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继承师子正宗派 阐扬正法故辩魔】
玉林禅师于明崇祯十四年辛巳春,出《辩魔》示众,与诸方共论高峰原妙祖师“无梦无想公案”,时年二十八岁。
却说,玉林禅师继承的是高峰原妙、中峰明本一脉,属临济宗。因高峰祖师曾于天目山师子正宗禅寺弘法,故其流传成为师子正宗派。
那高峰祖师,乃是以为承上启下的大禅师。祖师出生于苏州徐姓人家,刚离襁褓,就喜欢打坐。年少出家,初随妙伦禅师修禅,参“生从何来,死向何处”话头;后参雪岩祖钦禅师,参究赵州“狗子无佛性”话头。参问期间,雪岩祖师有时忽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但语音未落,就提棒来打。
祖师后在径山参禅,于梦中忆起当初妙伦禅师所说的“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的话头,顿时产生疑情,以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及逢达摩祖师忌辰,祖师偶见五祖法演禅师画像上的颂言:“百年三万六千朝,反复原来是这汉。”由此打破了“拖死尸”的疑情,豁然开悟。结夏安居后,求证与雪岩祖师,也得到印可。
祖师开悟后,仍侍奉雪岩祖师左右。一日,雪岩祖师问:“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你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公吗?”祖师答:“可以。”又问:“睡梦之中,你做得了主吗?”祖师答:“也可以。”又问:“那么当你在沉睡之中,没有梦境、没有思维、没有见闻时,那个做得主的又在那里呢?”祖师无言以对。于是雪岩祖师嘱咐道:“从今以后,不要求你钻研教理,也不要求你探究古今禅师言论,只要求你饥饿时吃饭,困倦时休息。睡醒之后,好好参究这一觉中,自己的主人公到底在那里安身立命?”
从此,祖师更加发奋,立誓明心见性,如此苦参修五年。一晚,因为枕头推落地,“砰”地一声,让祖师大彻大悟。
后南宋覆灭,元军南下,其他僧人为了躲避兵乱,纷纷四散,没有祖师独自掩关危坐自若。兵乱之后,信众又纷至沓来,祖师应接不暇。为此,祖师隐遁于西天目山师子岩静修。祖师经营了一座洞室,进退丈余许,名曰“死关”。还将侍者也打发走了,以破瓮为铛,日中一食。要进入他静修的洞室,必须借助梯子。所以一般人是找不到他的,即便是他的弟子也难得见他一面。
在洞室中,祖师曾设“六则垂问”,以验学人:
一曰大彻底人,本脱生死,因甚命根不断?
二曰佛祖公案,只是一个道理,因甚有明有不明?
三曰大修行人,当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
四曰杲日当空,无所不照,因甚被片云遮却?
五曰人人有个影子,寸步不离,因甚踏不着?
六曰尽大地是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烧却?
凡此六问,来参者倘若下语不契,祖师必定闭关不出。这样一来,吓退了不少好事者。
后来,祖师的弟子发动信众在他洞室附近创建了师子正宗禅院,请祖师出来开堂说法。恰好雪岩祖师迁住仰山,给祖师寄来了付法信物——竹篦和拂子。祖师这才出来拈香说法,师子正宗派以此为开端,流传至今不衰。
祖师弟子中最著者为中峰明本,中峰明本也是年少出家,二十四岁跟随祖师,苦参十年,终于大悟。祖师授以衣钵,认定他将来难以限量。祖师圆寂后,中峰明本四处游方,踪迹遍布江南。中峰明本反对盛行当时的诠释公案之风,极力提倡回归到看话禅的临济宗风,还主张禅净合一,参禅兼带念佛。中峰明本禅宗巨擘,其影响甚至波及云南边陲,被“奉为南诏第一祖”,是临济宗进入云南之始。
玉林禅师《辩魔》一篇,立足于高峰祖师悟道因缘,详加评点。又根据中峰明本“参禅无秘诀,只要生死切”的祖训,提出“专为生死,以见性为则”,认为古今学人的根本区别就在于生死之心是否真切。古人大多生死心切,把成佛作祖当作至关重要的大师,所以对名闻利养等等都能放下,全心办道;今人则把成佛作祖当作装点,热衷于卖弄聪明,商量公案。
圆修老和尚生前就常常感叹“法弱魔强”,玉林禅师也深有同感,所以以护法辩魔为已任。玉林禅师传承的是师子正宗派,而佛经之中,有多处以师子身中虫为喻,叙述护法辩魔的重要。
如《佛说阿难七梦经》上说:阿难尊者曾梦见七件怪事,其中之一就是:百兽之王狮子死去后,鸟兽都因畏惧其威,不敢接近侵食,但从狮子身内,却生出虫子,啖食狮子王身上的肉;佛陀解释说,这是代表佛陀住世,广说经法,没有任何外道能够破坏正法,但有佛门不肖弟子,破坏佛法。
又如《佛说莲花面经》上说:狮子勇猛无畏,群兽都不敢侵犯;但师子身上的寄生虫,却能蚕食狮子——佛法圆满坚固,任何外力都无法摧毁,但佛门中诸恶比丘,却是破坏佛法的主要力量。
玉林禅师坚持护法辩魔,并非争强好胜,完全是为了正本清源,绝不容许“狮子虫”破坏佛法。
玉林禅师有感叹于禅宗衰微,真修实证者寥寥无几,乃作《怀古四偈》及《辩魔自序》,然后搁笔。
《怀达摩大师》
难难难是利人难,猛念嵩山面壁寒。中毒五番甘隐忍,待来刃臂得心安。
《怀六祖》
慧命丝悬九鼎危,同尘混俗自知时。蟠桃千年一回熟,颇耐寻常风雪欺。
《怀生法师》
当时若有人堪语,怎忍惟将石作徒。一傅众咻成话把,至今明眼许谁乎。
《怀明教契嵩》
祖宗图记传千古,增妒流言传一时。假使舌根随火尽,是非毕竟有谁知?
