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约一个月前,我在网上看到一则广告:征人照顾小猫一个月。显然是要放假回家的学生发的。贴子还配发有小猫的照片:一只黑白花小奶牛猫,名叫oliver,olivier看起来很象我从前认识的一只猫喵喵,喵喵的主人也是个留学生,从前在我家租房,喵喵随它的主人在我家住了两年,与我们也陪养了感情,所以看到长相与它相似的奥利韦,不由得有些心动,而且当时小女快放假了,假期里需要个玩伴。况且奥利韦的主人还许诺,愿意帮从国内捎东西来,做为收留奥利韦的报偿。我正想研读佛学经论,心想,何不请她帮我捎些书过来?一时觉得这是件互惠互利的好事,遂立刻发了个邮件应征。
几天后有了回音,约定了见面的日子,我要求也把小猫带来,熟悉一下我家的环境。我在邮件里介绍过:我家有个院子,还算宽敞,满心认为这是一个收留小猫的有利条件。
猫主人如约前来,原来是两个,一对学生情侣,虽然算不上漂亮或者英俊,看起来都蛮顺眼的。女生面相良善,虽然年轻,却是贤妻良母的类型,男生干干净净,笑容满面,内敛聪明,一见之下就对他们有好感。小猫也带来了,装在男生的背包里,被放出后立刻满地乱跑,非常活po,这回见到它的真容,近看毛色比喵喵的还好,黑油油亮闪闪,显示出营养状况非同一般地好。女生介绍说小猫平时吃干粮,每周吃一次袋装的有肉汁的湿粮,每天还要喝一次猫奶,它是他们从动物收养组织领养的,有健康证。
我是头一次听说还有“猫奶”这种东西,原来是一种特别为猫准备的配方奶,市面上有卖。我想起喵喵,从前在我家时,从来没见它的主人给它喂过什么湿粮“猫奶”,通常只是一大碗猫粮,一大碗水。有时也有一碟牛奶。
同是女生,奥利奥的主人显然比喵喵的主人精细,相比之下,我慨叹:奥利奥比喵喵幸运多了。女生宛尔一笑。他们对我家的环境很满意,说:就是这里了。我请他们考虑考虑,因为我看出来这女生要求比较高,照顾她的猫不比从前的喵喵,比我预想中要多费心。我也顺便把在我家租房住的小杨介绍给他们认识,其实他们同在一所大学学习,是同校同学,从前却互不认识。
不过此后一个月都不再有消息。我以为他们或者另外找到什么更满意的人选,以为这事算过去了。
不想一星期前,突然收到猫主人发来的邮件,说是明天就送小猫过来,我觉得有些突然,不过毕竟有一个月前的约定,也没什么好说,只是隐约觉得他们是最后时刻才拿定了主意。
我在小杨的房间里看到他们,彼此间很熟络的样子,显然在最近的日子里发展了友谊。我变成了局外人。这倒也正常,碰到同龄人且是同学,我这个”大妈“只有靠边站了。而且小杨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跟他的同学在一起,似乎跟我产生了某种对立,他们要去超市买猫粮,我托小杨顺便帮我捎一包面粉,他表现得不那么情愿,买了一包2欧1公斤的用来做谷物面包的面粉回来,贵不说,极不实用。他们三个一定在背后对我嘀嘀咕咕了,我想。虽然他们没明说,我也看出他们其实是把小猫托付给小杨了,之所以还通知我一声,只是因为我是小杨的房东,意思很明显:“你同意(收留猫)就行了,别的就不用你管了。”
我最近对小杨十分不满,当日早上闻到猫拉屎,下午就看到他洗东西,当天下暴雨,这样天气洗衣服很反常,况且还鬼鬼祟祟,不想让我知道他洗了什么,于是我在脑海里形成了一个证据链。越想越气愤。从前一直相安无事,自认待他还算不错,他的假期工作还是我帮他找的,如今竟做出这件事来,又想起让他买面粉的事,加在一起,越想越气。
据说”阿修罗“也可翻译为“无能救”,就是说嗔心一起就没办法。我那时候就是这么一种状态,完全失去正念,小杨上班一整天没回来,我就生了一整天的气,晚上一见到他,立刻下了遂客令,要他赶快搬家。
这封邮件发出后,很快收到了回音,听起来口气有点惊惶:
奥利韦有健康证,没有弓形虫,有的话我不会养他的。他没有在猫窝里拉屎,一直是在自己的猫砂盆里,我不知道您的女儿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到我家半年 多连随地大小便都没有,只是猫窝上沾了很多毛,我送去前洗过一次,但是还是很多毛,可能小杨想让他睡得干净些,他的做法是不对,您要是有什么顾虑,你可 以做个身体检查。
