据错误。但饥肠辘辘,实在难受,他吃了,而且觉得好吃..因为羌塘草原上的羊肉是再美不过的。
弥伴心里在难过,可是身体安适了,乃又重新上马。
对于旅行的兴趣,将来的展望,在过去几天受到了打击。
现在恢复了,比较乐观了。不再因为不见多吉,不能加入他的骡帮而难过;前途的不必思议,半孤寂的状态,都使他高兴。弥伴并不是必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才痛快的人。
六
丁赖与前几天一样,在硬土荒原的边上勒住马。那里的草已被牛马蹄迹践踏,中断了生长,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30

第八章
一
弥伴继续他的行程,成为悲伤的牺牲,引起悲伤的原因,则远比眼看牦牛的命运更为重要。他所感到的痛若,乃是施痛苦与受痛苦两面共具的痛苦。他记起了很久以
前,他自己无识无知地追寻友爱至上的时候,在森林隐士的茅屋中过夜所听见的悲声。他记起了他所保护的豹子以及离家逃跑的情形。那样不可一世的童年,就这样变成了大个子的青年、将来的商人——在计逐毫末的稠人广众中挤来挤去的商人,他不禁自怜自惜起来了,怎么堕落到这个样子呢?他想到自己的心中怎样充满了唯物的思想,又不禁愤怒起来。再想到到青海后将要做的事,更是极不自在的。
钻迫没有说过到青海怎么样的话,他自己突然被人宣告要走。注意集中在卓玛身上,也没有顾得问个清楚。多吉自然打算给他有用的指示。钻追给他那样一大笔钱,也
应该指望他具有用钱的本领,以图自立。且给将来事业打个基础。很多发了财的买卖人,起初并没有这么大的本钱。
根据他的理解,钻追并没有打算雇用他,而是要帮助他独立。钻追大概会希望,不久有商人自青海回去,能够将他自动替丹津垫的钱,带着归还给丹津。钱是垫的,不是送的。这是他对钻追的行为应有的解释,而归还借款照例要有利钱。所以他欠丹津的不只一百五十两,而是一百五十两以外加上商人之间的通行的利息。多少利息呢?他不大清楚,最少是一年五十两,或者七十五两,或者还要多。
可是,现在他只有几元钱,乃是由本乡逃跑时带出来的,依然紧在带子上。原来带的钱,同卓玛到日喀则的路上已经用了些,后来同她在甘丹寺献灯又用了些,紧在带子上的,不过剩余罢了。
他开始发了讽刺的笑,笑起他自己的穷途末路。可是他对于慈善行为并不失悔。反而,他越没有办法,越增加了对于所购牲畜的爱怜。他简直要拥抱它们,他宁可经历一幕苦的快乐——即便在旷野里饿死,但仍能守着他的那五头大牦牛太太平平吃着草,既不理会他的痛苦,也不了解他的损失。

他对这种展望并不退缩,且以能够以此而自豪。可是非如此不可吗?一个十七岁的人,是应该除了钱以外还有路子的。他不能没有卓玛,因为他答应了他爱她,而且答
应了她一幢好房子来共享安乐:这是他欠下她的。
弥伴是惯于冥想的。一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地认为获得卓玛是一种责任,而非满足他的情感,满足他的欲望了。
他握紧了拳头,抬起头来,大声道:“就这样吧!”,他接受了斗争的条件。用什么法子去斗争,他还没有想清楚,可是他相信自己有致胜的本领了。
以后几天,他骑在马上不作声,自己盘算主意,然后按着日常智慧,想好计划,再一步一步实现出来。对于“观世音的儿子”是没有份的。影响而且形成他的生命的是别的势力,起源于不可知的、深远的过去的势力:即西藏圣者所说的“前事往行的业力”。

二
快到湟源的时候,商队紧靠一个寺院经过。弥伴看见寺院,不禁心向往之,这个小寺院的房屋具有和平空气,吸引着弥伴,不能不在附近久久徘徊。想到到湟源,大伙商人挤在小店里面,一齐喝酒庆祝旅途的完结,那种喧哗简直使他受不了,于是策马前行,追上丁赖。
“你听我说。”他告诉丁赖,“你跟着商队走,到了湟源解下驮子以后,就牵过我那两头牛来——那是在角上画了记号的。那两头、加上从你手里买的三头。都请你找好地方让它们吃草,我要停在这里。给我留下帐篷跟吃的,你可到湟源去办食物,我在寺院附近休息休息,假如我后天还不到湟源去,请你到这里来,告诉我多吉到了没有。”
“你不舒服吗?”丁赖问道。“如要不舒服,真还不如住在屋里,有人给你好吃的;一个人在夜间打野,是不方便的。”
“我没有病,只是有点疲乏,不喜欢人声嘈杂。”
丁赖已经放弃强迫耶个顽强的“侄子”听人劝告的习惯了。他按照他的话作了,答应替他照管牦牛,而且两天以后来看他——假定他不先到湟源的话。交涉停当,他就跟着商帮走了。
弥伴已经打定主意睡在寺院墙外帐篷里面,可是对于马有些担心,强盗不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小偷则多得很。
可以来偷马。他为什么不借重寺院呢?也许有的僧人可以借给马棚一用的。藉马作口实,他便可以入寺院了。他是急于进去一下的。弥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那还算整齐。
只是风吹日晒褪了色,样子不象乞丐,只像远路来的旅客,这就是他的实情,是不是应该就这样给人家看呢?他以为不应该。他策马到山背后,不给寺院看见,然后打开行囊,取出出家的服装――喇嘛旅行时的服装。穿上新的,收起旧的,复又上马。他知道穿得很讲究就理直气壮地走向寺院来。到了墙外,赶上两个入寺的僧人,他们向他打招呼,问好,问他是否入寺院找什么人。
“我在寺院并不认识什么人”,弥伴回答说,“我只希望有人收留我的马过夜,我自己则在帐篷里住。”他说着这些,便以头示意。让他们看见他在马后带着的帐篷口袋。

两个僧人对于这位体面的旅客十分尊重。其中之一说道:
“十分靠得住,先生,一定有人给你存马的。我的老师就会帮你的忙。你要向他问问吗?我们可以陪你去。”
“多谢盛意。”弥伴恭而敬之地说,“我就跟着两位去。”
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在僧人的旁边。
“贵客由哪里来的?”年岁较长的一个问。
“由日喀则来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31

三
他进去的屋子是大的,是建筑在两个院落之间的。因为对着他进去的门,另外还有一个门,而且门的两旁都各有一个窗子。可是那一面的门窗户壁都是破乱不堪的,不如进来这一面窗子完整,令人看不进去。对面的窗子,纸在吊着,破着,有些地方可以看见外面的天和黑森林的建筑。
靠近那面窗子的炕上,坐着一个老衲,披着破烂的袈裟。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大幅文殊菩萨(智慧的代表,文人的保护者)的画像,铺座底下放着一个缺了边缘的火炉,
此外没有别的家俱。只是老衲坐的一角发出不太亮的光。
他既被人命令进来,他当然希望屋内有个人。可是他最希望的乃是那个灯——那个最初使他注意,继而使他不得不注意的灯,使他所以到此的灯。然而看不见灯在什么地方。屋子始终是亮的,弥伴有些出神了,连忙行礼,打算道歉——尽管不知歉从何来。然而,当他吃吃启齿,且要走近僧人的时候,僧人打断了他的行动。
“坐下!”
他令弥伴不要前进,停在原来的门旁。
弥伴坐在地上。
老者审度着没有说话,弥伴不知说什么好,也静默着。
“你的心为什么像暴风雨的海心那样动荡呢?”老衲终于说,“你那心气引的波动都传到我这里了,你到明天向主人说老实话,说你无钱报答他的地主之谊,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不会使他为难,因为他是有钱的。为难的倒是你,因为你以为说实话无面子。你为什么夸大其辞呢?为什么另换衣服,让人看着重要呢?为什么人家受了你的骗你就高兴呢?高兴的时刻已过,跟着来的是难过了。在心里充满高兴和难过而使之不平静的,除了你自己还有谁呢?你是从哪里来的?”
弥伴说来自日喀则,但那老衲从破袈裟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作个平和而有力量的手势,让他不作声。奇怪的老人注意了他一会儿后,便反过来观看他自己心理上的什么事物,就像寺殿壁画上的佛像那样,作着“内观”。
弥伴简直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你救了两条牦牛啲命,那就是你将钱花光了的缘故:你哭了。因为你无力解放更多的生命。观音也会因为不能使一切有情脱离苦难面失望的。”
观音这个名字好像对于老衲有个影响,好像走路的人没有看见的石头,将他绊了一跤;然后突然认识出绊脚石的所以然,而大加注意。
“观音”,他喃喃念着,“有人说你是‘观音’的儿子,我在森林里看见你。你还很小。..啊,在你肩膀的疤是怎么回事呀?一个豹子朋友..他看着你..去吧,孩子,
睡觉去吧,除了慈悲都是空虚的。”
弥伴有些为老衲的天眼神通而吃惊,并大受感动了。就像一般人给活佛行礼那样,他磕了三个头,退了出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第二次走过院只好像比他初次从自己的屋子出来时黑暗多了。他回头再看老衲的住处,原来引诱他的灯光也没有了。
四
疲乏胜过种种顾虑和方才激起的情绪,弥伴入了睡乡。可是睡得并不久,天一发亮就醒了。醒来就想起即刻需要起身的问题,但这一次不像晚间那样不安。好像在梦
中有了准备,突然想起解决的办法来,他应该候在寺院,等着丁赖来找他,那是已经嘱咐过的。丁赖会带着钱,他可向丁赖借。以便酬谢主人,走得有面子。钻迫在日喀则给他做的上等僧装,该是很好的抵押品,可由丁赖出售。
卖了僧装丁赖便可扣下借款,给他所余,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计划甚为周全,但第一步,与其说是靠自己,毋宁说是靠主人,客人要用什么藉口才可候到明天再走呢?他在思索这个的时候,门开了,昨天送他进来的僧人同着一个
小僧进来了。他们提着一壶茶,一小口袋糌粑,还有一个盛了炭火的炉子,留着靠茶壶。
“你一定很疲乏了,先生。”僧人见他依然未起床,有些奇怪的样子,才这样说:“你是走了长途的。”
弥伴即刻有会于心:有了留在寺院的机会了。
“我在夜间发烧,现在有点头昏。我们在路上,为了给牲畜好草吃,曾在沼泽地带下帐篷。大概那对于我不大好,谢谢你们的菜,我是用不着你的糌粑的,我口袋里有糌粑,也有干肉。我很快就会好,可以离开这里的。”
“用不着忙,先生。躺着吧,暖和一些。”
僧人看见客人的碗套子,打开,取出碗,倒上茶,递给他,就退去了(注:藏人各人使各人的碗,旅行也带着,除了木碗以外。磁碗怕破,便有与碗一样大的硬盒套子装着)。

“第二步怎样办呢?”弥伴在想,“我方才说就要走,恐怕就要说病加重了?才不必走吧?”,可是他没有机会思索这个,因为送茶的僧入又回来了。
“先生,老师打发我来告诉你:你既然发烧,今天一定不要走。你应该休息,好好地吃。你要乐意,我们可以打发人到湟源告诉你的朋友,说你今天不回去了。”
“啊!多谢多谢!”弥伴大声说,“老师太客气了。休息一天一定对我很好,晚间太累了,也头痛;那就是我打算单独睡帐篷,不同伙伴到湟源热闹的缘故。明天使会完全好了。商人钻追的佣人之一会与我同路,他今天不见我回去,明天会来找我的。他看不见我的帐篷,自然到寺院来打听。请向老师替我致谢吧。”
弥伴留在自己的屋里,高高兴兴穿上衣服,倒了一碗茶,揉了一个糌粑球,从口袋里取出干肉,吃个痛快。
藏人对于病人吃东西的意见,完全与汉人不同。汉人主张少吃,甚或不吃;藏人则主张多吃,所以弥伴尽量吃,也不必担心人家疑惑他装病(泽注:藏人一般比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4-30 19:31

五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僧人领着丁赖到了弥伴的屋子。
“我刚才听说,你曾经发烧,先生。这是我很不安。”
钻追的佣人一进来就这样说。
弥伴笑了笑。
“我很好,丁赖,不必担心,多吉到了吗?”
“他前天就到湟源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未在黑河口的路上相遇吗?”
“他说,他由日喀则起身起得晚了。我想那是因为你的事体。他会告诉你一切经过的。”
“丁赖,我们先喝茶,管家给我们预备好了,喝完茶,我就同你去湟源。我须在那里租一间大房子,明天就带着牛来运货。我已经是商人了,丁赖。”
丁赖则以为弥伴因为发烧在乱说。
“好的,好的。”他用对付病人的和缓口气回答他。
弥伴猜出他的心事,不禁笑了起来。
“我并没有病,请你放心。来,同我去见管家,看看他交给我的货物。可是,你要先借给我一点钱,我须送点礼,报答喇嘛收容我,僧人服侍我,替我喂马。我差不多光了。我将钻追老伯给我做的僧装作抵押——那是好料子,还新着呢。你将它卖了扣下借款,剩下的再给我。”
“我可以借给你所需要的,先生,不要什么抵押,你高兴还时再还”,丁赖答复他。丁赖认为上次为了牦牛的交涉,弥伴觉得他爱钱靠不住,心中好不了然。
丁赖是背着一个钱口袋,盖在大衣里面,于是取出一些碎银子。递给弥伴。
“我们到管家的屋子去秤,假若你没有戥子的话。”
“我们找他去吧。”
碰巧,班觉见过丁赖,那是一年以前在钻追的铺子里,现在还记得的。因为这种缘故,丁赖一同来,证明了弥伴的话。与丁赖的老板有关系,也使管家自庆,将货物给他,没有错信了人。
六
湟源是个很小的边城,在甘肃的极边(译注:现在的青海省,当时还是甘肃的一部分。现在叫作湟源的,当时叫作丹噶尔厅)靠近藏民区北部大荒原。西藏一些批发商人
在那里置有房产,作为住地,也作为货栈。

