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乳之合
禅净合流是汉地佛教近数百年来的主流,很多大德都对这种现象进行过分析,有的是从历史上,有的是从实修上,有的是从理论上,来论证其合流的必然性。笔者不久前也刚去过一个著名的禅宗道场,那里的墙上、壁上、柱上,到处都贴着四个大字“念佛是谁”,以用来时刻警醒出家人念佛或参禅,这俨然是当代丛林修行的真实写照。
不过,笔者以为,禅净合流的提法实可商榷,因为二者多是貌合神不合,名称上有合,实际上无合。从实修上来说,比如参“念佛是谁”,禅宗的参法多是 “念佛一声,或三五七声。”就去参“这念佛的是谁”(智彻禅师语),并且认为参“念佛的是谁”与参“走路、吃饭、睡觉的是谁”并无差别(虚云老和尚语),可见,念佛只是一个虚架子,为的是摄净土行人归于禅宗。
从理论上来讲,二者也往往是同源异流,似是而非。比如说“一行三昧”,被后来的禅净二家广泛引用,但说法却大相径庭。
“一行三昧”最早出自《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此经既不是净土的五经一论,也不是禅宗用来印心的三经,但是诸如净宗的二祖善导,禅宗的四祖道信都曾引用,可看作禅净二家理论的共同发源地。
经云:“法界一相,系缘法界,是名一行三昧。若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当先闻般若波罗蜜,如说修学,然后能入一行三昧,如法界缘不退不坏,不思议无碍无相。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应处空闲,舍诸乱意,不取相貌,系心一佛,专称名字,随佛方所,端身正向,能于一佛念念相续,即是念中,能见过去未来现在诸佛……如是入一行三昧者,尽知恒沙诸佛法界无差别相。”
这里说到修习一行三昧分两个部分,一是闻持般若波罗蜜,系缘法界一相;二是专称佛名,念念相续,最后见佛,悟入无差别相。这两个部分是各自独立的,还是前后相继的呢?经中没有明说,不过禅宗多只注重前一部分,而净土宗反是,只重视后一部分的念佛,如道绰的《安乐集》,善导的《观念阿弥陀佛相海三昧功德法门》中提到的“一行三昧”都是没有前面闻思般若的“删节版”。
到底如何,我们不妨再看看其它经论里的说法。
在《大乘起信论》里,一行三昧的修习是这样被描述的“不依气息,不依形色,不依于空,不依地、水、火、风,乃至不依见、闻、觉、知。一切诸想,随念皆除,亦遣除想。以一切法本来无相,念念不生、念念不灭。亦不得随心外念境界,后以心除心。心若驰散,即当摄来,住于正念。是正念者,当知唯心无外境界。既复此心亦无自相,念念不可得……久习淳熟,其心得住;以心住故,渐渐猛利,随顺得入真如三昧……依如是三昧故,则知法界一相。谓一切诸佛法身,与众生身平等无二,即名一行三昧。”
这里记载的一行三昧却是直接从般若起修,先灭所,再灭能,最后能所双亡自性现,一点念佛的成分也没有,与净土宗不讲般若,只讲念佛的认识恰恰相反。
禅宗六祖慧能在《坛经》中,继承和发展了这种思想,提出一行三昧就是“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着”。所以禅宗讲的“一行”,根本不是外在念佛形式的“一行”,而是内心的“一行”。这种一行三昧既不同于净土宗强调念佛的一行三昧,也不同于天台宗强调常坐的一行三昧。(台宗的一行三昧是要求常坐修持的,属于大乘摩诃止观的内容,有兴趣者可自行翻阅)。
所以我想,我们学佛的人,如果不做深入的辨析,只看到名称相同,就以为二者谈的是一回事,那就大错特错了。
比如我们常说的“如水乳合”,不能理解为“水乳相合”,因为水乳并非一体,但是二物,水自与水合,乳自与乳合,俗以为合,其实不然。《正法念经》云:“譬如水乳,同置一器,鹅王饮之,但饮其乳汁,其水犹存。”我想禅净之合,亦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