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一垄麦田往前走(之七)僧袍
红尘飘
堪布在传法的时候,念得很快,下面有弟子拿着法本试图跟着读。堪布念完一节,眼皮也没抬:“你们专心听吧,不要跟着读了,这个法本我十五岁就背下来了,念得快,你们跟不上的。”说完,轻轻整理一下绛红色的僧袍。那时阳光正射在堪布的身上,有一缕清凉的夏风从窗外吹来。
十五岁之前,堪布在青海学佛法,老师是个瑜伽士,家里有妻有子,带着十多个学生,每天背诵经咒。堪布刚去的时候,在这些学生中是年轻最大的,他有不明白的,去问老师,老师扫他一眼,说:“你去问你的同学吧。”那些同学都比他年纪小,他心里有些不情愿,但一想,此时在这苍茫的雪域高原上,不去问同学,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当他谦卑地去向人家请教时,那些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们,便冲他哈哈大笑,觉得他太笨,这么大了,这些问题还不明白。
堪布对我说:“那时我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只好发奋图强。”果然,不久,他成为这些同学中的优秀者了。
他整天与这些小同学背经咒,大家还年纪太小,坐得不是十分稳当,边背经咒,边用手中的小木棍抠地。堪布说:“我们那些孩子,把老师家里家外的地,都抠得到处是坑。老师也不生气。他总是象管理一群小羊一样,很爱护我们。”堪布说这些话时,我看到了他眼里幸福得流出了光辉,“他象我的父亲一样。”
老师确实把这十几个孩子都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要学生们的一分钱,管吃管住,老师的妻子也象母亲一样,每天为这些孩子洗涮做饭,大家无论是谁,有什么东西就吃什么东西,不会有的人吃的好,有的人吃得差。听到这里,我就想,在遥远的雪域,有这样一个老人,用自己的慈悲感动了高原的夏风和冬雪,每年都能让他们快快乐乐地度过。
老师有一次对这些孩子们说:“你们几个好好念经念咒,我出去做活。要听话啊!”老师刚出门,十几个孩子用眼互相一瞟,不约而同放下经书打闹起来,在院子里你追我赶,上蹦下跳。突然间有人哑然无声,默默地坐到原处读起经书了,玩了半天,大家觉得不对劲,一抬头,发现老师正在房顶上站着呢。十几个人吓得急忙跑回自己的座位。
“我十五岁的时候,决定出家。跟家里人说,父母都不同意,父母有五个孩子,我是老大,父母说,学佛法当然是好事,但是你不要出家,你要帮我们过日子。你如果出家,我们一分钱也不能给你出的,因为家境不允许。”他象讲一段传说一样,说这件事。
当然,,堪布还是出家了。在寺里学了五年的佛学,带着寺里给的一点钱,腰中挂个藏刀,与一个同修从青海往拉萨跑。途中遇到了打劫的,他说:“我当时怒眼圆睁,手握腰刀,与那打劫的人双目对视,那人瞪了我半天,终于放弃了打劫的念头。”
“那你为什么不把钱给他呢?”我觉得堪布应该慈悲,因此这样问。
堪布呵呵笑了:“钱给他,我怎么到拉萨呀?”
我想想也是,自己的问得太傻。
堪布说:“我在到拉萨的途中,遇到了许多违缘。那时我就心想,不再学教理了,一心实修窍诀,取得证境更为重要。可是玉树有一个被誉为密勒日巴转世的大成就者告诉我,我的因缘就是如此,要学汉语,要学教理……”堪布没有说“度众生”三个字,我想这是他谦虚,“我听从了他的劝告,一边实修窍诀,一边学汉语……后来我到终南山闭关修行去了。”
我听到他讲到这里,眼前就出现了终南山丛林里的绛红色的僧袍在雨雾中穿行的情景。那个令许多修行人向往的地方,曾留下多少高僧大德的身影啊。
我们这里有个鹿林山,从前曾有许多鹿在这里生活,故名。因为这里要建寺院,有一年从四川昭觉寺来了两位年轻的出家人,其中一名寂韵,他为人淡泊。他的师弟在参与建寺,他则只与他师弟相伴,从不与言建寺的事情。有一次我问他“您为什么不参与呢?”他说:“我们两个人,有一个参与就可以了。他参与建寺,很辛苦,也会招惹烦忧,我在一边陪他,这样我觉得很好。什么时候他的寺院建成了,或者他不想建寺了,我再离开他。”
我的一个师兄对我说:“寂韵师是怕他的师弟建寺生烦恼退失道心。”我想想,估计是这样。顿时觉得人生一场,遇到这样慈悲的同修道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建寺要涉及到许多俗务,俗世的障碍自然不能少。老尤脸色是那种印第安红,看样子有点东北人的急性子,与年轻法师在建寺的问题上发生了一点冲突。大家都有些尴尬。那一天午后,我看到寂韵师身着黄袍,背着手,神色凝重,缓缓落落地走在鹿林山顶,轻风吹起他的黄色的僧衣,那一派仙风道骨,真是迷人。
我的师兄看了,对我说:“僧袍真美啊!”
今生没有雄心出家做僧人,但很喜欢僧袍。有一年我请了一件海青,自己在家里穿上,在镜子面前欣赏了良久,那时觉得自己,真是潇脱英俊。
哎呀呀,美丽的僧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