城内一年四季都有很多的流动藏民人口,保存着一个中国内地城市的样子。弥伴进了城门,走入窄窄的街道。
看见两边的店铺,发生浓厚的兴趣。各种各样的货色是如何巧妙地陈列着,招引过往行人的注意呀!西藏的商人多半不讲陈列术。除了摆在街上的以外,货色都在屋子里收着。弥伴没有看见过拉萨的市场,他所见到的日喀则远不如这里: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店,门面对着大街,货物摆在眼前,显着令人羡慕。
弥伴在马上也审视售货员坐在柜台里的样子,以及站在台外的顾主。这些汉人和藏人不大一样,他们轻轻的体格,穿着绸制的长袍子,直挺挺地坐着,脸色暗朗而沉重,好像在盘算人,思想诡秘,使人不放心。这些人自然是他在商业上的硬敌,他以商人的资格就是要设法对他们操奇致胜的。他开始考虑,他在汉人之间经商,并不是十分简单的勾当。
弥伴在多吉那里得到的欢迎,也使他有些失望,他所预期的是亲热的怀念,对于他身体健康上,旅途情况上的问询,还有在黑河口没有相遇,假定不是道歉,也该有一种解释,说是怎样失了约。可是多吉头两句话则是:
“你为什么没有同丁赖一起来呢?你在寺院干了些什么?”
“哦!”,弥伴笑着说,“我是僧人呀。僧人自然上寺院的。”
多吉似乎对这笑话不感兴趣,不太和气地说:
“你上这里本来是为了当圣僧吗?而且你将我父亲给你的钱都买了牦牛,那是什么怪主意呢?”
弥伴再也没有心思开玩笑了:多吉说话的语气伤了他的心。乃冷冷地说道:
“买牦牛乃是我自己的事。我一有了钱,即刻还清丹津老伯托你父亲借给我的一百五十两银子,你要说的话就是这些吗?多吉。”
钻追的儿子并不是坏脾气的人;弥伴的怪行为使他不放心,但他对于弥伴没有恶意。
“坐下吧,我们一面吃,一面谈。你是个小狂士,一点也没有别的。明天我就给你安排一切。”
“我一切安排好了,多吉。”弥伴根安详地说。“可是你要说,我为什么在黑河口的路上没有找着你?丁赖和我候了你四天朌着你来。”
“一件不痛快的事发生了。”多吉说着面上又不自然起来。
“那一天你走后,我父亲的顾主兼匿名股东的——就是你同我拜访过的那个,找了我的父亲去,你那土官的亲属,同他很有交情,写信托他,打听你的下落。因为你的哥哥与丹津姑父住在一起,他们以为你不在丹津姑父的朋友家中,即在他朋友的朋友家中。那个股东是见过你的,所以用不着打听,他知道你是准。他喜欢你,不愿意你吃亏。也不愿意麻烦我的父亲;可是他也没有必要为了我们缘故,使他自己跟一个政府的官员发生纠纷。”
“我父亲无法否认说你不在我们家里,乃说你已走了。走到哪里去呢?他假装不知道。因为你自己临出发的时候,也没有一定的打算。你可能去西康,那是很说得过的;既以甘丹寺为目标,还不是去西康吗?可是那位股东不容易受这样的欺骗。他马上就想到,你是同我一起走,而且就如此向我父亲说了。我父亲不承认但紧接着就觉
得,不应该向一个有社会地位的人撒谎——况且,他很久前就是他的匿名股东呢?”
“现在你可了然了:那位股东会告诉他在拉萨的朋友,说你离开了日喀则,不知去向。以后日子长了,拉萨的那一位听到你在我的商队里,便知道我们帮助你逃跑
了。那样一来,他满可以疑心他的朋友知道我们的策划。而且给了援助,他就会不高兴,责备他的朋友口是心
作者: 阿枫    时间: 2004-5-1 11:19


镜花缘师兄阁下:
能否把完整的故事以附件形式发送到我的邮箱?谢谢!
caodo@sina.com
作者: 不丹    时间: 2004-5-1 11:28


这也是一本让我每次重读都会老泪纵横的书。
尤其是最后四分之一,实在让人荡气回肠。
阿弥陀佛!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3:57

阿枫师兄,我的邮箱无法用附件。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3:59

第九章
一
弥伴正在同股东兼管家班觉在宽敞院子里(一边有马厩的)点装货物。
“先生,四天以前你到这个活佛馆舍(迦巴)来的时候,你会想到,要在这里开始你的经商事业吗?”管家带着玩笑说。
“我没有十分预料到这个。”弥伴答称,“我只是知道,非在此地住下不可。我同着商队走过附近的时候,你们的寺院向我招手。但我不清楚,那吸引力是关于我的生意的。
也许,更与高于商业的问题有关。”
弥伴在想他所经历的怪梦,正打算在白天看—看夜间去过的那个屋子。
“甚么神佛或者菩萨一定是住在你们的寺院里的,管家先生”,弥伴向同伙说,“我睡在此地的时候,觉着他们擦我而过。我是个僧人,虽然在经商,也知道人世间的一切并没有多少价值。古人说得好,‘梦中景,水中月’,世事不过如此。”
“那是真的,先生。你明白教理。有一天你发了财,要在—个寺院内盖上—座好房子,念着佛经,便可太平无事。”“我是一个红帽僧。我要结婚,住在家里,可是一定要在我们寺院找个经处,作为不时修静的地方。”
“好极了。先生!有的红帽僧很有学问,且有很大的修持,这附近就有很著名的。”
“那就是我住的地方,不是吗?”
弥伴用手指着背后。
“对,就在那墙背后,靠着墙的老房子里。”
“对面不是有个窄院子,里面有对面两间房吗?”弥伴更说得具体点。
“有的。一间房靠着墙,与墙这边朝着这里的一间分开。另一间跟它对着,像你所说的,那是我们预备的客房。”
管家说着,即用手指向本院的那间房,还有那个墙,弥伴转过身也随着手望过去。
他望过去的那个破房子,门口就站着一个老僧,披着破袈裟,弥伴即刻认出来:就是晚间和他谈话的老衲,圣僧。原来那个会晤不是作梦!
“那个老僧是谁”,他喘不过气地向伙友问。
“一个穷癫,那是我们活佛为了慈悲,管他住,管他吃的。”管家低声说,“我们不知他是谁,来自何方,他很少说话,说出话来全无意思。他从不离开那个屋子,也不点灯。那就是他的怪毛病之一,他说他用心灯照明一切。
可怜的人,我纳闷他出来干甚么,..喂、看了。”
弥伴看着丁赖同帮手快将牦牛驮子上完了,才离开了他们。
“我在这里还要逗留一下”,他向丁赖说。“你既带了一个人来,你们两人就先回湟源去,在客栈里等着我,我们一起吃晚饭。”
“很好,先生。”
弥伴再走向管家说:
“我乐意见一见那老僧。”
“为什么?注意他干什么呢。”
“你不让我去吗?”
“你要乐意自然请你去,先生。我只是告诉你他要同你说话,那全是毫无意思的话。然而他也全无害处,绝不胡闹。你用不着害怕。他从未麻烦过我们。你要我陪你去
吗?”
“不,多谢你,我宁可自己去。”
“随你的便吧。”
管家离开院子,心中有些不安。新伙友这种突然的想法,在他看好像很奇怪。他为什么要与那老疯子谈话呢?
也许他自己有些心理不正常吧?——假定如此,他将货物委托他不是太粗心了吗?可是谁知道不正是弥伴对于老疯子有什么想法而欲借着谈话加以证实呢?那是可能的,所以他也放了心,不致担心将资本白白送给弥伴去冒险。
弥伴推开那个老僧刚才出现过的破门,走了进去,梦中所见的情景,又看见了。窗纸倒吊着,可由缝隙中看见马厩的顶棚,那就是夜间所以能辨别出黑洞洞的建筑物的道理,文殊像依然挂在墙上,缺了边缘的炉子依然放在炕脚下。老僧坐在炕上,披着破袈裟,一声不响地注视着他。
除了两点以外,这屋子完全与梦中一样,一点是这屋子三晚上以前看见的小了。另一点是对着门窗有座黑墙,没有他原来走过的门窗。他走过两次的门,有一次走进去看着与这里相通,有一次就碰了壁;现在白天看起来,才知道两边并不通。这是什么怪事呢?
“你为什么让无关紧要的事扰乱你呢?”老衲慢腾腾地说。
“先生”,弥伴答复道,“我认识你,你就是我头一次进寺院那一晚上叫我过来的,我也认识你这屋子,可是..可是我不是由这一边进来的,也竟自看见了你:我那时看见你。看见你的屋,同现在看见的一样。然而那时有两门相对,由我那院子可以通到这里,现在当中有一道墙,一道没有门的墙。先生。我请你说明这一点。我丝毫不得其解,简直急得发疯。”
“疯,疯的是我呀。班觉说过了,你找一个疯子干什么呢?”
“先生。我知道你不疯。你是一位圣僧。请你解释吧。”
“解释什么?明白的人不用解释,不明白的人解释了还是不明白,你已经忘了有一天怎样将胳臂打进岩石去;

那岩石比这墙结实,你竟由那里取出糌粑来。岩石里的糌粑!哈,哈,哈!多么不可能呀,只有疯子才想得到那个。
因为你同我一样地发疯,才以为你手里拿着的是糌粑。可是你吃了也解了你的饿,耶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呢?先生?那天晚上你也讲到我童年所做的一些事。..”
“万物都将过去写在面上,写在内部,只要能读那些符号就可以。”
“怎样写上去?用什么符号?又怎样读到内部呢?”
“一个人怎么看穿一面墙的呢?孩子!”
弥伴被提醒了:
“看穿一面墙,你说的..就是那个吗?我在那个屋的时,看穿过这面墙,——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人不能看穿一面墙。”
“我们所看的一切,都要穿过一些什么才能看见。也许是穿过雾,或者穿过我们放逸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3:59

二
一般人所说的机会,其实就是本领。弥伴天生的眼光明敏,推理正确,再加上勤劳不息,使他在商业上突飞猛进。他将可以用在较高企图上的本领,都用在生意上;所以他日复一日地忽视着心灵深处的要求,安于取得芸芸众生中的地位,而没有出世离俗的念头。
他这样继续了十八个月的工夫,便已将丹津在他离藏前借给他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另加一百两利息,还有送给卓玛的极其绝妙的两疋缎子的礼物,托人带回了拉萨。
弥伴很盼望定居在遑源,因为他喜欢那个草原边上的小城。他在两次贸易的行程之间曾到青海海子的近岸过了一些日子的帐篷生活,几乎忘却身为商人,而将童年加以回忆,不似乎常那样,日夜盘算营业计划,不顾其他。他无拘无束地躺在茂草上,或者红紫而发银光的石子上,向着一幕一幕的童年微笑,听取童年的梦想与志趣:..远远的童年,模糊的童年,神秘的童年,可是值得怀念的童年,然后,等到自己规定的假期满了,他即辞别那种脆弱而甚可爱的玄想,让它毫无抗拒地太平逝去,重新恢复那个精明强干,鹰临兔脱的商人;他在湟源商人之间,因为少年而有那样技能,那样坚毅,已被众人惊异,大受尊敬了。
一旦情况许可,他就离开客栈生活。因为他依然不耐人多嘈杂,喜欢安静舒适一点。同时,他还认为自己有个房子,可以提高身份,增益业务。恰好有房产出售,弥伴即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将它买下。那当然还不是许给卓玛的金屋,可是那个小小的房子住上一位年轻的太太,也不算怎样太不舒服。那座房产是汉人的样式:临街一层铺面,旁门径通后院;后院房子一楼一底,楼房有一排走廊,底房有一间屋,两边一边是厨房,一边是马厩,厨房附近又有一口井。
弥伴将铺面租给汉商。后院楼下一间屋作为自己的贮藏室兼办公室,楼上则为卧室或者会客室。会客室只有够得上朋友的才上去。他的朋友很少,因为他依然不大喜欢与人往来应酬。他在湟源,除了经商业务以外,其余时间都用来自修,丹津办事处的会计教给他簿记和藏文的书启,另有汉人教给他简单的汉文,以便应付商业上的信札往来。
弥伴依然喜欢穿。他想得很有道理,他的成功是由于在湟源寺院穿得相当讲究。他若不是那样,喇嘛和管家怎么会信任他,而有初步的顺利呢?他那样幸运,也有一部
分归功于五头牦牛。他救了它们,善事便有了善报。他十分注意,叫看牛的好好照管它们;每头牛在一只耳朵上都穿着红毛线,表明那是“放了生的”,除了老死以外,不得屠宰。
弥伴并没有斋戒苦行的要求。他现在富裕了,还是同贫穷时一样贪图口福。他的饭餐,永远十分丰盛,所以最早用的扎喜,以后用的迦臧,都尽心竭力给他作事,除了弥伴以外,不是再找不着主人管他们那样好的伙食吗?他们那种当佣人的藏人,吃得好就是最高的幸福。弥伴也定量给他们酒喝,可是他自己既不喝酒,也不赌钱,这使他的同行大为惊奇,因为他们大部分是喝得醉醺醺,赌得一塌胡涂的。
弥伴与巴燕戎(青海化隆县)的土官有些商业上的来往,间接使他认识了住在湟源的西洋传教士。他已听人说过城里有洋人在传教,可是他时常出外经商,短时回到城
里又难得出门,从来没有机会遇着他们。
那些洋人都属新教基督徒。牧师是英国人,五十岁,名培瑞,太太是荷兰人的后裔;一位青年助理,是澳大利亚人。他们除了礼拜堂以外,还有一个药房,一个专收男
生的学校,包括寄宿的与走读的两种学生。巴燕戎土官的儿子名叫徒登,十八岁,就是那里的寄宿生。父子两人虽然都丝毫没有意思要信基督教,可是上官认为上上洋学堂,也正式念念汉文,总有好处。他认为学堂出身,可使儿子作汉宫,管安多藏民区(川甘青康交界处藏民区均名安多——译者)。当时,上这样一个教会学校没有学费,只交入伙的粮食就够了,所以,一方面土官觉着很上算。
另一方面虔诚的传教士们也以为有好处。有土官的儿子到教会来住,定会影响一般藏民,认为贵族子弟都来了,他们还不该信教吗?
“你在湟源的时良时常看看徒登去”,上官委托着弥伴。“我盼望他常同你在一起。你这样年轻就有地位了,就在商业上有办法了,当是他的好榜样。”
因此,有一天弥伴去了教会。
一个十八岁的藏民青年,尽管是寄宿生,也想不通任何人都可以干涉他的行动。他可以承认,应该按时上课。
因为他入学校的目的乃在求学问,可是对于按时吃饭,他已大不赞成了。他那一份饭,为什么不能给他留在厨房呢?
那会对谁有妨害呢?若说一切闲暇时间都要关在院子里或者限制在花园中,那简直更没有道理了,真有人想出这种主意,在他看来,简直是莫明其妙的。
培瑞先生完全知道年长的学生有这种心理,所以他尽管不乐意。也不能不允许他们在不上课的时候可以走出大门到街上闲逛,接受各种试探——在培瑞看来。这批可怜的外教徒,既无基督的救恩。自然无从拒绝试探;可是他在门房上派了一个汉人且是基督徒的守门人,限制一切来到教会的人。就是这个守门的止住了弥伴。
“干什么?”
“来看巴燕戎土官的儿子,名字叫徒登。”
“看他干什么?”
“干什么?..怎的?就是看他呀,他的父亲托我找他,看看他。”
“你是什么人?”
“我是到了达赖喇嘛的布达拉宫吗?你就是他的御前大臣或引礼司吗?”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0

