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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感于《清空朗月》

浮光掠影——感于《清空朗月》



丰子恺说,“三十这个概念,仿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这一页。”
合上《清空朗月》最后一页,似乎也有这样一种翻过立秋的感觉……

陈星老师笔下没有华丽辞藻,书中也少有自我感慨,但朴实的文字中却总能透露着深厚的感情。单从书名,清空长夜,皎皎朗月那样的词汇就能看出两位大师在他心中的地位与重量。
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喜欢丰子恺而景仰弘一法师,还是因对弘一法师的崇敬而喜爱了丰子恺。只觉得想起他们之中任何一位都不自觉地会带动出另一位,这样的一对师徒,这样的一场“一期一会”,无论于哪一个时代来看,都是熠熠生辉的。

我对于山水间的生活,觉得有意义。我觉得上海虽热闹,实在寂寞;山中虽冷静,实在热闹,不觉得寂寞。就是上海是骚扰的寂寞,山中是清静的热闹。

——丰子恺《山水间的生活》



或许是同样生长在上海,对于这样的比较是有感同身受的,其实热闹与寂寞,都是来自内心的体悟。想起弘一大师曾经为他取号,为“婴行”,有那样一种人,就算岁月如何于他们的脸上刻划了沧桑,但是依然不会磨灭孩子一般的纯真。

我崇仰弘一大师为了他是“十分像人的一个人”,凡做人,当初,其本心未始不想做一个十分像“人”的人;但到后来,为环境,习惯,物欲。妄念等所阻碍,往往不能做得十分像“人”……我自己,也是一个心想做到十分,而实际上做得没有几分像“人”的人,所以对于弘一法师这样崇高伟大的人格,实在不敢赞一词……

——丰子恺为《弘一大师全集》(刘绵松居士编辑)作序



师徒俩是如此出人意料的相似,在杭州虎跑“李叔同纪念馆”中曾初次看到大师晚年称自己为“二一老人”的笔墨(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犹记得在那样的笔墨之前站立许久,被丰子恺誉为安住于“第三层楼”的弘一法师如此评价自己,渺小的我们又该如何去定位自己呢?“我自己,也是一个心想做到十分,而实际上做得没有几分像‘人’的人”,读于此处不禁合上书卷,凭栏眺望窗外,不能言语……

师徒俩的故事是不得不提起《护生画集》的,《护生画集》全六集的落成或许真可用“悲欣交集”四个字来形容,感乱世之颠沛,叹浮生之萧条。
书斋里有一本《护生画集》六辑合订本,是不久前于庐江实际禅寺结缘而得。我一直不敢轻易去触及这本合辑,每每到二集末三集初,看到为画作诗词的老师已经不在,总不免隐隐伤感。
那一年,弘一大师五十寿辰,丰子恺送上了《护生画集》第一辑作为贺礼,全辑五十幅;那一年,弘一大师六十寿辰,丰子恺送上了《续护生画集》(即第二辑)作为贺礼,全辑六十幅。大师见画集无比欣慰,当即书信一封——

朽人七十岁时,请仁者作护生画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岁时,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岁时,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岁时,作第六辑,共百幅。护生画集功德于此圆满。

收到此信的丰子恺回复——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世寿所许,定当遵嘱”这似乎成为了一个命运的约定,铭刻于余生年华。
两年以后,弘一大师于泉州温陵养老院晚晴室圆寂,享年62岁。丰子恺得此消息时,默默来到窗前,遥望远方数十分钟,没有惊惶,没有悲恸……

我确定弘一法师必有死的一日,因为他是“人”,不过死的时日迟早而不得知。我时时刻刻防着他死,同时时刻刻防着自己死一样。他的死是我意料中事,并不出于意料之外,所以我接到他死得电告,并不惊惶,并不恸哭。老实说,我的惊惶与恸哭,在确定他必死的一日之前早已在心中默默地做过了……

——丰子恺文《为青年说弘一法师》



流泪,是因为悲伤;那么悲伤,一定会有眼泪么?
如果兼于乐观与悲观之间有一个词叫“达观”,那么是否也有一个词兼于欢喜与哀愁之间,叫“淡定”?浮光掠影,韶华一逝,人世间充满着无常,有太多的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握,于是,才更加珍惜当下所能把握的一切。
丰子恺,在眺望远方的几十分钟里是那样想的吧……

弘一大师圆寂前交待了夏丏尊与李圆净,帮助丰子恺完成《护生画集》余下的三、四、五、六。世事无常,夏丏尊不久之后竟也患病辞世,第三集尚未开始之前,李圆净也跳海自尽(死因不详)。当日的计划中,只剩下他一个了……

二十年间,常与夏先生接近,不断地受他的教诲。其时李先生已经作了和尚,芒鞋破钵,云游四方,和夏先生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在我觉得仍是以前的两位导师,不过所导的对象由学校扩大为人世罢了。

——丰子恺《悼丏师》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对于永逝的生命,没有人有能力挽留,我们能做的除了缅怀之外,便是遵循着先生留给这个世间的“人格精神”,代代相传。这,不就是我们苦苦追逐的“永恒”么?
之后,丰子恺与广洽法师一起制作《护生画集》余卷。
1965年,《护生画五集》于新加坡出版。这一年并非弘一大师九十岁之年,丰子恺已经开始计划提前出版了,是感到很多事情的力不从心么?生死便作旦夕,可是,约定却是一生的承诺。