紧接着又一封电邮说:
如果没有把奥利韦放出去吃到生的肉类或者老鼠,他是不会感染弓形虫的,我昨天说的会影响我怀孕的寄生虫就是弓形虫,所以我一直不同意把奥利韦放出去玩。
读了这两封邮件,我顿时勃然大怒,怎么?竟然怀疑我的女儿说谎?倒对她的猫坚信不疑。我女儿还只是个小孩子,有什么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况且当时我也在现场。于是愤愤然修书一封,由于过于气愤,连输入法都没有换:
En effet, c’est moi qui a vu le chat a fait caca dans son nid.
Je vais propose à Yang de déménager le plus tôt possible, c’est une solution la plus simple pour nous tous. *译文:事实上,是我看到小猫在窝里拉屎了,我会建议小杨尽快搬家,这样处理对大家都简单。
邮件发出后,气消了一些,回想当时的情景,这么说似乎是犯了妄语戒,因为我其实并没有看到小猫拉屎,但我确实是闻到臭味了,至于拉在哪里,这我确实没有细看。又审问了一遍女儿,对她详细解说了猫砂盆与猫窝的区别,确认了小女所说的nid其实是指的猫砂盆,于是重发了一个邮件:
我刚才详细询问了我女儿,她说是小猫排便在猫砂上,我当时应她的要求陪她一同上去,闻到臭味,听到小女惊呼:“il fait caca dans son nid。”我当时有别事要忙,未及细看就下去了,小女也跟着我下去了。
这事可能是我冤枉了小猫,但小杨确实是用洗衣机洗了小猫的用具。
我家的洗衣机是所有人共用的,我们一家和所有在我家租房的学生,我得考虑所有人的立场,别的房客如果知道了也不会高兴。我本来想得简单,以为是一件互惠互利的小事,如今却弄得这样复杂,我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只有请小杨尽快搬家了事。
……
这之后就再没有了猫主人的消息。而小杨,自从我对他下遂客令后,索性将小猫锁在它的屋里,这下我是彻底对它爱莫能助了。这两天天气很热,小杨的房间在顶楼,是整栋房子里最热的房间之一,我很担心小猫被他这样关在屋里会被热坏,于是又给它的主人发了邮件,请她让小杨采取一些措施,还是没有回音。
昨天晚上小杨过来,一方面通知我们他找到房子了,过几天就搬家;一方面也表示和解。我弄清情况后,也觉得自己之前的反应过激了,想想自己似乎只关心猫,却没想到人也需要关心。小杨还年青,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一个人在外也不容易,我想我是对他过份严厉了。于是也向他表示和解,同时建议他采取应对高温的措施。小杨还是重复他原来的说法,以猫会睡他的床为由,坚持不肯放它出去,只答应把窗户打开一点缝,稍通通风。我没办法,刚跟他和解,不好过份责备他。
今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浇菜,听到屋顶有动静,抬眼一看,原来是小猫挣扎着想出来,两只zhua子搭在只开了一个小缝隙的窗缝间,身子却出不来,因为屋顶的窗户很重,它顶不起来。我上楼去察看,小猫听到有人来了,喵喵叫着求援,透过门帘隐约看到,它正目光炯炯地盯着门,充满期待,希望我能救它出去。可门锁着,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叹息:人有人的命,猫也有猫的命。它或者就是注定了这样的命运吧。真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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