三
两个青年离开大门,走在路上,徒登笑了起来。
“他们简直与众不同,不是吗?先生。”
“真算个别。”弥伴说。“我还没有看见过外国人。他们的眼怎么那样怪呀!然而他们也好像看得清楚。跟我们一样,那不是因为病,才将眼的颜色变淡了。他们是生来就白的,就像牧户的獒。我们可以说,那是奶饼子从他们头颅眼眶中冒出来。真是可怕!”
“当然不美丽。”徒登说。
“他们为什么突然间唱起来呢?”
“那就是他们向他们的父神(婆拉)祷告的做法,他们也让我们每天在班上唱。”
“你会像他们那样唱吗?”
“我会。”
“那不如我们的颂赞美。”
“是的,正相反。”
两人又谈到别的事情,说着就到了弥伴的房子。
“我们到家了。”弥伴说,“房子同店铺都是我的。”
“信我的话。”徒登赞美着,“你真有钱哪,先生!”
“不,还不曾,可是我年轻,将来会有钱的。”弥伴说着,将徒登带上楼去。
弥伴走到窗前,那是向走廊开着的,他拍拍手,楼底下的厨房就回答出两声“来了”。
即刻进来一个佣人,弥伴令他到附近汉人饭馆叫一两样莱,配上自己做的汤同煮羊肉。
由玉树出发后,牦牛的命运给他的刺激,使弥伴又恢复了素食——尽管不如童年时代那样严格。他与商人同顾客的关系,不得不时常请客;可是除了少数的喇嘛和极其虔诚的在家人以外没有肉的款待,在藏人是说不通的。(译注:一般喇嘛——实际是所有的喇嘛,都是肉食者。)这是与内地的和尚差别之一,所以弥伴因为以肉宴客的缘故,不免自己也尝一尝,觉得还可口,就有时陪着他们吃。
他不能对于徒登例外。上桌子的有煮羊肉,馍馍,还有清蒸丸子。
巴燕戎土官的儿子,性情和善、活泼、不在乎。有时很大量,但不大检点。他喜欢喝有力量的酒,欣赏那个刺激,喜欢赌博,尤其喜欢女人。他不满意他的父亲叫他住在教会读书。他赞成读书,因为读书可以有好差事;他的功课也不坏,可是他以为满可以走读——只要他父亲在城里给他租一间房子,就不必妨害他个人的自由。
弥伴为人很随便,又独立,正是他乐于结交,以便逃避培瑞那一家严格管束的好帮手。
弥伴对客人说,“你不要管我叫先生。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我们是同辈的。管我叫弥伴好了。”主人这样同他接近,徒登就乘机向他道出心腹。徒登自斟自酌,酒过数巡以后,指着主人说:
“你有女人作伴吗?”
“我还没有结婚。”
“我不是说结发夫妻,我的意思是姘头。就象别的商人所有的。”
弥伴的贞操是自然的,乃是由于不关心,没有兴趣。
可是他并不道貌岸然,所以他听了徒登的话,笑了起来。
“我出门的时候,佣人也跟着我。要有姘头,她就得自己独守,与货物在一起。那就等于说。叫她难安于室。
她必然另找朋友补我的缺,我一疋一疋的上好绸缎也就会变成我那代表的衣服。不,徒登。粗粗的门闩闩上厚厚的门,里面没有女人,才是商人出门时商店所要的局面。”
“那自然是对的,但我以为你不出门的时候,是找女人来的吧?在我,请你不要见怪,随时都要避开陪瑞的侦查。你不知道他是多么好管闲事,多么狡狯,他托老滑头
的汉人窥伺年长学生的行动;那些汉人说是信他的教,实在不过为的是骗他的钱罢了,他自己也到处侦查,不管你怎么办,他总知道你到哪里去。喂..好朋友,我能带女人到你这里来吗?那样可使培瑞不大疑心;我只说你请我来吃饭,倘若他的汉人知道有女人同我们吃饭,我就说她们是找你来的。”
“你的计划不错,可是对我不合适,我不要女人到这里,她们永远不满足所得到的东西,永远会额外要求。”
“你对于女人的评价实在是够高的。”
“只有那样才不上当。”
“可是你怎么办呢?你到她们那里吗?..”
“她们不使我关心。她们都丑陋,愚蠢。”
“她们也有好看的,你要相信,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位美人。”
“那是徒劳无益的,老行家。我心目中有个极美的。
与她相比,你让我看哪一个,都不过是怪猢狲罢了。”
“啊!啊!她住哪里?你那美人?”
“在西藏,我有了钱,向她父亲说媒,她就是我的太太。”
“啊,那是大事,一个有钱的姑娘,家庭又好..,
可是那并不该限制你及时行乐呀——你在这里不是单身汉吗?啊,你也许在节省,不是吗?你将来的老丈人很苛求。
一切老丈人都是这样。我有一个姐姐,我可以告诉你,她的丈夫并没有白白得到她。”
以后话头转到别的题目上,不久天色也就晚了,徒登即告辞而去,因他是要在天黑以前回到教会的。
日子一月一月地过去了。因为徒登在教会,那青年商人继续与陪瑞夫妇有来往、西门也有时来看他。
他们要使他相信喇嘛教的信仰没有道理,弥伴就指出基督教的理论与事实之间的一些矛盾;他们要说上帝如何爱他所创造的万物,他就告诉一切有情如何苦,都是疾病老死的牺牲品;他描述大自然的悲剧,弱肉强食的现象,昆虫被鸟吃,鹿被豹子吃,草木被寄生虫杀死,被苔藓缠死。假定此生以前没有前生,则生下来就瞎的,就残缺的,就低能的,到哪里去找公道,去找神的善意呢?是谁创造了他们来开心呢?”
培瑞夫妇无可辩驳,十分难于置答。可是他们对自己的教义有了定见,便反对对事实加以考究了;弥伴的问难到了他们的心里,就像雨点打在光皮的冻青叶子上,毫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0

第十章
一
弥伴继续与湟源寺管家班觉保持友谊关系。班觉是他第一个股东,使他在商业上站住了第一步。他向管理寺院财产的当局赞扬弥伴的才能,所以他们承认他为寺院的委托商人。时常委托他代售替男信女们供养来的货物,或者寺主、法台、佃户等交来的东西。
弥伴时常到寺院住一两天。他每次到寺院,无不急于利用机会,拜会那位房子里出奇迹的神秘老僧。他永远看见他坐在炕上,永远是那个地方,永远披着那个破袈裟。
弥伴屡次请求替他换换新装,修修破房,可是他永远不肯接受。
“一个傻子,一个大傻子。”寺院僧侣听见那个消息就这样说,一面可怜他,一面也看他不起。因此,没有人不奇怪,弥伴那样精明的商人为什么要常与他混在一处。
他们在一起说些什么呢?然而?假使他们在场的话,他们对老衲的态度,也会同样加在弥伴身上,说他也疯癫得不可救药了。

弥伴常常整个钟头坐在炕前,引不出老衲一句话来——老衲好象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弥伴向他说话,他也好像听不见,以致弥伴最后离开也得不到他一句话、一瞥眼。
有时又相反,弥伴还没有打算问他,他已将他所需要的忠告或教训说了出来。然而无论他说话也好,不说话也好,只要与他接近,便能得到平安。弥伴觉得老衲在指导他的思想,解答他无从着手的问题,揭开一重幕,让他窥见一种影子,显出那种极不同于他现在具有的生活。遇着这种场合,他才可以客观地观察经商的那个弥伴,看到他象个陌生人,与自己已经不相干了。只是在进行这样观察的他――作如是观的弥伴,才看见那陌生人走得很远了,已看不清是什么样子了。这时,他才大为着急,就会突然摒弃那宗迷人的景象,一声不响地拜在炕前,告别依然不动的老衲。
二
除了营利问题以外,弥伴与西洋人的接触,给他一种快乐,使他能够亲眼目睹、观察全与藏人心理不同的各种言行。弥伴天生的好奇心,事事留意。所以对于不同文化的观察乐而不倦——尽管因为情形不同,他的观察结果有时使他开心,有时使他难过,也就因为如此,他所观察的白种人,一言一行所根据的动机,常常被他看错:西洋流行的一般见解,使他莫明其妙,也会使他突然发笑。或者突然震惊;在他自己,并不以为突然。而在西洋人,对于流行见解习而不察,便不以为值得发笑,值得震惊。所以西洋人称他为“那个下愚不移的异教徒”。弥伴却称他们为“那些多行不义的蠢家伙!”。
三
一天早见弥伴正在黄河岸边一家贵德地方(译注:作Gomi 不知究指何处)旅店吃早餐,当时屋门半掩,有个汉人走到门边站住了。
“我打算向你说句话。”来客说。
“请进,坐下喝茶。”
弥伴就喊佣人拿个碗来,给客人倒上茶。(译注:藏碗饮茶吃糌粑,不是用茶杯。)
“那么,找我有何贵干?”弥伴见客人喝完茶,才如此问。
“我打算入天主教。”
“那不是我的事呀,朋友。”弥伴甚为惊异。“我不是神甫,而是喇嘛;我与耶酥教没有关系。你是应该到天主堂去找神甫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认识这位神甫,你是去看他的,最近你还卖给他酥油和喂马的豆子,你可以替我向他说。”
“你自己去说吧,我不是耶酥教的人,我不能管这个。”
“我已经向他说过了。”
“那么?..”
“他很乐意我到教堂作礼拜,他不给我头顶上放水。”
“那是必要的吗?”
“不可少的。假定他不弄湿我的头发,他就不保护我。
在他的教里。那是一个礼。”
“啊,你需要保护,你怕县长吗?你作下什么事呢?盗窃案吗?..喂?”
“没有,没有”,汉人抗议着。“我没有犯盗窃案,那是争财产..一块地,我兄弟向我争,说是属于他..”。
“你自然说是属于你。”商人插句嘴,笑起来。“而且你认为神甫会劝县太爷断给你。”
“就是那样,你猜对了。可是他不会那样作,除非我真是他的教友,除非我的头发经他用水湿过,我知道得很清楚。上他教会去的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就这样告诉我
的。”
“我明白了。”弥伴说,“可是他为什么不在你头顶上放水呢?也许他明白,你并不信他的教,不过要设法得到那块地就是了。他们是很精的,那些神甫们。”
“并不那样精,他们也乐意有很多的人入他们的教。”
“然而他为什么不要你呢?”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他是要同时给几个人施洗的。”
“你为什么不找几个朋友同时去呢?”
“那不成,这几个人必得是一家以内的。有时神甫要一家以上的人,要全村农民一同受洗,他说,一个教友活在非教友的人群中。不能按受教规作事。办法是这样的:
一个村长入了天主教,他就向他家里的人和全村的人说:
‘你们都要人教,入教有好处,我是得到好处的。’于是,神甫就可报告,一两百名男男女女都入耶酥教了。”
“可惜你不是村长,对了吧?你是干什么的呢?”
“我是磨磨的。只有我一家入教就够了。”
“那么,你父亲不乐意吗?”
“不是的,我的父亲已经死了,问题在我的太太们。”
“你有几个太太?”
“大的给我生了个儿子,二的给我生了两个儿子,一
个姑娘,三的还几乎是个孩子。”
汉人提到二姨太太时表现出来的笑容,使弥伴明白了他钟情于她。
“你仔细听我说。神甫要我只要大太太同孩子们”,
磨匠继续说,“要我遣散大姨太太和二姨太太,可是大姨太太跟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1

四
弥伴坐在湟源他那很舒服的屋予里,无缘无故烦闷起来,望着窗外的太阳落到城墙那一边。心目中能想象到:城外就是漫无人烟的草地,一条一条的蹄痕,乃是走向南方前往拉萨的大道。他不久就该长途跋涉,获取几年劳苦的代价了,假定他的贵富还敌不过他逃开西藏时所有的童年梦想,可是已经够个样子让他出现在卓玛的父亲面前而无愧色了。他有资格作他的快婿,因为丹津那样精明的商人,不会看不出来:他这般年轻已经如此将来的展望是没有问题的。他与爱人分手在甘丹寺外的路旁,不久就满四年了。四年的功夫,他在专心致志做买卖,积财富,所以对他来说,时间是很快的;可是对她呢?她只能静静地等。
这四年当然够长了。对,已是该他动身的时候了。扎喜慢慢地熟习了弥伴的业务,已经是他的头号助手,可以在主人出外期间,继续例行生意;那个有信用的
伙友班觉。更十分精细,当然肯于照管他。况且,弥伴也离不开多久。到拉萨,也许不必回辍莫沟去看父母,以免土官再捉住他,对他进行积愤未平的报复,但希望章珀尔与彭错都到拉萨去,参加他的婚礼。喜事一过,他就带着卓玛回来,倘若她不喜欢湟源,她可到相距不远的那个大城西宁去住。
弥伴就这样决定,第二天起就要从事准备,先向西门告辞。他自上次离开那个黑屋子还没有见过他。他当时在怀念耶酥,即根据福音书所记载,被朋友抛弃了的耶酥。
西门尽管不全信耶酥的话是真的,也舍不得抛弃他。
弥伴认为西门是一个圣人。假定西门会听到高僧大德所宏扬的正教,他自然更要高明些,甚至于可以得到正觉,破除一切迷梦。可是对于他,路子上是有障碍的。因为前生的业,他生在没有佛法的地方了。然而到了中国;不就路子很近了吗?反正弥伴去拉萨以前是要见一见班觉的,到那里,他又非求老衲赐福不可,那老枘,已是弥伴在心灵深处所崇拜的导师了。那么,他为什么不带着西门会—会具有“他心通”的神僧呢?他知道该向西门说些什么相宜的话,怎样指导他承认正路,解除他心中苦恼。这是西门所需要的。弥伴自认是个笨商人,不能帮西门的忙、可是那神僧就能够了。第二天,他就要想个法子,使二人会面。
弥伴正在思索如何给西门服务的时候,他的佣人走了进来。
“主人,在教会学校的徒登打发人来,向你借一双靴子,一副带子,徒登有用处。”
“徒登要靴子?..他要靴子干什么呢?”
“那我不知道,先生。”
“让那人上来。”
“很好。”
几分钟以后,一个藏人出现在弥伴面前。他面上的笑容,证明打发他来的那件事不怎样严重。
“先生,徒登打发我来,向你借一双靴子。”
“你来开玩笑了,弄这个鬼干什么呢?徒登有的是靴子呀。”
“对,他在学校里有,可是他现在没有在学校,为了要求见你,才向你借靴子,他的被人家拿走了。”
“他的靴子被人偷去了..在哪里呢?”
藏人的嘴笑得更大了。
“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先生。”
“对,对,她偷了他的靴子..怪事!朋友,我相信你是编一个故事,为你自己骗一双不花钱的靴子吧?”
“不是,不是”,藏人抗议着。“我是个诚实人,在盐局作事,我要靴子,自己会买。徒登的靴子不是那女人偷的,乃是外国人拿走了。”
“你这是什么话?假定徒登在女人的屋子,外国人自然没有跟着他呀。”
“是的,自然外国人到那里,不与徒登到那里理由相同。他是去找徒登,要将他带走的。唉,你要听见他说的话就好了,哪象教师给学生说的话!两个人都好像掉在火里烧得焦头烂额的..他吵呀,吵呀..那个东不怕西不怕的娜金玛可是笑了个不可开交!徒登气得发了疯。四面八方挤拢来的人,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也都笑了个不亦乐乎。他简直没有羞耻,那个外国人,他在那里干什么呢?..他后来发现他作了众人取笑的材料而且徒登也没有理会他,他就将靴子连带子都拿走了。啊,还要腰带,
我几乎忘了:徒登也向你借一条腰带。”
“那简直是胡闹。”弥伴说,“可是你怎么都知道呢?”
“我是在那里的,先生:我在徒登的女友的隔壁,守
着一个女人喝酒。开着门。我们看见外国人进了院子,一个汉人给他指娜金玛的屋于。汉人没有怎么停留,他显然怕徒登,这些汉人并不象我们那样勇敢。我那朋友一眼就明白。‘他是出其不意地来找巴燕戎土官的儿子来了’,她向我说,‘我要设法将那外国人引到这里来。’他若在这里一停,你就通知徒登叫他逃跑,她离开屋子,赶到外国人画前,笑着,嘤嘤细语,讲她去看他,问他是否来散布小故事书和美丽的图片?她说她很希望要一些图。而且她向他媚态横生..,啊!她是很美的,我那小朋友,我隔着窗户纸看着他们,假定我处在那外国人的地位,简直不能拒绝她;可是他,完全对她没有礼貌,所以我也出去反唇相讥。然而他什么也不听,好像发了疯,他闯到徒登的屋子,拳打脚踢,撞开了门。以后,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
他用火狱和魔鬼来恐吓他。我也同女友进去看。”
“‘这算怎么一回事?’她向他说。‘他们也没有对谁使坏呀,假定你的父母没有干这个,你也不会生出来呀。’”
“就是那样,所有的人才都笑起来,外国人才拿着靴子、带子、腰带子走了。我不相信他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他是气疯了。我在街上碰见那个引路的汉人,我就赶上去痛痛鞭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1