1966年,这一年的故事太悲情,书中这一章取名为“圆满”。
《护生画》的第六辑是在文革中完成的,据说连他的子女都不知父亲一直在做着这份“地下工作”。
十年动乱,颠倒众生。许多幼苗于文革中惨遭夭折,他们是悲哀的;可是,相较之下,大师们所承受的身心摧残,却更显得伤痕累累。
陈星老师十分慈悲,并没有用过多的笔墨描写文革之中的丰子恺。只是淡淡几笔,如他的胡子被人剪了,他笑着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1973年,《护生画六集》完稿,于1979年香港出版,共百幅。
“世寿所许,定当遵嘱。”这句话其实早已变成,纵然世寿不许,也定当遵嘱。完稿后不到两年,丰子恺于上海含恨辞世。未能等到六集出版的那一天,但是,对于恩师的遗嘱却做到不负了。
有心人发现第六辑的手稿边缘有丰子恺画的边封与页数,想来大师早已预料自己或许无法看到出版的那一日,而特意加著的吧……

每每捧着手中的这本《护生画集》全六辑,总会想起那些为这本经典而默默付出的大师们。特别是那一句“世寿所许,定当遵嘱”的约定,有些承诺是需要用一生来兑现的,有些约定是需要用信念来守护的。广洽法师再次回国时,丰子恺已经辞世。读广洽法师为第六辑作的序,亦如一剂清流洗涤着浮躁的心灵——

盖所谓护生者,即护心也;亦即维护人生之趋向和平安宁之大道,纠正其偏向于恶性之发展及暴力恣意之纵横也。是故护生画集以艺术而作提倡人道之方便,在今日时代,益觉其需要与迫切。虽曰爝火微光,然亦足以照千年之暗室,呼声绵邈,冀可唤回人类苏醒之觉性。

——广洽法师作《护生画六集》序




纵然清空之中长挂朗月,亦是一世浮光掠影。怎样的人生才叫“圆满”呢?

每一年,都会与自己约定去往杭州;每一次去杭州都要于虎跑弘一舍利塔前瞻仰。那一年,有一位拄拐杖的居士于塔前合十冥想,我却望着那个画面久久不愿离去。脑海中构想着舍利塔建成之时的光景,耳畔回响着马一浮的题诗——

扶律谈常尽一生,涅槃无相更无名;
昔年亲见披衣地,今日空余绕塔行。
石上流泉皆法乳,岩前雨滴是希声;
老夫共饱伊蒲撰,多愧人天献食情。

“昔年亲见披衣地,今日空余绕塔行。”今朝与明日,上演着太多无常,日日不相离之人,往往便在寻常的某一日作以诀别,从此不再。纵然这一行人中少了一个人的身影,可是,君不见这石上清泉,岩前雨滴都有着你的影像……
一切诸像,皆是虚妄。执像而求,咫尺千里。
存在,尽在不言中……

[ 本帖最后由 美夕 于 2010-5-15 20:22 编辑 ]
慈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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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于这些“人”,这些事,
感动于楼主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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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戒愚 于 2010-5-12 22:32 发表
感动于这些“人”,这些事,
感动于楼主的美文。
最近在看戒愚师兄贴的《清凉法音》系列,为末学这样不在苏州的人提供了方便。
同样感恩师兄的分享!
慈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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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感恩师兄勉励!
济群法师的很多著作、讲座,各地多有流通,
师兄如有需要,可以向西园寺弘法部请。
法师的个人专页上也可以下载,很完整。

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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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 戒愚 的帖子

最近正陆续在看好几位法师的个人主页,济群法师的《心经》开示让我收获很多。
下次去苏州的时候一定去西园!也祝愿论坛越办越好!

合十
慈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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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美夕 于 2010-5-12 16:09 发表


丰子恺说,“三十这个概念,仿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这一页。”
合上《清空朗月》最后一页,似乎也有这样一种翻过立秋的感觉……

陈星老师笔下没有华丽辞藻,书中也少有自我感慨,但朴实的文字中却总能透露 ...
  与楼主师兄一样,最早看的有关弘一大师生平资料皆来自陈星先生笔下。自那以后,凡在书店遇到有关大师的文字书籍皆要看看读读,如遇家中未有的书籍文字定要买下!

  丰子恺先生的画册与散文集家中早有,后又偶得向往已久的《护生画集》。记得早年读完丰子恺先生散文集,曾对先生叹道:“有才的人就是不同凡响,无所不能!”

  赞叹这高洁纯净的师生情缘!敬佩师生间的“一诺千金”!此赞叹敬佩之情怀只能用其表之: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引用:
原帖由 戒愚 于 2010-5-12 22:32 发表
感动于这些“人”,这些事,
感动于楼主的美文。
  与师兄同感!

  谢谢楼主师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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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6# 楚风 的帖子

看过几乎所有楚风师兄在此论坛所贴的关于弘一法师的文,一直非常敬佩师兄的文笔与境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句话也时常在师兄的文中谈及,其实这也是我对弘一法师不能言表的敬仰情怀。

大家共同学习,互通有无!

美夕 合十
慈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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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罢这些文字,心中偶尔生起的烦恼尽无。

读过关于弘公上人的很多书,深切敬畏。也因了这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起了深深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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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行迪 于 2010-5-13 18:42 发表
读罢这些文字,心中偶尔生起的烦恼尽无。

读过关于弘公上人的很多书,深切敬畏。也因了这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起了深深的共鸣。
最近在读陈星老师的另一本书《李叔同》。
一样的朴实的辞藻,一样的深厚的感情,看了真的心下怅然……
慈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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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5# 美夕 的帖子

感恩师兄!
每次去济群法师的阿兰若处,
到山洞中打水时,
就能看到弘一大师手写的“甘露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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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0# 戒愚 的帖子

真的么?
戒愚师兄真是有福,真希望何时我也能有幸一睹弘公的手迹
慈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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