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茶人生
喜欢喝茶,要喝浓茶。
小时候家穷。父亲是铜匠,苦着整日里为生计奔忙。茶是他苦中小乐的嗜好。父亲喝茶,买不起好茶叶,只得买便宜的茶末。天未明,已坐在老窗前喝茶。有时我起得早,就叫我坐在身边陪他,慢慢养成了早起喝茶的习惯。父亲说,会喝茶的人,水一定要开透,只有滚烫的开水泡出来的茶,汁水苦涩,才有真味。有时,他的朋友路过我家,就一起喝茶,我在旁见他们边喝茶,边叹苦经。人生的苦难,做人的不易,也许就是在小时陪父亲喝茶的晨昏中开始懂得的。
喝惯了浓茶,很怕到节俭人家做客:隔了夜的温吞水泡茶,为数不多的茶叶,卷曲着浮在水面上。我怕喝,赶紧三言二语把话讲完,逃了出来。酒店上菜前,服务员泡茶,水也不烫,来路不明的茶叶,三三两两如流浪的狗尾巴花漂着,能喝吗?
茶无苦味,不能算茶。朋友知道我的爱好,去看他,总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到横街老茶馆喝茶,吴老板用滚烫开水,帮我冲泡比别人多一倍的茶叶,苦味笑嘻嘻浮了出来。朋友送的普洱茶,从远道昆明来。深远真情,苦得老到。边品茶,边听他讲述在大西南崇山莽岭开路造桥的情景。滴滴苦楚在他深沉的脸上,浸映着荒野的苍凉和常人无法体味的峻美。
人生路上风雨甘霖,苦乐相生,我感慨也深。
七十年代带学生下乡劳动。晚上不放心这些从未离开过家的少年。摸黑行走晃悠悠小桥,爬上仄仄田埂,去学生分散的住地跑一遍,我的艰苦你不会知道。回到稻草叠铺的小屋,总算放下心。于是,烧滚一壶开水,泡上一杯浓茶:细品慢酌,茶香四溢,劳苦顿觉烟消。搬一只矮凳坐在门口,抽上一支烟:放眼星空,呼吸野芳,聆听蛙鼓,寻闻瓜香,心儿在歌唱!喜欢周作人的文字,清隽平和幽雅。在乡下以他的散文集《苦茶随笔》作伴。边读边想象:周在自己瓦屋纸窗苦雨斋里听雨写文的情景。自然如风、平和如水的语言,流淌空灵人生。他被疑为汉奸,同兄长鲁迅又反目成仇,生活并不如意。周的苦,非雨之苦、茶之苦,实为心之苦。
常饮苦茶,常辨苦像,是对情感,对生命的虔诚。禅语:天下之苦,无过有身,身为苦器,忧畏无量。说的是人生即苦,苦难无边;要以坦诚的胸怀,直面苦途。苦乐本无常,浮沉总有因。甜了不要得意,苦了切莫颓废。一杯苦茶,浸淫着时间的脉络,漂悠着生活的纹理。层层苦味在唇齿间咀嚼,人生的苦痛渐渐化了,心儿会挪开一个角落:盛放清晨滴滴露珠,收集黄昏缕缕残阳。
独自一人,坐在一壶茶末泡就的浓茶前。粗糙的茶杯一泓浓浓的苦茶,映着他平静的面容和劳作的身影。不明白他怎么能把一生苦难平和淡然地超脱:因为不识字没文化?还是因为有着善良朴素的文化?
又想起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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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一壶碎月 于 2013-1-6 08:4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