五
徒登得到了他所盼望的差事,两朋友一路回家是十分快活的。土官颇看重他儿子突然在衙门里有了事,徒登也没有忘记告诉父亲,他的成功是因为弥伴替他给县府秘书送了礼。
土官表示衷心感谢,回敬的礼物更重,送给弥伴两匹西宁俊骡。他又建议弥伴,顶好同他一起去拉卜楞。那里到了一群马,商人也许喜欢买的。弥伴对于有便宜的事从不拒绝考虑。两三匹好马,加上这两匹骡子,是送给卓玛的父亲的绝好礼物,使他可以更有善意。
于是弥伴到了拉卜楞,买下两匹马,还有许多别的货物。都可大赚其钱。他知道在兰州可以出售一部分,所以他又雇了骡脚,运到那里。兰州是个大城市,中国货外国货都以那里为转运口,四方远来的有钱喇嘛,三倍出价,也不吝惜。弥伴那样能做生意的商人。自然看得出发财的机会。所以他来回地买,来回地卖,跑了几次,及至返回湟源。已经过去三个月的功夫了。季节太冷,使他不便远涉北部荒原。而且牧户迁入冬居,不临大道,旅行的人也无从在路上补充给养。草地封了雪,冻草不适于牧马,更没有干牛粪作燃料。弥伴不得不候到来春再去拉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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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
邮政在西藏是比较晚近的新政。一条线由拉萨经昌都到内地,一条经喜马拉雅山通印度。湟源与西藏中部之间还不通邮。藏人旅行各地尚没有常接家信的习惯,所以也不容易想到要写家信回去报告旅况。
弥伴到湟源以后,已有一次见过日喀则商人钻追的儿子多吉,两次接到过商队带来的丹津同多佳的信。在一封信里,丹津感谢弥伴,钻追离开日喀则的时候替他偿还的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有不少的利钱。丹津,卓玛的父亲,本来是将钱送给他的,没有打算取偿,所以接到那笔汇款,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但因这笔款证明弥伴的发达。当然他特别高兴,更祝前途无量。他在两封信里,除了说卓玛平安以外,没有其他关于她的话。多佳的信上说,丹津只收了利钱,原来的一百五十两则送给父亲彭错了。他庆贺弟弟的成功,很快地变成了独立商人;庆贺当中,或者吐露一点欣羡的意思。哥哥依然是个助手,而弟弟已有独立的快乐了。
这些信虽然很亲热,可是言简意赅。没有使弥伴知道土官怎样折磨了他的父亲彭错。因为丹津与多佳都决定不让他知道这些,以便他安心经商,继续成功。另一方面,
多佳则知道土官的情形,暗地里供给父母日用所需,不使受窘,而且避免土官知道,以防他会激怒,没收所寄财物。
弥伴第二次接到拉萨的信息时,从丹津给他的礼物包中,看见卓玛写的字条:“你要很快地回来吗?”
弥伴不会想到,他会住在拉萨。因为在那里他没有什么地位,而他在西北的身价则是越来越高了。于是,这样一来,他就决定春天去见丹津,请求他允许和卓玛结婚。
他已经将房子扩大,可以另有一间给卓玛。所以利用冬季几月,加以装修,准备得舒舒服服的,以便卓玛打算来丹噶尔(湟源)住的时候。他纵有商贸往来,也不妨害她自己有个屋子。
第二个新年又来了,弥伴自己在家里待客,也到朋友处赴宴寻欢,在富户人家,整个的正月都是要这样在应酬宴乐上度过的。有一天他正兴高采烈的时候,席毕谈天,
听到了意想不到的消息,使他大为震动。
主人是商业代办,在众多客人中有三位拉萨来的中产阶级虔诚香客,曾到内地朝山,他们初到四川的峨眉,在金顶观“佛光”,继到山西的五台,崇拜智慧代表文殊菩
萨;然后转道西宁,希望加入来春第一批商帮回拉萨。主人的朋友中有与香客之一相识者,所以三人均被邀来参加宴会。
他们在宾客中听说弥伴的父亲彭错与商人丹津是朋友,所以弥伴与丹津有很好的关系。
“我也是丹津朋友之一”,香客之一向弥伴说,“原来,不久即将和卓玛结婚的多佳就是你的哥哥呀。我们当然要参加婚礼的,那时你不到拉萨去吗?我离开拉萨的时候,丹津告诉我,吉期将在三四月间。他正在问卜,而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合算出确定的日子,近来得到丹津的信吗?
你知道确期吗?”
弥伴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他觉着房子在脚底下沉下去,心情也低落到无底的深渊,香客的口气,其他宾朋的酬酢,都变成了波涛汹涌的声浪——使他滚入深渊,滚出
人世间的深渊。他两手抓住座下的垫子,勉强答复道:
“我不知吉期在哪一天,好久没有接到哥哥的信了”。
报信的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没有看出弥伴的神色;而且不知道弥伴没有喝酒,竞以为他的不安由于初步的醉意,其他一切宾客,均以醉酒酬答了主人的盛意。所
以弥伴离开的时候,并未引人注意。
他急忙走回寓所,已有成竹在胸,第二天,或者顶晚到第三天,他就赶回拉萨。正月刚开始,婚礼至早也不过在三月。假定他走得快,还赶得及加以挽回。
天太晚了,来不及到寺院去;即便去,也在寺院关门以后了,只能等到明天再说。他打算将业务暂托股东班觉代管,伙计中地位最高的扎喜留在湟源,可以再雇一位助手帮忙跑账。次于扎喜的迦臧,可以带去拉萨,到了寺院,一定能够找到两三名惯于跋涉高原的僧人同行。他自己及伙伴的坐骑以外,要带上巴燕戎土官送给他的两匹好骡子,以及在拉卜楞买的两匹骏马。这样换着骑,便可以每站多赶路,而且赶得迅速。明天才初六。当有半个月的月光照路;牲畜多走夜路,也避免露宿多霜,折磨它们。
他要尽可能地赶路。他知道卓玛不得他的消息,会着急到怎样的程度。他想象着,看见她落发为尼了。他如何自怨自艾,悔不及早告诉丹津以求婚的志愿呢?他的初意?
打算发了财,更更发了财,才用骋礼使丹津惊喜,乐意嫁女给他。他的虚荣,加上不够积极有本领,害了他自己。他若早求婚,丹津也许答应了;因为他已有的成功,还不够证明将来的可能挣得的财富吗?卓玛是从小交下的朋友,与她结婚,早已视为命中注定的事。哪里会想到还有别人可以和她结婚呢?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多佳,那个丹津的左右手,会被选为快婿。可是他现在明白了。选他为女婿,乃是选他为继承人的逻辑结论,这件事,也许早在卓玛父亲与他自己的父亲之间有了成约。彭错肯于使心爱的长子与自己分离,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弥伴第一次藉着占卜师的灶火窥见卓玛的时候,她也许就许配给多佳了,他为什么那样老实,这若干年都未想到这一层呢?
假使他预先想到这一层,那就..那就怎样呢?..他也不清楚。可是他早就应该做的事,现在还没有做,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他在枕头上翻来复去。只有用长袖堵住哭声,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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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月在上弦的时候,露出青光,一批坐骑正趁着这样的光在封了雪的草原上奔跑。高原的四周,黑黢黢的山脉刚刚可以看见,狼在旷野远处嚎,结了冰的湖面,传出轰然的声音。
月到山巅的时候,颜色变红了,跑在前面的一匹马即在雪原中寻觅下帐的地点。路快到了山脚,发现两峰之间的缺口,便知道到了阳坡可有无雪的平地。于是跟在后面的人都策马枉奔起来。刚刚转过山头,地面即露出硬草,不远就有流水。
“住马,解驮子,遛一遛,以免牲畜骤然停下受冷!”
众人一声不响地照着做了。一个人由河里取水来,即由行李口袋中取出一些牛粪燃着。燃料是缺少的,火不能燃得大。可是帐篷竖起了,茶也烧开了。大家即就着酥油茶吃起糌粑和干肉来。骡子、马都给一些豆子吃,然后盖上毡子、羊皮。让他们自由去啃冻了的草。有了个人穿着老羊皮袄,再披上毡子,就卧在露天地上抱着枪看马,而且随时起来。将走得远的马牵近帐篷来,领头的还有三个随从,则睡在帐篷里面的地上,皮衣服不脱,绒靴子也在脚上,裹的毡子蒙上头,枕着马鞍睡下。
这就是弥伴到拉萨的途程。
弥伴不管怎样急着赶路,也不能不在玉树休息几天。骡子和马都走乏了,而且饲料吃得不够,所以要休息一下,喂养喂养。跟随人也累了,不过他们在弥伴面前并不表示疲劳就是了。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般赶。但班觉告诉他们情节是重大的,劝他们尽量帮忙,使他不在路上操心,不听见嘈杂的谈论,四个都是好人,真是这样做的。
但骑在马上不发声音,不是一件容易事,藏人长途旅行,是需要说说笑笑唱唱闹闹来打破岑寂的。不过他们所认识的商人,可尊敬的弥伴,的确是变了:他原来老是笑着的,这次则有历来不曾见过的神情:眼睛在发光,好像盯住什么无形的东西。他简直不大吃东西,同他在帐篷里睡觉的人每次夜间醒来。都常见他睁着眼坐着,沉浸在永恒的冥想中。一个快活的商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呢?什么人入了他的窍呢?他好像高了很多,偶尔一句话,声调都似命令,让人不敢违背。他们在湟源对他的喜欢,这时变作了惊奇尊重,还有一点畏惧。他们心中不禁在问:这个新弥伴是谁呢?
一天晚上在山旁下帐篷的时候,熊受惊动跑了来。洞就在附近几步以内,只因天黑,先前没有看见。它走到不远的地方站住了,依然望着洞穴,可是奇迹;弥伴召它回
来,它就慢慢走进洞去,睡了一夜!
“不在洞里过夜,那要多么可怜哪!”这是弥伴说的话。
这类调伏野兽的本领,有道行的静修士是常有的。而弥伴只是一个商人,哪里来的这种力量呢?

三
一路遇着好天气。山巅积雪,自然行路困难:可是老在普照阳光的沟谷里,气候逐渐温和下来,这是相当快活的事。他们上了玉树到拉萨之间的大路,虽然前途仍属遥远,但是艰难的程途总算过去了。
一天下午。布达拉宫的金顶终于在望了,弥伴想起当年与爱人卓玛在甘丹寺短短告别时,是在黄昏离开金顶的景色中走向青海的。那时她爱他,与他爱她同样热烈。他击倒了对她无礼的土官公子以后,她不是毫不迟疑地跟着他逃入山林吗?逃难时每—情节,以及走在一起的快乐经验,此刻都又涌现心头了。
此刻他已回来娶她..他的卓玛,他自信有把握向多佳去争。向丹津去争。他不是原来的小孩子只会逃跑了,而是变成成年可以斗争的。

四
到了丹津门口的不是弥伴梦想中大队的货驮子,而是五个并不喧哗的马上英雄,充满了长途跋涉的疲劳。
众人揭鞍牵马上槽的时候,早已通报了丹津,于是有人带着弥伴到屋子里去会他。
丹津接过弥伴献给他的哈达很惊异的样子说道:“我真想不到你会在这个季节由湟源跑来呀,可是我高兴见着你。你变得多了。第一次在你村子里看见你,你还是个小孩子。那以后,你走的路可远了。据我所知道的,你在青海已经是出色的商人,具有财富的人了。”
他听见马在院子里的声音,便推开窗子,将骡子,马匹仔细审量了一番。
他指着两匹大黑骡子说到,“这是你的吗?”
“是的,马匹也是的。”
“好坐骑,那是很值钱的。那些人呢?”
“我的佣人。”
丹津点点头。
“我没有听错。”他说:“你是有钱的人。”
“有钱,还算不上;老伯,不过稍稍自立罢了,会有钱的,因为我年轻,而且生意还发达。”
“很快就会有的,靠得住,贤侄,你正在青云直上。我的女人同卓玛到外边去了,回头就会看见的。多佳才去加尔各达,六个星期或两月以内还不会回来。当然他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
女佣人送进茶来,还有糌粑、酥油、干肉、饼干。弥伴一面吃喝,一面候着佣人来报告,以便把刷洗好了的骡马献给丹津。他的佣人,有丹津的佣人帮忙,收拾得很快。
毛都梳了,鬃与尾都编了辫子,结上红带,长哈达挂在脖子上,骡马已经牵到院子当中,一个人到屋门口向弥伴打个手势。
“老伯,请你到走廊一下好吗?”弥伴说。
“好”,丹津说着就站了起来。
弥伴即由怀里掏出一条哈达,展开,献给丹津,并指着佣人在院子牵着的两匹骡子,两匹马说道:
“老伯,请你收下这四匹坐骑,这是些微的礼物,你收下才表示你不嫌弃。”
“这四匹坐骑!壮硕得很哪。够得上献给达赖喇嘛的礼品,我下去看看。”
丹津即刻到了院子,相看起来。不能说欢喜若狂,可是,他永远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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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吃完早饭,弥伴便与主人谈起回藏的目的。
“老伯,昨天你觉着我回来的奇怪,当时我没有说出缘故来,要是您不忙,我们谈谈好吗?”
“当然可以谈谈,弥伴。你有什么话,说吧。”
“老伯,我在冒犯地想:倘若我给您作女婿,您总不致于不高兴,或者觉着羞辱吧?”
丹津没有开口。他在思索。
“我没有想到你会提出这个来的”,他沉默了一下说,“这是你来拉萨的缘故吗?”
“专为这个。”
“卓玛要与你哥哥结婚,他由印度回来就办喜事,一切都规定好了。”
弥伴觉得还是假装不知道为好。
“老伯,您和多佳还不曾知道我要告诉您的故事,卓玛显然没有勇气向您提过。很久以前,您同卓玛到不丹去的时候,归途曾在我的老师占卜家的家中过了一夜,您还记得吧?那时我才离家不久,我的母亲曾托卓玛带糕点给我。”
“十分记得。师母将糕点放橱里,你到那里去取的时候,曾经多么理直气壮地向他们争权夺利呀!她不禁吃了一惊,老师也未敢说什么,他们那种狼狈的样子,几乎使我大笑起来。你这调皮的家伙!当时很有出息的样子..
终于很有出息..”
弥伴打断了他的话头。
“老伯,就在第二天,你们出发以前,我向卓玛求了婚,她也答应了我。”
“哈!哈!更好!好一个孩子,那时你有多大呀?”
“十三岁。”
“卓玛是十岁。两个孩子那时就决定婚姻大事! 哈!哈!”
“那时,我们自然很小,可是三年以前,我出发去青海的时候,我们是又重申盟誓的。那么,我所以如此努力,所以如此上进,以如此年轻而有商业地位..”
“很上进,很有地位,弥伴,这是可以自豪的。我本来想不到,如此年轻的人会有你那样的成就。”
“那么,老伯,我之所以如此,完全为了卓玛,为了有向您提亲的余地。您是有钱的人,给您作女婿至少应该有有钱的希望,老伯,我要在什么条件之下才可以娶卓玛呢?多佳,我相信还不如我,而且,远在您想选他作女婿的时候,卓玛与我便已海誓山盟。”
“多佳所有的只是我给他的,弥伴,他是我的职员,不像你是个独立商人。可是你想你们两小无猜的订婚早过我的打算,那就错了。你第一次会见卓玛的时候,我已同你父亲约定,如你哥哥多佳表现出经商的本领,忠诚可靠,他就可以与卓玛结婚,继承我的一切了。你哥哥为人忠厚,努力工作,可能是个有本领的经理,管理我那已上轨道的生意。弥伴,我不相信他能干出你所干的事业,这些去过湟源的人,告诉过我你在那里的超群才能,他们都羡慕你。
可是与我唯一的女儿结婚的人必须继承我,先要归我管。我还不到退休的时候,而受人管的职务又不适合你。你是惯干独立自主的,一家不能有二主,而在这个家里我还是主人..而且,我是那么答应你父亲,负责多佳的前途的;现在你父亲第二次又贫困了,更不是向他毁约的时候。”
“你说什么?我的父亲现在贫困了?”
“完全是的,弥伴,我原来不打算让你知道,怕你过分担心,妨害你在异地进取。你离得那么远,牵挂着家也没有用。我会按时接济,不使他们日用缺乏的。”
“他们为什么贫因了呢?”
“完全是因为你,可怜的弥伴。土官找不着你,便将愤怒转移到你家里。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远离他的治下。
时间并没有使他气平,只要他能捉住你,还是要收拾你的,这是很清楚的事。”
“可是,老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看看我的母亲。
只同她住一天,您想我也不能回家吗?我可以骑一匹好马,另选一条路回来。土官会以为我离境很远的..”
“那也没用,弥伴,你再也不会看见你的母亲了。”
“什么?”弥伴喊了起来。
“她去世快—年了。”
弥伴没有哭出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合了眼,脸上退了血色,好像死了一般。丹津以为他晕过去了,起来扶他;可是手到身上,弥伴便睁开眼勉强站起来,摆一摆手,不叫主人管他,离开了屋子。
“我想不到这个坚强的孩子会如此敏感!”丹津感觉到了弥伴那毫无声息的激动,比他嚎啕痛哭还要厉害。
“呃!呃!”丹津喊他太太,“来,带点酒来。”
商人感到有人作伴的需要,也需要酒来恢复激动了的心绪。
“那证明他的好心肠,证明他的孝心。”这是采郎玛听见丈夫叙述弥伴的情形以后的话。
“显然的,显然的。”丹津说,“可是,弥伴从小就怪,你还记得他哥哥说他的话吗?他小的时候,曾用身体保护一只豹子,致使射豹的箭射到他的身上。以后他又离家逃跑,钻追的儿子也说过他收买牦牛的怪事,他用了所有的钱去收买它们,以使它们不致被人屠宰。”
“他在商业上的成功也是特别的。谁听说过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像他那样的独立经营。且在四年之间致富呢?
那自然很好,但有些让人放心不下。我们可以说,弥伴是另一类人。..你猜猜看,他在大冬天,冰天雪地,是为什么来的?..乃是向我求亲,许与卓玛结婚,看样子,
那孩子十岁的当儿就答应给他当女人了。他说在甘丹寺,他又重申前约,就是她到那里给观音献灯,给他送别的时候。你还记得她无论如何要在他出发以前见他一面
吗?..卓玛向你说过这段许婚的事吗?”
“一点也没有说过,可是女孩子家常是有话不向旁人说的。”
“结婚的妇女自然也一样。”商人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看着太太,“可是,无论如何卓玛要等多佳由印度回来与多佳结婚,那是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3

