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笛卡尔:我思故我在?
笛卡尔是一个怀疑论者,怀疑是笛卡尔哲学方法的第一个步骤。在《Discours de la Methode》一书中,他写道:“我愿意假定,一切真理的源泉不是仁慈的上帝,而是一个同样狡猾、同样有法力的恶魔,施尽全身的解数,要将我引上歧途。我愿假定,天空、空气、土地、形状、色彩、声音和一切外在事物都不过是那欺人的梦境的呈现,而那个恶魔就是要利用这些来换取我的轻信。我要这样来观察自己:好像我既没有双手,也没有双眼,也没有肉体,也没有血液,也没有一切的器官,而仅仅是糊涂地相信这些的存在。”
20年前,我小时候也做过类似的思考。有一天,我踩着硬硬的柏油马路,思维着,这马路是真实的吗?怎么证明这是真实的呢?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是有破绽的,只是当时没有灵感没有思路,所以无所适从。长大后明白,人们认定世界存在是缺乏逻辑基础的。例如面前的一个杯子,我们之所以认为它客观存在,是因为我看到、你看到、大家都看到,并且我们都能用它来装水喝,这就是全部的逻辑。但细细想来,这个逻辑不能成立。难道几个色盲凑在一块,草地就不是绿色,天就不是蓝色的了吗?如果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岛屿上,生活着一群全色盲。他们会认为世界客观上就是黑白的。可见并不能以你看到、我看到、大家都看到的逻辑来证明它真实。有人说,那还有触觉呀!触觉不也一样是感觉吗?难道和视觉有什么本质不同?触觉也是看,是特殊的看,是凑近了看,盲人不就用触觉看书吗?道理是一样的。或还有人说,那还可以借助仪器测定呀!世界上没有一种仪器不依赖人的设定和解读,本质仍是人类感官的延伸,况且这个仪器本身的存在尚没有得到证明。因为没有证明客观世界存在的逻辑基础,所以笛卡尔的这个怀疑是无法被人类排除的。
本小节内容将站在人类哲学思想史的巅峰,同学们仔细看好!前面说了我们无法论证客体的存在,因为人类缺乏推论所需要的逻辑基础。那我们是否有机会推导论证客观世界不存在?确有这样的机会!一个(机会)是可以通过逻辑悖论予以反证,有关例子我将在《不可接触的世界》一书中详细阐述。除了借助逻辑悖论的方法,还有另外一类机会,那就是借助更有说服力的感知能力。例如海市蜃楼,它欺骗了人们的眼睛,但我们只要跑过去,就会发现那是假的。又例如面对三维投影的影像,我们借助触摸,可以判断那是假的。这是借助另外一种感官(身触)证实视觉感受客体存在虚假性的例子。在这两个例子中,身触是比视觉更具说服力的感知能力。如果在人类六感之上,有更高级的认知能力被发展出来,将有机会直接论证客观世界虚假性。总结一下,凭藉任何认知能力都无法在逻辑上论证客体存在,而凭藉更具说服力的认知能力却可以否定客体存在。普罗大众所了解的世界都在六感之内,包括前五感不能认知的核辐射之类。如果在六感之外,发展出一种更具有说服力的认知能力,那是可以否定六感世界的真实性的。反过来说,如果六感世界不具有真实性和普遍性,在某个不起眼处,必定会存在逻辑悖论。如果六感之外,那个更具说服力的认知能力,它所认知的世界,能否被论证为真实存在?不能!因为同样会缺乏论证所需要的逻辑基础。这是逻辑科学的规律决定的。这也是为什么六祖慧能临终偈明确指出:“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 我现在把这个定律命名为“朱隆定理”。在哲学史上,朱隆定理将与伟大的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互补(注:哥德尔证明了任何一个形式系统,只要包括了简单的初等数论描述,而且是自洽的,它必定包含某些系统内所允许的方法既不能证明真也不能证伪的命题)。在宗教史上,朱隆定理可以成为更具说服力的宗教工具,但在此处,我只为四圣谛服务。我们继续。
笛卡尔一开始想象自己不存在肉体,只有心灵,他做到了,但之后他假想自己没有心灵,却做不到。于是笛卡尔在《Discours de la Methode》后面写道:“正当我企图相信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同时,我发现:有些东西(对于我的怀疑)是必不可少的,这就是‘那个正在思维的我’!由于‘我思,故我在’这个事实超越了一切怀疑论者的怀疑,我将把它作为我所追求的哲学第一条原理。” 笛卡尔将此作为形而上的出发点,进而论证了真实世界乃至上帝的存在。他得出结论:“我”必定是一个独立于肉体的、能思维的东西。由于笛卡尔没有受过良好的逻辑训练,所以他未能发现,“我思故我在”隐含着思想是自我意识的假设。
在逻辑上无法成立“有思想,必定就是我在思想”。思想要么是我,要么是我所,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可能。如果思想就是我,那熟睡无梦时,我去了哪?是不是死了?如果思想是“我所有的”,前面已经分析过,不能以“我所有的”这个假设来论证成立我存在,因为必须先有我,而后才能有“我所有的”,不能倒过来的。在“我”成立之前,“我所”只是一种假立。由此可见,“我思故我在”是不符合逻辑的推论,笛卡尔后续的推论势必也不能基于这个起点而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