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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错过的风景。怀念爷爷。

被错过的风景。怀念爷爷。

    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有这样一幅画面:
    弄堂里,阳光,老人和年轻人。老人静坐,时间近乎凝滞。年轻人则进进出出,不得安住。然后,安排他们某一刻相互对望。在这一刻,年轻和沧桑彼此静静打量,彼此会看到些什么?
    当然,接下来要靠画笔来解答表情了。往往丰富的内心并不一定用丰富的表情的。
    可或者,有些表情是注定要错过。

    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运动着的无限可能,而这无限可能到底会运动到哪个方向,并不确定知道。就像是在门槛里进进出出兜兜转转的年轻人,寂寞,惆张,张望。
    年轻的时候,喜爱看饱满美丽的世界。对于人生终点的面貌,并不关注。甚至刻意抵抗面对人生年老的面貌。选择的目光,贪恋在美丽饱满的人和物事上面,去降落、去停留。
    因此,实际上很多表情,不是注定错过,而是被我们故意错过。

    想起被我错过的爷爷。
    我注视过他的脸么?他的脸,我偷偷的打量过,漫不经心的瞄过,环顾四周时扫视过,甚至愤愤不平仇视过,不屑一顾地瞥过。但是,多年以后回想起他脸上的那份表情,木讷平静,我似乎真的从来没有懂过。
    爷爷似乎也从不在乎儿女懂不懂他。鳏居的他,很吝啬,也很潇洒。不愿意成为儿女的负累,也不愿意再为儿女付出太多的挂念。说是自私,也行。说心境清凉,似乎也行。
    他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有尊严地照料自己,干净整洁,朴素节俭。
    他自己散心、自己逛街,自己安详从容的安排自己,清心寡欲,不抱怨不叹息。
    很小的时候,就看见他为自己叠好纸元宝,备好纸灯笼,套好塑料袋高挂在卧室墙角。我问那蒙了一层灰的东西干什么用?他说那是给自己准备下的“万一”。他说万一自己走得突然,就可以拿这个烧了化了供自己用度和黄泉照路,免得小辈到时手足无措。
    更绝的是,他甚至自己一个人去火葬场观光旅游,回来后口口声声很是满意:不错不错!干净,周到,现代化真是好,只要按按揿钮就好了。
    他表扬火葬场的“女小人”(女孩子的意思,指工作人员),看见他一个人逛来逛去,热心地问老伯伯有什么事吗?当得知爷爷是想来看看自己的身后事到底会是怎样的处理方式时,她亲切地带他看,耐心地指点讲解,还陪爷爷随意地聊了大半天,让爷爷万事清楚很开心。因为对人生终点站的现代化方式和那个有爱心的“女小人”工作人员很满意,他说对于生死,这下全看穿了,也放心了。
    爷爷没有读过书,但是会写字,全是自己有心自学的结果。而他这一辈子,也是凭着聪明才智的自我开发,才在艰难的时局里为自己谋得一个知足、自慰的安身立命。到老到老,他又对自己的思想智慧进行自我开悟。他偶交一个老来的朋友,名字和他只差最后一个字,竟像是兄弟一般的投缘。那个朋友和他一样,也是个吝啬清静的老人,得空了经常来家里聊天。每到这时爷爷非常开心,同道中人相见恨晚的样子,彼此盘点人生,投机的不行。
    有一次,那个朋友喜滋滋的来了,开口就喊:老腔,带样好东西给你看!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张自己僧人扮相的照片,合十而笑,端庄自然。原来他不久前留宿供养了一名过路的师父,得了很多的开示利益,可惜自己年龄过大已经无法出家,于是软磨硬泡苦苦哀求,将师傅的衲衣硬借了去相馆照了张出家人扮相的照片。亏得他原本就是光头,一换衣服,竟就似个现成出家人一样。
    得了法喜利益的他,如孩子般欢喜来找爷爷,将自己的众多感悟与爷爷交流。爷爷随喜,自后也关注佛法起来,还念过一阵经文佛号。后来可能碍于跪拜形式不便,改成随坐默念。爷爷的开悟,怕是自此又不一样了。不过我们做孩子的,无法察觉。只是觉得他更想得穿,更潇洒了。时时云游般去公园散心,益发心境清凉。了悟到一切皆空的他,经常对我说:老小啊!人生一世,竟空得!
    我当时十几岁的模样的人,根本不爱听这样的话,实际上也是听不懂。那时的我更爱听他开讲另一句话:老小啊!一个人就是一本书。爷爷的一世人生写出来,也是一本书啊!然后我就会等着他讲自己的故事,希望他乘兴翻出自己书里的童年和青年,让我觊觎偷窥。可惜,往往才讲上一个章节,他就会阑珊止住。或许当时,我听的样子不诚恳?或许有很多事情,他认为再不必要讲出?
    说起来三个孙女里,爷爷最不爱我,小的时候偏心宠爱的是叔叔家的两个妹妹。但是长大后,却只有我才会没大没小、没心没肺的陪他聊天,让他可以偶尔打开心扉,讲讲往事。有一次他讲完一个段落,不知怎的我突然对他说:爷爷,你这些老照片,以后留给我保管吧。清晰得记得爷爷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喃语:你要啊?我点点头。然后爷爷又愣了会儿,说:好啊,那就给你。我看出他先是意外,后是欣喜。
    不过事后,照片还是给叔叔拿走了,而现在,叔叔也走了,那些照片便不知去向。生前的亲戚不和,使得对爷爷的承诺无法兑现,想起来我就觉得挺对不起爷爷。原本想多留下些家族的记忆,但是还是尽散失去。尽管,听过爷爷的些许故事,但是实在太少了,以至现在我几乎都没办法拼凑讲全爷爷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故事段落。这里面,有我的错失,不过我亦觉得,爷爷或许也是有所删节地跟我讲的。是不是有些事情,到了老了,变得太轻,或者依然太重,他没法讲全?
    问号,问号,都是问号。我看爷爷,全是问号。可是我知道爷爷看我,却全是句号。我一步步走来的懵懂和青春,爷爷全部洞悉,只是他不说。我说过,他不是个为自己抱怨的老头,也绝不是个为子孙操心的老头。他知道什么叫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给我们留的,只是一句句像算命一样精准的个人评价,直到现在时隔多年想起,还是那么中肯,那么有力量。

    如果,让我和爷爷再次站在弄堂的阳光里,我会用什么表情呢?
    惆怅,还是惆怅。我没有珍惜“家有一老、好有一宝”的时光。
    而爷爷看我这个长孙女会是什么表情呢?从容安静,还是安慰和欣赏?

[ 本帖最后由 月牙泉750706 于 2009-4-1 08:10 编辑 ]
自性如幻。智者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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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顶下,支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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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是啊,有些人,等你有那么点懂得他,他已经不在了,知道自己错过了,也就不冤了。人生充满了遗憾的魅力。
努力汲取心灵的滋养
淬砺智慧的剑锋
我寻得永恒的父母
令我再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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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说:楼主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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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兄好文采
你通过了考验,就必得着生命的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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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错过的风景,这边独(读)好!

感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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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会有很多的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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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留言。合十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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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再疲惫的河流  历尽曲折  终将安然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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