七
两人在释迦像前虔诚供献了。弥伴给侍僧一点钱,侍僧便很恭敬地让他们上了楼顶,弥伴找着僻静的地方,乃谈结婚问题。
“昨天我与你的父亲在商谈,卓玛。我没有想到他不接受我的提议。他要将你嫁给多佳,你该知道吧?”
“知道的,弥伴。”
“那么,那是怎么回事呢?你当初应该说话呀,告诉他我们两人的事,不让他将你许配给多佳呀。”
“我的父亲说,他早就答应你父亲将我许配给多佳了,在我们相见以前,他接你哥哥到家来就决定了。”
“卓玛,我没有责备你,可是,我若没有回来,你不久就是多佳的女人,不是我的了。那是你的意思吗?”
“你没有明白我父亲的意思。继母采朗玛昨晚告诉我。他要你们兄弟两个作我的丈夫。”
“不!”弥伴喊着说。
“是的,我担保他是这个意思。继母是这样说的。”
“你答应了吗,卓玛?你乐意既是多佳的太太,又是我的太太?”
“规矩是如此的,弥伴。祖母——现在当尼姑了,原来就是三位祖父的太太。我不能说什么,父亲是一家之主。”
“你爱多桂吗?”
“他很和善,工作也努力。不过只是商人罢了。”
“我也是个商人哪。-
“你是个商人,因为你需要赚钱过活,而且为我赚钱,
可是你实在不是个商人。洞里的圣者是知道你的,我也知道你,我想你想得那么厉害,梦中常常看见,有时你的样子是四周有光,有如佛像。”
“可是不管怎么,你也乐意嫁多佳。”
“不是我乐意,而是父亲乐意。况且,当丈夫..”
“不!”弥伴喊着打断她的话头,“不是多佳就是我!
选择一个!”
“自然是你,弥伴。”
“真的吗?”
“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乐意信你,卓玛。可是事已至此,你必须向你父亲说,你原来是勇敢的,现在怎么变了呢?你还记得吗?你要不能嫁给我,便要落发为尼了。你要告诉他那个话。让他知道:汉人的地方不兴一个女人有几个丈夫。我不那样办,你也不那样办。你不要等,顶好今天就向他说。我也要向他说的。两人夹攻,就将他说服了。”
卓玛没有回答,她低声地哭了。
“请不要哭,卓玛。一切都会圆满的。我有把握。”
“不,弥伴。父亲不会改变他的打算,他爱多佳,他要留他替他管财产。父亲老了,他依然很健康,可是他怕几年以后就无力经营了。我知道他很焦虑这一点,他有时
说,老态侵袭,使他伤心。他太关心生意了,不乐意别人当头儿,而使自己坐在家里喝喝酒,念念玛尼。他依然打算自己当头儿。一旦他不能不坐在屋里发命令的时候,他知道他有多佳可依靠。多佳听话,有耐性。而且十分恭敬他。”
“那就让他留着多佳呀!我是要将你带走的。”
“啊!弥伴!”
卓玛又哭泣起来。
弥伴的心掉了下来。他不能找她帮忙――她已经失去了原来奋斗的勇气。
“听我的话。”弥伴说,“你要打起精神,你的幸福到了紧要关头了。我要尽可能说服你父亲。可是你,在你那方面..”
他停一下,思索着。卓玛的不自主,使他一点也不能希望她会挺身折服丹津的成见,这责任只有在他自己身上了。也许,丹津认为她没有主张还好。那样,他就不致监
视她。在他自己,则是主意巳定了。假定丹津不让他专有卓玛,他就同她逃往青海。
他要不要告诉地这个意思呢?他怕她太吃惊,也怕她在继母面前露出马脚。可是他希望弄清楚,假定需要逃跑,她是有准备的。
“你不象很有勇气的,卓玛,也不象很有主意要为自己的幸福而自卫的。”弥伴很伤心地说。“那,你就不同你父亲说好了,尽管由我来,我相信能够说服他。假定我说他不服,你应该偷偷地出来,跟我去青海。这是不是你的意思?你知道,你起誓嫁给我的,你不能反悔,现在再向释迦宣誓吧!”
“向释迦宣誓”。卓玛一面说,一面战战兢兢。
“我们再供一次灯,完结我们的誓辞。”

八
俩人下了楼梯,回到供桌前面,那是灯光辉煌的。
“你供灯吧,卓玛。那是你重申前约。在我,是不需要那样做的。我满心郡在追求你。这是哄不过释迦太子像的。”
弥伴与丹津继续的谈判并没有动摇丹津的立场。弥伴第一次就知道没有希望了。然而,他认为较好的策略是稳住丹津,使丹津以为他没有失望。依然还要继续商谈。他要这样做,为的是使丹津的注意力不致转移方向。可是在丹津一面则以为弥伴迟早要放弃原来的看法,会同意与哥哥共有卓玛为妻,而且以第二女婿的资格。这样,才大有裨益于自己。
弥伴实际在准备与卓玛逃跑。他将秘密都告诉了跟他来的迦臧——他与留在湟源的大助手扎喜一样,乃是藏母汉父的混血儿。主人弥伴的理由所在,他是不难了解的。
“他些拉萨人真是野蛮。”他说。(原注:多夫制在西康和安多不流行),“文明没有把一个女子给两个丈夫的,那简直是颠倒是非,因为几个女人嫁一个丈夫才是合理的。”
“我同意你头一句话,对于第二句话则有一点怀疑。”
弥伴笑着说,“也许有的女人喜欢几个丈夫,就象有的男人喜欢几个太太一样,那本没有什么不得了。任何人都有根据自己的意思安排自己生活的自由,只要没有人受罪就行。我的意思是作卓玛唯一的丈夫也不要别的女人。因为岳父一定要我哥哥当她的丈夫,所以我打算不管他的意见带她到青海。问题是怎样办。”
主仆二人在野外避开旁人,密谈甚久,揣度各种情形。卓玛在夜间逃跑是不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3

九
两天以后。弥伴带着众人和骡马离开了拉萨。如他预料,丹津将他送到曲水河边,见他走向泽当大路。
看来丹津这次对弥伴并不完全满意,因为那个意志坚强的青年毫不采纳采郎玛的意见。在这以前。他满以为多佳是他的快婿,可是现在弥伴扰乱了他的心思。多佳自然永远是他所中意的女婿。但是,十分清楚,弥伴在商业上的前途更不可限量,而且卓玛的确爱弥伴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丹津怏怏地回了家,看见卓玛倒在床上以泪洗面。弥伴显然扰乱了他的平静家庭。丹津并不喜欢她悲伤,因为他是惯于自行主见的人。
“不要哭,好孩子”,他向女儿说,“弥伴是弟弟,他不必在结婚的时候到场,或者必须经他的同意,才算是你的丈夫,只要他哥哥跟你结婚,我在婚书上将他的名字加在多佳后面就够了。他下次到拉萨来,态度是会不同的。
知道你也是他的太太,自然就高兴了。”
“爸爸只是关心你的幸福。弥伴是个聪明孩子,可是有时候很怪。象他那样的人,无法知道他的脾气。假定他是你唯一的丈夫,他若一旦抛弃了你,你就倒霉了。你与多佳那种稳重的人结婚,才算终身可靠,生活会舒适的。”
丹津简短的庭训完毕以后,离开女儿的屋子,满心觉着自己的主意不错,不禁莞尔而笑:
“我要在婚书上将他的名字加上。”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3

第十二章
一
大院子的大门旁边,四方形的小窗子上,镶着一个满带愁容的脸。不远的店铺门前有个妇人徘徊着,望着那大门。太阳巳落,天色黑起来,露出上弦的月光。那是藏历初八——大半善男信女都在作善事和宗教活动的日子。更有修行的在习定。人人皈依佛,皈依法,人人都在佛法里面寻取所能寻取,所能消化的精神食粮。高下不等的神秘思想充满了喇嘛圣城的空气,神力在运行着..一对青年男女,不知不觉中浸没在这种特殊空气中,为恋爱而奋斗。
妇人为了有理由徘徊在那里,买了一副束靴子的带子,交了钱,走到墙根,靠近窗口,隔着窗棂,张望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露出两只充满恐惧的眼睛。她悄悄地说:
“释迦佛知道。”
“卓玛知道!”回音是发抖的。
“赶快,我在门前候着。”
妇人向前走一走,又站住,装着解下旧靴带,换上新靴带。院中没有人,廊子上没有人,廊子里面的窗户也是关着的。机会凑巧,再好没有的了。卓玛就在面前,她来到大门,妇人伸手拖她前进。一条腿已经迈出来。
“快一点!”妇人说,“没有人看见你。”
可是卓玛拒绝了牵她向外的引力,身子在发抖了;面容在紧缩,眼睛深处发出疯狂的光。
“不要站在这里,来吧!”妇人又催。
卓玛好像听不懂:两耳嗡嗡作响,脚下的地也在动摇。
“过来,过来,一会儿你就好了;我们过去便停一停,让你休息。”
现在轮到妇人发抖了,因为她正着急,怕有人遇见。
“我走不了。”卓玛吃吃地说。
弥伴在场就好了,他可将她抱起来,他远远地避开,不是小心过分吗?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吗?可是在拉萨的市面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走,是不能不引起众人注
意的,她受了伤吗?病了吗?哪里去呢?她是谁呢?..要问的话就不知有多少?,不,弥伴不能那样做,这妇人就应该冒一冒险了。假定将她抱到附近胡同口,没有人看她,
她就会神志清爽的,妇人应该不怕任何危险,将她拖得离开大门。于是弯弯腰,就来抱她。
“攀着我的脖子,我抱着你走。”妇人说。
可是卓玛的动作,不是希望有的动作:妇人一近身,她突然后退了!反而进了大门。一个仆人正在院中出现,前来关门。他看见小姐,又看见妇人弯着腰,拿着带子。
便以为她是兜揽生意的。
“强迫买是没有用的。”他笑着说,“卓玛小姐只用丝带子,她父亲就出售那个。”
仆人慢慢推动两扇大门,卓玛走了进去,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轰然关闭了。
二
在一个不远的山脚背后,弥伴坐候着。附近有他钉的橛子,上面栓着马匹。夜已来临,新月发出微光,路上没有行人。西藏最大的寺院——哲蚌寺,巍然屹立山麓,所有窗户都没有灯光。比哲蚌寺更近一些的树木丛中,阴森神秘地峙立着事业王的护法殿,那就是替拉萨政府说预言的地方。弥伴在等着。他的爱人不久就会到来,跟他一同走,终生伴着他——此生伴着他,来生也伴着他。她在这个世界永远归他所有,她在其他世界也永远归他所有。然而这是不是第一次等着他将她带走作为伴侣呢?..脑子里涌起一种感觉——比记忆还强的一种感觉,来自其深无比的来处,他感觉到今天的事情是原来就办过的。卓玛——他不是原来就恋爱过她吗?不是原来就有人争她,而他非将她夺回来不可吗?唉!造成今生的一切前生是多大的一个谜呀!
铃响了,冬冬的鼓声也震动了原野,护法殿的僧徒在作夜课。
时间慢慢地过去,弥伴反而不似以前那样焦急了。他的思想转移到过去,他在寻索卓玛在降生为丹津的女儿以前原来是谁,前生相见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情形。前生相恋爱的结局又是什么样子。因为他相信,他对于卓玛的爱不是起自占卜家中两小无猜的初会,而是开始于无以数计的久远的过去的。弥伴在作梦,只是清醒白醒的。
那个无以数计的久远的过去,好象对他隔膜得很,除了一种影像以外,什么也分辨不出来。那影像,远得很,小得很,只是弥伴与卓玛手挽着手的。
突然他又站了起来,恢复了对现状的自觉。卓玛就应该到了,可是闷人的沉寂中并没听见马蹄的声音,寺院前面的空地在他心里作起怪来,它象征着自己生命的空虚,
而这空虚是填不满的――即使他有商业上的成功,朋友的热情,母亲的慈爱,以及卓玛的爱恋,也都没有用。他记起拉卜楞寺的高僧有一天引证的印度佛经中一段话。
“我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算不了什么,也设有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对我算得了什么。”
“卓玛!”他喊道。可是他并没有喊出声来。没有打破静悄悄的空气。
卓玛..为什么还没有来呢?..弥伴在打冷战。是她不守信义,不允许同他走吗?..然而不,马蹄踏地的声音隐约传进耳鼓了。卓玛来了。他赶快跳起来,走向大路,一个骑马的人出现在黑暗当中,不久,伽臧就在面前下了马。来的是他自己。
“卓玛呢?”他慌惧地问。
“她没有来。”伽臧很不好意思地说。
“你所委托的妇人失了信吗?”
“不,不是那个,她看见了商人的姑娘,也说了话,卓玛小姐甚至于离开了大院子一会儿。以后就再也不肯前进了。她缩了回去,有人出来关门,那妇人就不得不离开了。可是她乐意再试试看,她让我带她来亲自解说,并计划下一次的办法。她牵着我的马不松手——她着急得不到她所希望的报酬,所以找带她来了。你自己听她怎样说吧,在黑夜她不会看清你的面貌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4

