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与还愿》[转帖]
王多治
民间有言:许了愿是一定要还的,许愿而不还愿,就会遭到报应,你这一生肯定不会顺坦,甚至要倒大霉。
听母亲说,我三岁时生过一场大病,继祖母与我同时发病,数日后她死了,我却活了下来。小命保住了,可两只眼睛全瞎了,世界于我成了漫漫长夜。
我家穷,住不起医院,也请不起医生。无奈之下,母亲在家中设起香案,每天在夜深人静之后,都要焚香祝祷,求菩萨保佑我双眼复明。母亲只知道有一位观音菩萨,她也只会一句祷词:阿弥陀佛。那保佑我恢复视力的急切心愿,是潜藏在她的心底里的,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我相信,这心愿一定会随着她那一迭声“阿弥陀佛”的诵念而传出来、传开来的。至于她那心目中的保佑之神能不能听到,听到以后又如何,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有一句话母亲是明白无误地说出口了,而且声音还挺大,我想全家人也都听到了:如果我的眼睛真的复明了,十年后母亲将带我去九华山朝拜敬香。
我母亲是个文盲,见识有限,她自然不知道观音菩萨的道场远在浙江的普陀山,她之所以把还愿之地定在本为地藏菩萨道场的九华山,唯一的原因是她只知道有一个九华山,因为这座佛教名山离我们家乡宣城最近,而且也曾有乡邻前去朝拜过,回来后夸说这座山如何如何神奇,庙里的神?又如何如何灵验。我的乡邻们多是村夫村妇,同我母亲一样,在他(她)们的心目中,菩萨只有一个,那就是观世音;天底下所有的庙宇,也都是为供奉她??在他(她)们看来观音菩萨绝对是女性,也只能是女性??而建造的。就是亲身来九华山敬过香的人,回去也只说观音菩萨的金身塑得多么多么好,至于地藏菩萨等等,他(她)们连提都不提。这个情况是怎么造成的,我一直没弄清楚。随着社会的开放,教育的普及,旅游的发展以及佛教知识的传播,我乡的父老母老们,今天该不会再闹这样的笑话了吧,否则,我真要为我们的地藏菩萨“鸣冤叫屈”了。
不知是民间的偏方起了作用,还是母亲的祝祷果真应验,紧闭了半年的双目突然在某一天竟然又睁了开来,重见了这个既美丽又丑陋的世界。我曾经有过呆想、傻想:要是我的眼睛就从那时失明了,变成了地地道道的瞎子一个,那又会怎么样呢?在我的家乡,在我所处的生活环境中,瞎子的出路大概只有一条:卖唱兼算命。喏,就象这样:一个遢里遢沓的盲人,由一个遢里遢沓的小孩牵引着,拉着不成腔调的胡琴,说着人鬼不分的胡话,走村串镇,随遇而安,挣几个小钱度日。果真这样,我想比“人生识字忧患始”的我的今天,大概要单纯得多,自在得多,轻松得多。“知识”成了累赘,“思想”变为负担,我是深有体会的。我的眼睛亮了,看东西清楚了,然而我的心,我的脑,是不是一天比一天“暗”了呢,看东西是不是反而“模糊”了呢?我还真难以判定。
还是回到还愿的正题上来吧。
还愿日期预定的“十年后”,正好是1949年。这是沸腾如煮,轰烈似烧的一年,中国历史翻天覆地大转折的一年。这一年我在枪炮声中读完小学,又在鞭炮声中考上了师范。跟所有的中国人一样,紧张、兴奋、喜不自禁,忘乎所以,早把许愿还愿的事忘到爪哇国去了;就连在我懂事后不断提到此事的母亲,也仿佛有意忘却似地不再提起。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大背景存在:解放后在反对迷信的口号下排佛、毁佛行动;例如我乡的一座寺庙就在扫荡后改成了学堂。总之,“十年后还愿”,成了一句空话,一句虚诺,一句妄言诳语。佛家的五戒之一就是“不妄语”。所谓妄语,依我的理解就是空话、假话、谎话,而不讲空话、假话、谎话不正是一个人应有的品质么?母亲在发愿时是极其虔诚的,没有一点虚假的成份,但时过境迁,人事沧桑,真诚的心愿由于主观和客观的种种原因不能实现,在实际上就成了空话、假话、谎话。佛教是讲因果报应的,我既打了妄语,就理该受到惩罚。我一生之屡遭挫折,屡受困顿,也许就是植根于此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要是真来还愿,还不知道怎么个“还”法哩。上一柱香吗?叩三个头吗?捐几个钱吗?这些个我都觉得俗气了点,也低级了点,可怎么个“雅”法,怎样才算“高级”,我又说不上来。所以八十年代以后,我多次上九华山,也只是在各殿宇随喜时,于心里默祷默祷而已。我不是佛教徒,但我尊重“三宝”,这与我从小爱读《西游记》有关。孙悟空的机智勇敢固然让我敬佩,就连猪八戒的可笑的缺点也让我兴味盎然,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人性和佛性是相通的,人和佛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等到我接触了禅宗,特别是拜读了《六祖坛经》以后,我的这些感性认识才逐渐上升到理性的高度。你不一定要皈依“三宝”,但你不能不做一个好人,一个完美高尚的人。“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藏菩萨的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人道关怀,以众生的幸福为幸福,众生的痛苦为痛苦的人格力量,不正是高尚完美的典范么?……当我站在地藏的金身前浮想联翩时,我觉得他已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值得我们效法的人间的榜样。
承九华山佛学院领导的美意,自2000年起,让我不时来给学僧们讲点课,从此我对九华山又多了一层缘分,也同佛学院的师生们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法师们持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