《怀古四偈》借达摩、六祖、竺道生、明教契嵩所经历的磨难和误会,阐述了弘传正法的艰辛,同时也以这四位祖师为榜样勉励自己。而《辩魔自序》则叙述护法辩魔的必要和决心。
玉林禅师《辩魔》一出,当即收到丛林的广泛关注。这一年冬季,密云圆悟写信给玉林禅师参与讨论,玉林禅师也很快回信应答。
密云圆悟是玉林禅师的大师伯,与天隐圆修同为幻有禅师门下高足。密云圆悟弟子遍布天下,剃度弟子三百余人,嗣法弟子十二人,即:五峰如学、汉月法藏、破山海明、费隐通容、石车通乘、朝宗通忍、万如通微、木陈道忞、石奇通云、牧云通门、浮石通贤和林野通奇,此外,与圆悟有往来的士大夫也不在少数。
密云圆悟门下的汉月法藏,初从莲池大师受沙弥戒,并得大师新刻《高峰语录》,读之如逢故物。四十二岁时,自称“我以天目为印心,清凉为印法,真师则临济也。”认为自己获得了临济义玄、高峰原妙等祖师的真传。五十三岁时,拜密云圆悟为师。此时汉月法藏名声已高,密云圆悟关爱心切,遂许之为“第一座”,又手书从上承嗣源流,正式付法。汉月法藏拜师意在获取传承,但他并非得法于密云圆悟,其思想也是自出炉灶。
虽然汉月法藏常常强调密云圆悟传授衣钵之事,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发表自己的观点,他在明崇祯元年写成《五宗原》,强调五家宗旨,立圆相详加阐述。圆悟看到后,将该书扔在一边,没有理会。
天隐圆修看到后,则给法藏去信,加以批评。汉月法藏回信反驳。圆悟知情后,规劝汉月法藏无效。
崇祯四年,密云圆悟撰《辟妄七书》,又于崇祯九年著《辟妄三录》,批判《五宗原》。同时,密云圆悟的弟子木陈道忞撰《五宗辟》,斥责汉月法藏。
崇祯八年,汉月法藏去世。崇祯十年,汉月法藏的弟子潭吉弘忍写成十卷《五宗救》来支持法藏的观点,并驳斥密云圆悟等人。
崇祯十一年,圆悟著《辟妄救略说》,批驳法藏、弘忍的观点。这时,弘忍也已作古,两派的论争暂告结束。
汉月法藏强调五家宗旨,本来无可厚非,但他死执一圆相,以为这是威音王佛以来的根本大法,确实执泥不化;远不如密云圆悟以一条白棒扫荡一切的干脆利落。
此时,汉月法藏、潭吉弘忍都已去世,但他们的影响还在。特别是汉月法藏及其创立的所谓“三峰宗派”,与当时士大夫交往甚密,声势也颇为壮观。此情此景,密云圆悟当然后悔之前轻许“第一座”,轻易付法之事。见到玉林禅师的《辩魔》,也必然是深有感触。所以书信往来,共襄护法辩魔之事。
却说其后雍正帝编选《御选语录》时,对密云圆悟、天隐圆修一系的语录极为推崇,同时发现汉月法藏、潭吉弘忍的言说,大为震惊,亲作《拣魔辨异录》,以行政力量,干预论争,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论争最终划上了句话。
这真是:
世人尽道行路难,本分真金入火看。
炼云炼来金体净,一锤打作玉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