三
岔路的旁边,三个来自湟源的跟人,候着主人弥伴,依照主人的讯他们没有解驮子,也没有揭鞍子,以便主人一到,即刻起身。他们也没有生火,所以不能喝茶来破一
破守夜的寂寥。弥伴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十分奇怪,可是,没有猜到用意所在。因为同伴迦臧十分精细,没有泄漏秘密。啊!弥伴的影子终于来了。他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摆摆头。只说声“走”,连马都没有停,完全透露出和往常不同的样子。迦臧的不通商量,也几乎与主人一样。“赶快走”,这是他向同伴说的话。老实说,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赶快走,也不了解为什么弥伴走得那样快。卓玛既然没有一同来,他是用不着怕有人追赶的。按道理,他们遇着水就应该下帐篷,喝茶睡觉。可是忠诚的迦臧知道弥伴在难过,不高兴。不能希望他在这个时候如情如理的。他可怜他,他不让他们向他问什么话。
“不要说话,不要出声音,主人需要沉静。”
因为他们是喜欢弥伴的,所以盲目地遵守迦臧的话。

一声不响地在夜里走。在背后,抛下了拉萨,卓玛,还有远在南方的辍莫村,章珀尔的坟..弥伴的整个童年。
四
他们继续旅程。这一次比冬天那一次还难过。那一次急急赶路的激动没有了,他现在用不着忙,也没有目的地。可是为什么走向湟源呢?他也不知道——他并没有考虑这问题。他不过是像—般人或一般牲畜那样,不自觉地走回家。春天的天气暖和起来。路上没有雪,骡马可以吃得饱饱的。弥伴有时突然停止;一整天离开人,躺在地上不动,也没有想什么。有时候,他听见远远的音乐,不断地合唱一句话——和谐的、缓慢的一句话。
弥伴受了音乐的催眠,与四周,与自己,都脱离了关系,飞到另一世界,飘在白亮之静海上面..
迦臧一面限制人去打扰他,一面也不能不以见习商人的资格在旅途中作一点买卖。迦臧没有从拉萨带货,一些骡子是空着的。所以迦臧得到弥伴的许可,看看牧户有没有羊毛可卖,——弥伴也不关心任何事,自然迦臧怎样都可以。这样,迦臧与同伴都有事做,主人也可以尽量沉没在冥想之中。
路走得尽管慢,终于到了湟源附近,有一天下午,弥伴依惯例离开帐篷很远,作了一个梦,或者得到一种异象。
因为他自己不知道当时是清醒还是睡着,所以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异象。他感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吸引他,将他吸到湟源老衲的房里,老衲两手按在他的肩上,就像上次分别时那样,重新说出耶一句莫明其妙的话:
“五更天!”
老衲的眼中发出亮光,穿入弥伴,弥伴觉着好象包着他的一个鞘子被火燃着,他抖一抖要将烧化的鞘灰抖掉,可是没有用。
“五更天!”老衲又说一句,“觉悟与曙光都快到了,迎它们去吧,不要回湟源!”。
心神恢复常态以后,弥伴也有了决心,不与从人回湟源,不再以商为业,现在用不着积财为卓玛了,老衲的谜语似乎得有解释了。“五更天”也许是说蒙着我们心灵的无明或黑暗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曙光快到了”。也许是说幻梦人生原非他的本性始然,快要觉悟了。他在生活中的一切追求,一切希望,一切恐惧,一切欢乐,以及现在的悲伤,难道不过是影中之影吗?他在童年时代,要寻求“友爱之乡”的时候在森林一株树下睡醒的当儿,他是要觉悟的吗?唉!当时他本不欲赶快回家,不欲同着众人滚在无边的患得患失的苦海之中,而是一心一意要寻求善,寻求
慈爱呀!
五
再有两天即到湟源寺院的时候,弥伴将迦臧叫到跟前,给他下面的指示:“我要离开你们了。你与三个伙伴继续走你们的路,他们还要回到寺院去,你将我要写的信带给管家班觉;在我另有决定以前,你跟着他作事。他会继续同我们留在湟源的扎喜照管我的生意,我打算沿青海海子巡礼,也打算游览别的名胜。..我不知道会与你们相别多久。”

弥伴给班觉写了一封信,说明拉萨之行受了挫折,告诉他暂时无心经营商业,托他继续照管,他没有给老衲送信,因为他相信他已知道拉萨经过,而且事前就知道,才给他现出卓玛逐渐消失在云雾里的幻像,他在遵守命令,不回湟源;他所要作的巡礼,不是象他告诉迦臧的那样,走向青海海子,而是走向“曙光”与“觉悟”。
离开沙漠高原,第一个村于是沙拉古托。弥伴在那里有个商业代办,是一家汉商,与左近的牧户作生意的。他在那里采购新的日用品,又在自己的名下支了钱,即向海子出发。
“我们的主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三个僧人问迦臧,因为他们以为伽臧是更知道得清楚的。他也认为再没有保守秘密的必要,乐于说出底细,乃说道:
“他到拉萨去迎他所爱恋的女子,她父亲不肯给他,她又没有勇气一起逃跑。”
“假定就是因为那个,他会恢复常态的”,一个僧人说,“好天气一过去,雪又封了天地,他就回到自己的好房子去了,及见他的堆栈,他的货物,他的顾客,他便又是我们所知道的精明商人了。”
“除非他变成一个圣者”,迦臧沉吟了一会儿说。“他所有的思想都是宗教,他整个浸没在冥想里。..我曾看见他头的四周有过光圈。”
“了不得”,僧人都惊讶得莫可言状。“那样,他酒永远不回来了”。
所有的人都敬肃起来,都双手合什举到头顶,就象向神圣敬礼那样。目送主人所去的方向,人间的恋爱在西藏不算一回事,群众所祟拜的唯一的英雄事业,乃是在灵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4

三
岔路的旁边,三个来自湟源的跟人,候着主人弥伴,依照主人的讯他们没有解驮子,也没有揭鞍子,以便主人一到,即刻起身。他们也没有生火,所以不能喝茶来破一
破守夜的寂寥。弥伴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十分奇怪,可是,没有猜到用意所在。因为同伴迦臧十分精细,没有泄漏秘密。啊!弥伴的影子终于来了。他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摆摆头。只说声“走”,连马都没有停,完全透露出和往常不同的样子。迦臧的不通商量,也几乎与主人一样。“赶快走”,这是他向同伴说的话。老实说,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赶快走,也不了解为什么弥伴走得那样快。卓玛既然没有一同来,他是用不着怕有人追赶的。按道理,他们遇着水就应该下帐篷,喝茶睡觉。可是忠诚的迦臧知道弥伴在难过,不高兴。不能希望他在这个时候如情如理的。他可怜他,他不让他们向他问什么话。
“不要说话,不要出声音,主人需要沉静。”
因为他们是喜欢弥伴的,所以盲目地遵守迦臧的话。

一声不响地在夜里走。在背后,抛下了拉萨,卓玛,还有远在南方的辍莫村,章珀尔的坟..弥伴的整个童年。
四
他们继续旅程。这一次比冬天那一次还难过。那一次急急赶路的激动没有了,他现在用不着忙,也没有目的地。可是为什么走向湟源呢?他也不知道——他并没有考虑这问题。他不过是像—般人或一般牲畜那样,不自觉地走回家。春天的天气暖和起来。路上没有雪,骡马可以吃得饱饱的。弥伴有时突然停止;一整天离开人,躺在地上不动,也没有想什么。有时候,他听见远远的音乐,不断地合唱一句话——和谐的、缓慢的一句话。
弥伴受了音乐的催眠,与四周,与自己,都脱离了关系,飞到另一世界,飘在白亮之静海上面..
迦臧一面限制人去打扰他,一面也不能不以见习商人的资格在旅途中作一点买卖。迦臧没有从拉萨带货,一些骡子是空着的。所以迦臧得到弥伴的许可,看看牧户有没有羊毛可卖,——弥伴也不关心任何事,自然迦臧怎样都可以。这样,迦臧与同伴都有事做,主人也可以尽量沉没在冥想之中。
路走得尽管慢,终于到了湟源附近,有一天下午,弥伴依惯例离开帐篷很远,作了一个梦,或者得到一种异象。
因为他自己不知道当时是清醒还是睡着,所以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异象。他感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吸引他,将他吸到湟源老衲的房里,老衲两手按在他的肩上,就像上次分别时那样,重新说出耶一句莫明其妙的话:
“五更天!”
老衲的眼中发出亮光,穿入弥伴,弥伴觉着好象包着他的一个鞘子被火燃着,他抖一抖要将烧化的鞘灰抖掉,可是没有用。
“五更天!”老衲又说一句,“觉悟与曙光都快到了,迎它们去吧,不要回湟源!”。
心神恢复常态以后,弥伴也有了决心,不与从人回湟源,不再以商为业,现在用不着积财为卓玛了,老衲的谜语似乎得有解释了。“五更天”也许是说蒙着我们心灵的无明或黑暗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曙光快到了”。也许是说幻梦人生原非他的本性始然,快要觉悟了。他在生活中的一切追求,一切希望,一切恐惧,一切欢乐,以及现在的悲伤,难道不过是影中之影吗?他在童年时代,要寻求“友爱之乡”的时候在森林一株树下睡醒的当儿,他是要觉悟的吗?唉!当时他本不欲赶快回家,不欲同着众人滚在无边的患得患失的苦海之中,而是一心一意要寻求善,寻求
慈爱呀!
五
再有两天即到湟源寺院的时候,弥伴将迦臧叫到跟前,给他下面的指示:“我要离开你们了。你与三个伙伴继续走你们的路,他们还要回到寺院去,你将我要写的信带给管家班觉;在我另有决定以前,你跟着他作事。他会继续同我们留在湟源的扎喜照管我的生意,我打算沿青海海子巡礼,也打算游览别的名胜。..我不知道会与你们相别多久。”

弥伴给班觉写了一封信,说明拉萨之行受了挫折,告诉他暂时无心经营商业,托他继续照管,他没有给老衲送信,因为他相信他已知道拉萨经过,而且事前就知道,才给他现出卓玛逐渐消失在云雾里的幻像,他在遵守命令,不回湟源;他所要作的巡礼,不是象他告诉迦臧的那样,走向青海海子,而是走向“曙光”与“觉悟”。
离开沙漠高原,第一个村于是沙拉古托。弥伴在那里有个商业代办,是一家汉商,与左近的牧户作生意的。他在那里采购新的日用品,又在自己的名下支了钱,即向海子出发。
“我们的主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三个僧人问迦臧,因为他们以为伽臧是更知道得清楚的。他也认为再没有保守秘密的必要,乐于说出底细,乃说道:
“他到拉萨去迎他所爱恋的女子,她父亲不肯给他,她又没有勇气一起逃跑。”
“假定就是因为那个,他会恢复常态的”,一个僧人说,“好天气一过去,雪又封了天地,他就回到自己的好房子去了,及见他的堆栈,他的货物,他的顾客,他便又是我们所知道的精明商人了。”
“除非他变成一个圣者”,迦臧沉吟了一会儿说。“他所有的思想都是宗教,他整个浸没在冥想里。..我曾看见他头的四周有过光圈。”
“了不得”,僧人都惊讶得莫可言状。“那样,他酒永远不回来了”。
所有的人都敬肃起来,都双手合什举到头顶,就象向神圣敬礼那样。目送主人所去的方向,人间的恋爱在西藏不算一回事,群众所祟拜的唯一的英雄事业,乃是在灵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4

第十三章
一
喇嘛翁钦是西康人,在饱经世故与流浪生活以后,停泊在青海的牧户群中了。他在这里已有十年之久,给人治病作法:因其本领高强,颇有资产。他的成功,可以说,
大半是因为他仪表非凡,他身体魁伟,态度高慢。妇人们见了他的大眼睛锐利逼人,是要发抖的;男人们到他面前,也有些不安然。他有太太而没有孩子,正合乎法师的行为与理论。太太也参加他作法,她的家庭职务不过是管理四个饲养牛羊马匹的仆人罢了。十年之间,求他的人送礼,牛羊马匹在繁殖,财富便很可观了,牲畜的数目总有一千头,千头牲畜的牧人,自使夫妇两人十分富足的。翁钦的帐篷离一般牧民很远,独处一方,大小不同的帐篷有三顶,最大的他们夫妇两人住,其次归仆人,一个小的则留给作法和修静时用。

二
弥伴同向导到了翁钦帐篷附近的时候,按照习俗,向导先去报信。他自然说了些来客的重要,如何有身份,如何有财富的话。
翁钦因为一个城里的人,尤其是—个富商来求他,颇以为荣。他虽然仍旧保持着尊严的态度,可是十分客气地欢迎了弥伴。
弥伴向他献了一端包上银子的哈达以后,彼此说了一些客气话,翁钦便宣布:“我不乐意今晚上听取你的问题。
你在夜间好好地想一想。想清任何可以影响你那问题方向的,或者使你另发其他问题的细节,然后明天早晨来见我,将问题说得越明白越好。”
这初步结果很使弥伴满意,他以为“这是一个认真而懂事的人”。
吃完晚饭,谈了一些弥伴并不直接关心的事,他就很快回到自己带的帐篷。

他将已经预备好的问题重新考虑一番,没有什么可以修正的,只要照样向占卜家再说一遍就够了。
第二天清早他又站在主人的面前。
“请分心答复我下面的问题吧:”
“我打算作的旅行,相宜不相宜呢?”
“旅行的结果是不是我所希望的呢”
“让我这样怀念的人——土鸡年生的那女孩子,现在她结了婚没有呢?”(译注:西藏的十二属相与内地一样,等于十二地支。另以五行代表十天干。即甲乙木,丙丁火,戊巳土,庚辛金,壬癸水。配上五行里的天干,均以前一个为阳,后一个为阴。比如“阳土鸡”便是戊酉,“阴土鸡”便是巳酉,藏人有时单说“土鸡”,对于我们便不好办,有时指明阴阳,干支便全了。)
“四天以前,我决定作这次旅行的当儿,一群野雁刚好从我头上飞过,飞刚北方。耶是什么预兆呢?”
“就是这些问题吗?”翁钦问。
“就是这些。”

