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子鬼话(十则)
叙:吾乡古称寿春,位于淮河南岸平原,夏稻冬麦,雨水充裕,植物葱郁,为南北文化交融之处。吾幼长于斯,多闻村言野语,语虽不经,然闲时细思,察知人鬼两途,不可相欺,记其二三,亦可彰显一方乡民之观念及野风俗情。故此笔记,以志备忘。
鬼惧牛 吾祖父之五兄,早岁牛尾扫面,盲眼一只。翁为生产队服侍耕牛,晚宿距村里许远之牛社内,牛社附近有二三坟冢。中夜出门小解,见数十鬼火于坟地上下窜动,往反起舞,甚惧,回顾身后有群牛,胆又稍壮,遂大呼“我烧死你个牛鼻子”,鬼火遂熄。翁常言,鬼惧牛,夜行,有牛相伴,勿须惧也。
遇鬼 吾祖父有一侄儿,长于吾祖,自邻村女儿家夜归,时天雨,漆黑一团。因腿跛,在大树下稍事歇息,不料欲行时,伞撑不开,电筒亦不能打亮,自忖是小鬼作祟,遂不动声色,解开裤纽小解,完毕,鬼亦去也,伞能撑开,电筒亦能打亮。此翁原为地主家之长孙,颇受优待,上过私塾,学无所成,尝言,遇鬼且不可先自露怯,鬼怕脏物,以小便迎之,可也。
人鬼混战 邻村有人称二老板者,夜行,至一水塘,为鬼所迷,唯延塘埂环行,不识归途。自思乃鬼魅以人取乐,甚为气恼,遂取一泥块向塘中愤然掷去,不想塘中刹时飞出数十泥团,还以颜色,如是相互掷泥一夜。天明,村人于塘埂上见之,此君满身泥糊,睡梦正酣。吾从伯父处闻之。
鬼魂附体 吾一同学之父,夜行,于一阴森处小解,忽然间意识错乱,失去常态,满口胡言。后经人扭送至家,请一男巫与之问答,发现所言皆以邻村某人舅父之身份,某人舅父数岁前亡故,遂知为此翁魂魄所附。再经问答,察知此鬼在阴间缺钱少衣,特附体以求转告家人,经巫诱导,鬼乃离体,言行遂如常。明日,购得纸钱,并做纸衣,焚燃。同学与吾言时,甚为困惑不解,反复强调:若不信有鬼,何至如此?
鬼放牛 吾乡多河塘,春夏河涌塘满。夏日昼长酷热,午饭后,大人家中闲谈消暑,群小儿则戏水塘内。父母恐小儿溺水,以水鬼警示,常言“晌午头,鬼放牛”,正午时分,户外无人迹,鬼则四处活动办事。吾等小儿虽不以为意,然水中畅游时终不敢冒然离群,恐水鬼拽去也。据传,鬼欲重返人世,必以生人相代,概人道留出空位,方可投生,出离鬼趣。
女鬼 吾乡有一屠,午时担肉至镇中贩卖。途中忽见前方有一女子,身形窈窕,黑发垂肩,裸身缓行。屠淫心顿生,疾步上前,邀其共叙。女子恼怒回首,掴屠一掌。屠却见狰狞面孔,红舌尺许垂于口外,原为一吊死女鬼。屠遭掴处,红肿溃烂,不治而亡。吾乡人以为,人咽气前,须为其穿上寿衣,否则于阴间必赤身。又称,吊死鬼通常舌伸口外,面目狰狞。
叫魂 吾幼时,有一堂弟跌落水井,后获救。明日中午,吾祖母与吾婶,做些米饭与馒头,于井口及四周洒落,口中焦急地呼唤堂弟乳名。据说,小儿受惊骇,魂魄便离体走失,需以食物为诱,将其招回,方可恢复灵气。
汤启 吾乡人感疾,或请巫师,或自做“汤启”。取一瓷碗,三只竹筷,置清水至碗半。汤启时,左手将竹筷扶直于水中,右手取水自筷端淋下,口内念念有辞,问是何方鬼魂让某某感疾,是因生前冲撞与你,还是你于阴间贫寒,事后一定为你焚烧纸钱云云,先问自家亲戚中的鬼魂,再问孤魂野鬼,如问至某一鬼时,左手拿开,竹筷仍立直于碗中,便可断定病因,正为此鬼作祟,遂取一把米,打倒竹筷,将鬼驱走,病即愈。闲时再买来纸钱,或于坟头或于十字路口焚燃,劝鬼魂不要再来。
巫师疗疾 吾一祖辈患疾,家人请一巫,做法祛病。将病人移置于堂屋,铺红布于八仙桌上,布上放置果品,炉内焚香。巫让旁人肃静,自家手舞足蹈,口内吟唱,唱说病因在一鬼,要请一神下凡驱鬼,劝死鬼快快离去,不可祸害活人。据称所请之神名为“张大宾”,也不知有没有请到,但见巫已然成为张大宾,口含白酒,向病人喷去,鬼未去,巫又警告,再不离去,便要用针刺,鬼遂离去,病人口称好了许多。事毕,巫嘱家人且要于十字路口烧些纸钱。彼时,吾乡方圆十里内必有巫觋,巫觋不事田耕,恃乡邻赠礼为生。据传,要成为巫觋,通常会有一不寻常经历,自家大难不死又受神灵启示,便可替人祛病降灾。然青壮年已然不信,心怀鄙弃。
夜行 吾读中学时,一次返乡,舟车阻滞,中夜徒行。经一处,四周不见村落,路两侧皆为坟冢。时天不见亮星,夜风疾吹,天籁齐鸣,冢间荒草飒飒作响,吾胆气甚怯,毛骨悚然,不敢四顾,一味疾行。至一村庄,方长疏一口气,才觉浑身惊汗。吾幼惧鬼,听长辈说,夜行且不可回首张望,因每人肩头皆有两盏灯,扭头时,灯被吹灭,必遭鬼侵。
跋:彼时乡村,地广人稀,造化无限,自然威势,慑人心魄,遂心生神秘,杂以恐惧,故特喜见人迹。不若都市,处处人群喧嚣,夜间亦华灯朗照,勿须惧阴鬼,但防人侵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