“那么,你昨天不是说,旅行的结果对于你极其重要吗?”。
“是极其重要。”
“既然如此,我便不专靠我的天眼通。我要请求更有力量的本尊。关于那女子已否结婚的问题,我也打发精灵使者亲去看一道,证实我的天眼通没有错,这不过是我特别小心,给你一个希望得到的肯定答复罢了,实在都是多余的。我永远没有错。”
“你可以离开了,我有结果以后再找你。”
弥伴就这样没有期限地不能动了。他告诉向导,他不知道何时能离开;向导在帐篷里有事;便告辞回去了。
术师退到那个小帐篷里去,弥伴就在自己下帐篷的附近漫游,耐着性子。三天过去了,翁钦还没有来。太太按时给翁钦送吃喝,他就在帐篷里睡觉,也许是醒着,因为敲鼓的声音在夜间还是听得到的。占卜的法师不可讳言地是在认真办事,弥伴也生起了信心,可是他总以为时间太长了,迦臧不久就带着钱,牲畜和给养,到牧户那里了;时间是紧迫的。

弥伴机械式地按照他的风土习惯作事,要在出发以前先问命运;可是他已下了决心,不管占卜师的结果如何。他也是非去拉萨不可的。
他到这里的第四天,夕阳西下的时候,翁钦打发人来找他,通知他的结果。
“第一层,你没有理由去作那旅行,这答复了你前两个问题。”
“第二层,那女子还没有结婚。”
“第三层,野雁是指的你的方向。”
弥伴莫明其妙了。
“你说的话没有意义!”弥伴喊出来。“我的旅行是有目的的。我并没有问可否旅行呀。那女子既然未结婚,我是更有理由前去的。这两种答案互相矛盾。而且野雁指给我什么方向呢?它们向北方飞,我是向南方去的。这一切全没有意思!”
“我的答案,从来不会没有意思的!”翁钦嚷着,冒了火。“你是第一个敢于这样冲撞我的。告诉你的真理你不懂,更证明你胡涂,一定是什么魔鬼蒙了你的眼睛!”。

弥伴没有听见过人向他说这样的话,也恼了。“你不管怎样说,可是我明白我的问题目的在那里,代表的事实是什么,也知道你的话是与事实无关的。”
“很好。你要找得到比我更明白的,你就找去吧..,唉,听我说:到鄂戎寺去,那是不远的;你到耶喜鄂顿的宝座底下,睡在活佛的灵塔前过一夜,人家都说,那些喇嘛对于有问题的人是能托梦指迷的。你快到那里去,一定要去。那些死喇嘛一定使你相信,胜过我;可是我要告诉你,假定他们的答案与我不相同,就是他们错了。我永远没有错。好了,滚吧!我现在发了慈辈,对你很便宜了。不然的话,你那样没有信心,侮辱我,我早就差遗魔使,向你报复了。”
“我没有安心使你生气,先生。”弥伴说,他自然并不胆怯,然而也没有意思要惹一个法师。“我只是说,你的解答不与我的问题相干。而且—.”
“够了!够了!”翁钦打断他的话,怒火上升了,“我不乐意再听了,我希望你不必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5

三
一夜已过。弥伴收起帐篷,牵来马匹,备上鞍子。系好行李,即上马走向来过的方向。他走得不快,因为天还黑,不易辨出路径。在草地上走,有时是看不见路的。
他在夜间转的念头,重新回来了,对于两者的选择更觉犹豫了;去拉萨以前再弄弄清楚呢?还是象已决定的那样,即刻出发,不再迟延?这种困惑不定使他恐慌起来。
毫无问题真有鬼魔捉弄他,使他走了歧途了。“不!”他突然喊了一声,“我什么也不听,我用不着占卜,不管鬼魔怎样绊脚,我的爱可以胜利的。我即刻出发去拉萨!”
他精神起来,两脚急敲马腹,狂奔而驰。突然改变了速度,也使他清楚了环境。
天已大亮,日在上升。他看见走在峡谷之中,不是来时走过的道路。他记得占卜家的帐篷是在平原的那一边。而且初升的太阳应该在他左边的,现在反倒在他右边了。
原来没有注意的时候,马走错了路,应该转回去吗?背后三条沟合在一处,就是他走的一条。他是顺着哪一条来的呢?他一点也不记得。要怎样办呢?骑马的人不会在草地迷路没有办法的。特别是夏天,牧户不在蔽眼的地方下帐篷,迟早总可遇到牧户问路。可是弥伴不喜欢那个“迟”。他顺着三条沟的一条到了此地,那是很清楚的。他可以随便选一条回去,假定看不见翁钦的帐篷,再回原处走第二条,以至第三条,总可找到原来失路的地方。可是,这样来回走三条沟,并不是好玩的朝也许会绕一整天的。他怎么这般倒霉呀!
四
他现在走的路,前面是向着山口上升的。也许到了山巅更容易看出三条沟的来龙去脉,而且可以看见走过来的平原。山巅不象很远的,与其走三条沟,反而不如上山了,他虽然不喜欢越来越远,但终于决定上山了。他完全将这山的远近估计得太低了。他在底下看,好象坡度不大就可到山口。山套山就会给人这种错觉的,其实,到了第一个山峰,才知道路又下降于山谷,然后盘盘曲曲另上一个山峰!那就是弥伴以为初步登山便直接可到的地方。他到山顶,足足用了两个钟头。向下望去,便是远远的一片平原。平原过去,向北一道河流,在另一重山的脚下。他突然想起了占卜师的仆人给他指的路:“平原那边有一条河.”。他是走上了鄂戎寺的路。在这种情形之下,没有藏人再会怀疑是有神力使马变了方向,使人不能觉察的了。弥伴惊奇得发了呆,以为促成这种情形的力量,同样就是那个统冶他命运,妨害他的
计划的那个力量。他避开拉萨,摆布自己,拖延归程,都是外在力量捉弄他,这种神秘力量的用意是为他好呢还是让他倒霉?运用这种力量的,神也好,魔也好,总是在他不知不觉间窥伺着他,遇到他发现错误而惊奇,就在认可,或者在谈笑着他,因为他与卓玛的距离又远一程了。他要怎么办呢?既然被迫向北,就干脆到鄂戎寺吗?还是继续抗拒下去,回转头,循着三条沟,返到翁钦的帐篷呢?弥伴受了这个神秘性的包围,简直无计可施了。
“卓玛”他悄悄地念着,“我亲爱的小卓玛!..”
他两眼不禁沁出泪来。
“我要去鄂戎寺”,他无可奈何地作了决定,“到那里也许会找到解释,解释出占卜家那样不清不楚的答案,我所打算的计划,也许不是使我成功的计划。”
他考虑他的思想不下一千遍了,事实上他在受着这些思想的左右。这些思想机械地自己展开,出现在他心目中,过去了,又屡次出现,屡次过去了,然而永远在扰乱他,压迫他。
到了河边,看见翁钦的仆人所说的牧户,弥伴就向他询问鄂戎寺的道路。
“我明天可以到那里,不是吗?”他向他们问。
“明天”,他们喊着说,“绝对办不到的,先生。或者后天的晚间,或者大后天的晚间。”
弥伴并没有争辩,那仆人清清楚楚地说过两天可到,然而他也许听错了,仆人也许说错了。他已有了决心,不管多么远,也认了。
过了河,一上一下的路,使他走在万山丛中。他在四面环起的小湖旁边过了夜。第二天他看不见寺院的踪迹。
夜间到山洞面前停了马,不远就有溪水流出。草是丰富的,马可吃个饱;他自己当可在崖底下过一夜。
弥伴解了马鞍,让马自由吃草,自己则进食。食毕。
行李运进洞内,将马用长绳拴在撅子上,随即躺下入睡。
扑通扑通的轻脚步声,还有加到脸上的热气,使他醒转来。夜间不太黑,看见一只熊在他旁边。正伸着脖子端详他。那是只毛色有黄叫“扯莫”的熊。熊在北部荒原并不多,可是他在冬天已经遇见过—只了。那时候,他认为原来惊跑的熊,因为他的同情,竟自回到洞里去。可是,那时弥伴并没有亲自在洞里,而是与熊隔着一段距离,且有四名带枪的人陪着他的。弥伴再不是小孩子,可以天真无猜地与豹子玩。他也屡次听过故事,说孤客投宿熊洞,及至熊在夜间回来,遂被蹂躏不堪,他知道这类故事都是实情。但他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向对方进攻的人,现在的熊不象进攻的样子,它见洞中不速之客静着不动,也许能够放心,逡巡离去的。果然它将弥伴嗅了一会,即在洞的另一边靠着岩石卧下了。弥伴仍然不动,可是,旁边守着这样令人放心不下的伴侣,再也不能入睡了。因为不能入睡,他就想起童年时代与豹子在林中的情形,以及本能地保护它的举动,使它不致被哥哥的毒箭中伤。当时所有细节,此刻都重新活跃起来,使他记起引起他那种行动的心情,以及寻求普遍友谊的梦想,那时他是爱那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5

五
弥伴走的路径越来越不明显了,使他担心怕走迷失了;可是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他所遵循的窄径,宽了起来,转个弯,鄂戎寺突然出现在眼前,寺址十分特别,建筑在崖角的白石上。那些白石,都好象是用人开辟成功的。弥伴从所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见柱子、走廊、尖顶、缩头装饰的墙..这一切都是利用天然,加以匠心连缀的建筑,崖上陡峙着这寺院,前面便展开五谷交汇的平原。各谷之间,到处都是静室。或则隐藏深处,或则高瞩悬崖:而且多与寺院相同,钻山凿石,成为天然岩洞。有泉涌溪流,汇为大河,舒畅漫衍地灌溉着平野茂草。全部景象,都吐露出和平与恬静。
原来鄂戎寺就是这样!只有上寺院的石阶看得见,可是由山崖到石阶并没有通路。显然山底下的路径,是转了弯绕到寺院的。弥伴走过平谷(离山近的地方并不宽),涉过浅水,登上高处望见路径。他走近寺院的时候,里面发出锣声,以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他拾级而上,走到一个崖洞下面,门是开着的,没有人的动静。路的尽处是高台,便为寺址所在,外边看不见人。弥伴就走向山门,那是制造粗陋,十分笨重的门。箝在石壁里面的,门闭着,乃去叩了一番。相当时间以后,门闩取开,闪出来一个寺僧,他站着没有说话,只用眼光询问旅客。
“我是湟源的商人,名字叫弥伴。我希望在你们的喇嘛耶喜鄂顿的历代灵塔前问一个问题,得到一个梦或其指示。事关重要,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我能见一见你们现在的堪布吗?”
寺僧很好奇地看了看他,即一声不响,退转身,将门开得能够放进马去。弥伴认为这是让他进去的意思。
他跟在寺僧后面,绕着曲曲折折的路,两旁都是凸凹不平的怪石垒在墙里的,因为建造寺院的人并没有将石加以修治,只是顺着自然加以利用,所以奇形异状,甚为特别。弥伴被人领进一个屋子,屋顶极不规则,石隙透着光线,藉着石隙可以远望原野,而恰与寺院相对的便是他来的谷口。
“放下你的行李”,寺僧简简单单地说,“我就指给你马厩的地方”。
弥伴照着做了,即又跟着那不说话的向导前进。厩里已有三匹马,但这不该是唯一的厩;因为不远的地方可以听见马蹄踏地的响声,也闻得见马粪的气味,三匹马没有拴着。弥伴要拴自己的马,寺僧打手势叫他不必,然后又指给他临近一间屋,有玉米黄豆之类的料口袋。再过一点的狭长堆房还有麦秆和马草。
“喂你的马”,寺僧说。“你若顺着这巷子出去,便有流水可以饮它。我以为你回到原来的屋子,该是没有问题的。”
并没有给弥伴留时间答话或问话,那寺僧转弯看不见了。
弥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寺院。
他回到原来的屋子以后,已有一个炉子在那里,里有炭火,上面坐着一大壶酥油荣。还有一袋糌粑,一块酥油,一木碗奶渣子,都在伸出墙面的石桌上。
夜间一来,他在寺外听见的锣声又响三次,以后复又沉寂。那沉寂的程度,超过他在荒原旅行所有的任何经验;那沉寂,沉寂得令人觉出力量来,连普通人听不见的思想之声都给破灭了。
第二天早晨弥伴出去给马饮水喂料。回到屋子时,冷炉子已经换上新的,上面靠着一壶热腾腾的新茶,可是没有看见人。看门的寺僧是不是明白了他的事呢?要不要再
找另一僧人说明来意,弥伴有点不好意思在这怪地方去找人,恐怕堪布喇嘛不喜欢他随便行动。
时间还不到晌午,一个披黄袈裟的静修喇嘛走进屋子来,客气地向弥伴说:
“欢迎你到鄂戎寺来,我听说你来本寺的用意,乃在求灵塔,很少的客人为了求解答或者在喇嘛的塔前发问题而允许进来的,他们的事情一定要切属重要,才有考虑的余地。我们的僧伽有人给你打了卦,结果是很出乎意料的。我不能告诉你这结果是什么,我只能说,你是得到如愿以偿的许可了。可是你去拜塔以前,一定要先平平心,考虑考虑用意所在,且用十日闭关的工夫加以斋戒清净。这是规矩。你是不是肯于这样做呢?你若不情愿,我们便给你预备粮食,请你明早离开寺院。-
又是一个耽搁,那将是会合他的佣人后走在去拉萨的路上的时候了,他为什么来到鄂戎寺呢?又要陷入什么新的陷井呢?..明天就走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他不能那样办。这个怪寺院已将他迷住了。每一石砌的尖塔,每一殿顶的耸立装饰,以及每一曲曲折折的巷子,每一不零不整的窗户,都好象牢不可破的锁链,将他牵得紧紧的,捆得死死的。弥伴感觉到鄂戎寺钻进了他的筋骨。变作了他的生命,他也扩大起来,包含了全寺建筑的每一石块。
“我去闭关。”他低声回答出来。
“好,就在这屋子不出去,有人照料你的马;不必操心”。
六
就在那一天,迦臧带着钱和给养,足够长途旅行的,到了帐篷寺院的地方,由湟源来的达勤,原是跟着弥伴去过拉萨的,也同伽臧来了。除了他们每人一匹马以外,还带来两匹马、三匹骡子。
根据弥伴打发前去送信的人说的话,伽臧是盼望在帐篷地方会到弥伴的。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主人未见到来,伽臧与达勤开始感到不安,都打算前去寻他,牧户们曾经注意他的,曾经希望将来同他作一些有利生意的,都乐意参加寻觅的任务;可是他去访问翁钦这个事实,使他们有些踌躇了,那法师一定有特别理由留住他,也许在给他作密法;时候去得不对,也许使他生气。牧户们自然没有轻易尝试那样,致使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5

第十四章
一
十八座灵塔,镶着金及宝石,一字排开陈列在岩石寺院最后面的供桌上。右手最末一个,里面有个龛,龛内站着一个喇嘛。这些塔,与人等高,里面都有本寺寺主历代转世喇嘛的舍利。第一代开山祖弥伴大师是阿底峡(公元982——1054)的徒弟。(阿底峡于公元1025 年作印度著名学府起岩寺的寺主,1042 年被请入卫为西藏佛教后宏期的泰斗,其地位相当于前宏期于公元762 年首创西藏佛教寺院——桑耶寺的莲花生与静命两大师——译者。)弥伴大师初来此地岩洞静修,创立寺院。从十一世纪起,已转世十八代。
第一代弥伴出身贵族,崇信佛法后,即为“五智喇嘛”,藏名耶喜鄂顿。五智者,一、大圆镜智,净识蕴,除嗔,显现法界万象。如大圆镜;二、平等性智,净受蕴,除慢,认诸法平等,并无差别;三、妙观察智,净想蕴,除贪,分别好妙诸法而观察众机,以便说法断疑;四,成所作智,净行蕴,除嫉,成就自利利他等妙业;五,法界体性智,净色蕴,除痴,主方便究竟之德。盖就分别言诸法差别,其数过于尘沙,是为法界。若明法界体性,不过六大和合,便不住于空有,而得方便究竟(译者按:本段为译者根据原著用意而补充)。
弥伴大师还在俗家的时候,未闻佛法理论,有一天不知什么因缘,有人将他引到阿底峡为门徒讲五智的屋子。他认为这种高论,从未听见过,听得入了迷,决心以继续进求为快;可是,他为了虚荣,为了私心的满足而求佛法,有人给他讲解,也被他盖上一重障幕,不能得到其中意义,更不能了解闻法而不行善便没有实用的道理。他回来向他新婚不久的太太说,他要离家静修,以便对五智进行止观。太太出身名门,虽无多大学问,可是非常聪明,她乃请求丈夫不要抛弃她,因为她也愿出家学道,希望当个尼姑,住在丈夫修静的附近,时常看看他,且在他的身边学习他由阿底峡大师那里学来的圣道。弥伴大师很轻蔑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他说,一个女人是无从了解那种高妙的道理的。他自己,则发誓宁可生生世世出家静修,直到完全把握住五智教授,且为众生福田,能够宣传那种教授为止。
“你的眼光远大”,他太太说,“想着未来的众生福田,可不管你这忠实爱你的妻子的福田,我也发一个誓:我愿生生世世与你一同流转,专门使你达不到你的目的。”
夫妇如此分了家,弥伴大师放弃全家财产,向北云游,到了五个山谷交汇的地方,五谷与五智数目皆合,他认为是个预兆,应该住下。根据传说,现在那样出奇的石室石寺当时还不存在。当时的高原伸至岩石而止,必是鬼斧神工加以种种造做,才给他将来的门弟子预备下这许多住处。
这位开山祖师以后各代转世中,有两位抛弃法台去结婚,可是结完婚就死了。然而不管出家还是在家,他们始终是第一代的转世喇嘛,鄂戌寺的僧徒将他们的尸体运
回,加以焚化,而将舍利藏在灵塔里面。传到最末后一辈,第十八代五智喇嘛,死得更奇特。他每年都用两个月的工夫,下帐在青海海子的岸边,专为众门徒讲解五智。以便事后各灵岩洞单独修习,那一次正在说法的当儿,他突然转了话头,向他们说道:“我常为你们讲第五智,五智是最高的一智:假定我们对众生的慈悲、布施,以及一切善行,能够有效的话,我们非有第五智不可。我在若干年来都极力为人类、畜生、其他生灵等免除痛苦。我知道我在前生也如此努力,可是我并没有完全达到这种目的,我以为这是因为我没有绝对证到第五智的缘故。”
“我打算我们七天以后拔帐回寺的时候,我用三年三月三星期三天的闭关工夫,不见任何人,不与任何人谈话,专心修证,那时以后,我若得了那种智慧,我再给你们讲如何真能有效地慈悲有情。倘若还没有证得那种智慧,我便继续闭关。”
僧众听到这些话,以为老师不与他们常在一起了,甚惊讶难过,可是为了尊重老师的意见,于是一声不响,不敢请求他取消他的计划。
突然间耶喜鄄顿站起来,望着海子。
“唉!可怜的山羊”,他说,“它在那里干什么,在那草地上?它好象受了伤..我去看看毛病在哪里。”
他向前跑去,僧人们惊慌地在后面喊:
“喇嘛大宝!喇嘛大宝!请住..那里没有草地,没有山羊..你到海子去了..”
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拼命地跑,老是追他不上,有一阵他在水面上走,然后突然落了下去,喊出“我还来!”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有的说,喇嘛落水失踪的时候,一个女人正在那里,于是引起许多话,有人以为那女人就是龙女,来请喇嘛入龙宫行善事;有人提到第一代喇嘛的故事。以为他们看见的女人就是生生世世追逐他的太太。
她点化出受伤的山羊在草地上,以便引他入水淹死。以免闭关而后证得第五智。根据这种说法,使原来两位转世喇嘛发生恋爱,离开寺院还俗结婚的,也就是她。
第十八世的尸体,永远没有打捞到。可是他落水以后几个月,他的袈裟飘到海心岛的岸上。在岛上修静的人,遇着鄂戊寺于冬天结冰时来岛上送食物的人,就给他们看了。认出是他们喇嘛的原物。鄂戎寺作法占卜的结果,认出那是已故喇嘛以及神祗的意思,要将袈裟留在岛上。岛上的静修僧就在山洞里修了一个塔,用那袈裟装了藏。同时,鄂戎寺为了纪念他,也造了一座银塔,并造一个像安放在塔龛里,代替他焚尸体后的舍利。
弥伴并不知道鄂戎寺寺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6

三
两个在殿外守更的僧人,听见里面的说话,轻轻进来,站在门口;事情太惊奇了,他们不敢前进。弥伴坐在已故喇嘛的宝座上,披着鄂戎寺寺主法主的袈裟。那宝座已经虚设二十多年,候着耶喜鄂顿第十九代的转世,可是那代化身就从来没有找着过。
弥伴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他在开始讲法,两名僧人中一个年老的听得出,他的话,甚至于惯用的字眼,都是已故喇嘛所说的。
“鸣法螺吧”。年老的僧人向站在旁边的青年僧人说,“我们的喇嘛回来了..”(注:纹向左转的海螺,极为佛家所贵。)
这件法螺只在特别隆重或紧急的时候才动用,以使附近静室以内的僧人前来集合。根据鄂戎寺的寺规,只有少数僧人轮流住在寺内,担负看管的任务。转世喇嘛(即寺
主)单独住在一所房。也离一般僧房很远。他在山坡另有闭关房,生活更为刻苦,除了经常聚合以外,要召集四散于各处静室的僧人到寺院,就吹那大法螺;它的声音,可以传得相远的。凡是听见法螺的集合令的,不管日夜,不管天气变化,风雪也好,雪封山也好,天晴也好。也不管任何人预定闭关多久,一定要即刻离开静室,赶到寺院来。
这一夜弄得山鸣谷应的,就是那个法螺沉重的声音。明星在天,路径也不泥泞,所以不久,住得近的静修僧便都到了寺院。走进灵塔的宝殿。弥伴依然在说法,没有意识到四周的一切:他说话的对象,似乎只有他看得见。年高的静修僧,同召集他们的僧人一样,认得出他讲的法就是已故喇嘛所讲的,用的字眼也是他所用的,甚至手势,声调,也都完全相同。于是一一跪下去。后边来的人,原来认得第十八耶喜鄂顿的,也都顶礼起来。
四
“诸法差别,其数过于尘沙。法界体性,不外六大和合;必有法界体性智,才不住于空有,而得方便究竟,对众生的慈悲、布施,以及一切善行,必证此智,才有功效。我在若干年来,极力为人类,畜生,其他生灵等免除痛苦,我知道我在前生也如此努力,可是我并没有完全得到这种目的。欲得普现悲慈,就该证得法界体性智,在我中见人,在人中见我,以破我执。”
“我于此智,只有一知半解:既不能教你们,更不能让我们教旁人。所以我下决心,要用三年三月三星期三天的闭关工夫,不见任何人,不与任何人谈话,专心修证,
那时以后,我着证得了法界体性智,我再给你们讲如何真能有效地慈悲有情,倘若还没有证得这种智,我便继续闭关。为了证得这种智,我才回来了。”
五
这篇演讲,完全是鄂戎寺喇嘛在青海海边上说的话,讲后他就因为幻觉死在海子里了。现在弥伴背出来,接下去,众人惊异得不可言状。可是一切知道耶喜鄂顿的人,
没有一个不相信弥伴就是他的转世化身;听见过这段故事,认出现在的话就是二十几年以的的话的,也没有人不如此相信的。
“我还来!”是耶喜鄂顿在淹死前最后一句话,“我才回来了”,是弥伴坐在宝座上刚刚说的话。
一切僧众都要上前承认他是那转世回来的寺主,回来再教他们的师父。可是弥伴向座后一仰,昏过去了。有人连忙上前将他抬了来,放到垫子上。弥伴很久很久才醒转来,醒来以后,他看见满寺僧人,甚为惊异。他想起,他来此地是为了发问题,问行程..
以后就作了一个梦,一个奇怪可怕的梦,梦里看见卓玛告诉了他已不大清楚的故事。可是他十分清楚她穿着尼姑装束,并且说。我明天死。然后她领着他的手,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手在他的手上的温情,..以后的事,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站在四周的这群僧人是干什么的呢?那是鄂戎寺的规矩吗?要对来到灵塔前发问的客人包围起来。..可是他们为什么呐呐地说:“我们的喇嘛大宝!” “我们的法
师!”喇嘛在哪里?..他能看见他吗?他很希望求他赐福。“我不知道能有什么毛病,我好像离开了黑夜,在那里生活了很久的黑夜. . 可是为什么管我叫师尊呢?..”
“觉着好—点吗?师尊?..”
“你应该先恢复,该完全复元。”寺院长者说,“能够行动吗?假定行动太吃力,有人抬着你,我们到别处去,你可以喝一点茶。”
“喝点茶,那很好,我很希望喝点茶,我还能够行走的,只是有点虚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弥伴站起来,离开佛殿以前,不自禁地望了望第—代耶喜鄂顿的塔!就在那旁边他曾看见卓玛穿着尼姑装束的。
到了露天,曙光发白了,寺院在这种情形之下,触目都是岩崖,样子十分奇特。卓玛穿尼服的影子使他不能忘怀,他在“梦”中时她曾说“我明天死”。那个“明天”,
曙光出现,正在开始了。弥伴的心,好像结了冰。
六
弥伴被僧官长老们引到鄂戎喇嘛的馆舍。热热的茶,香甜的酥油,很快地提起了他的精神,恢复了自觉,他想起,在宝殿里梦见卓玛以后,他昏过去了。鄂戎寺的僧人照顾了他,对他很慈悲,可能他以为毛病已经好了,他说回去找伽臧。假如恶梦成为事实,便用不着去拉萨!占卜家翁钦已经说,去拉萨没有用的。
“多谢你们的盛意”,弥伴向站在左右的僧人说,“我现在可以走了,我不打算多打扰你们。我不知道我在宫殿里得的征兆是真情,还是我自己的想象,抑或鬼灵同我开玩笑,阻挠我的行程,使我生命遭遇极大的不幸,我到拉萨就会明白的。”
“先生,我们求你与我们常住”,寺院的长老说,“你找到了你自己的住处,我们高兴找到了我们的喇嘛
作者: 镜花缘    时间: 2004-5-1 14:06

九
弥伴用心读着历代鄂戎寺主的著作,给他长时间的平安,休息,使他逃开痛苦的犹豫。他参观书库的时候。一些稿本引他注意,所以在五大包寺院史记以外,他又取得了那种稿本。其中之一,说到一切鄄戎喇嘛的共同宗旨:
宜扬五智,以后添上了一段简略的进修历程:
用定功正解出有情的真性以及贯穿一切有情的联系;
修持自己足以表证以上各点,分析出以上各点应有的展望与结果;
效法释迦佛,阿底峡尊者以及一切宏扬藉正见得解脱道的大德,继续宏扬此道,到两足所能到的地方,以求减苦,更求灭苦。
弥伴对此进修历程极感兴趣,常常在观想,永远不倦怠。他认为,定了这种历程而无后继的人求其实现,那是多么可惜呀!众僧本来说,后继的人就是他;可是他对于这个见解,依然在反抗。

十
弥伴梦见湟源老衲两天以后,将寺院长老找来。“你不是告诉过我,鄂戎喇嘛有个私人闭关的静室吗?”
“是的。”
“你让我到那里静修吗?”
“随你的便,尊者;那静室是你的。”
弥伴表示不耐烦了,他不是耶喜鄂顿,他们为什么要强迫他表演那个角色呢?可是卓玛死耗得到证实以后,他倒是希望在鄂戎寺当一名僧人的。
十一
弥伴在鄂戎寺的静室已住六星期之久。一天下午,几个牧户领着两个骑马者,后面随着迦臧与达勤,敲响山门。
“我们由拉萨来”,一人向守门僧人说,“大商人丹津是我们的主人,他的女儿死后还阳,以后又死了,她让我们送一个松儿石给湟源商人弥伴,她说他当了你们的喇嘛,他在这里吗?”
“他在这里的”,僧人说着,将门开得大大的。
“拉萨来了信,是商人丹津送来的。”寺院长老对着闭了的门向弥伴宣称。
里面的回声很慢。最后弥伴才拔了门闩,丹津的佣人跪倒在地。
“卓玛小姐叫送来的。”,年长的一个说着给弥伴送上一个包。
“她死了,不是吗?”弥伴问得那样泰然,比最动情的伤感还要动人。
两人低了头。
“她死的时候是尼姑吗?..”
“你知道的。”长老与佣人同声呐喊。
“我们的喇嘛大宝,你是一位佛陀!”
两佣人就将拉萨一切的经过叙述了一遍,他们一面讲着,弥伴已将包儿打开了,认出那块宝石,也念完了卓玛写的不多几个字。
“着人吹那法螺。”他向长老发出命令。
众僧人集合的时候,弥伴离开静室,回到喇嘛馆舍。在一个箱子里面前代喇嘛化身耶喜鄂顿的僧服叠得好好的,那套众僧徒屡次给他看,劝他穿上的僧服。弥伴这才坚毅卓绝地穿上拼金背心,围上红紫色的长裙,系上黄绿腰带,穿上高筒靴子,披上黄色隐居袈裟;装束整齐,坐下候着。
法螺还在响;众僧奔向寺院的脚步声也由外边传进来,最后,一切静下去。一定是到齐了。弥伴出了屋子。单人进入佛殿。他到供桌前向释迦佛与观世音像(那是向
下望着历代鄂戎喇嘛灵塔的)行礼。他起来以后,望了卓玛曾在那边显现过的弥伴大师的塔。
“我遵从你,卓玛。“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步履稳健地登了宝座,弥伴完全作了自己的思想的主,再也用不着根据通俗信仰解说转世的谜,湟源的神僧说得对:妨害他的视野的墙已经坍塌了。卓玛临死的时候送还他的宝石,使他心中更加光明。他自然是鄂戎喇嘛转世的了,因为他们有的善心,他们要战胜痛苦的愿望,同样都在他的生命之中;因为他是来到这里继承他们的工作的。
他注视着丝毫不动而几乎不敢呼吸的僧众,两眼充满了严肃的慈祥。
“徒儿们。”他说,“你们的喇嘛已经回来了!”
十二
他又没有声音地在心中说道:
“章珀尔,我那慈母,你的孩子已将你的梦实现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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