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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藏在玉林——玉林国师演义(修订版)

深藏在玉林——玉林国师演义(修订版)


【目录】
序(暂阙)
前言
第一回 延陵杨氏祖荫厚 入梦观音赐麟儿
第二回 阖家共预莲池会 通琇独堪乾卦初
第三回 乡校反观真无念 洞房参究问是谁
第四回 昨日为儒今日僧 转凡成圣不多能
第五回 磬山高古拈拂子 江上清幽独掩关
第六回 江南丛林新长老 法门龙相大禅师
第七回 继承师子正宗派 阐扬正法故辩魔
第八回 天翻地覆乾坤变 感念三师报四恩
第九回 奉召入京折天子 宣说工夫号大觉
第十回 风云壮阔国师在 悟证渊深法脉长
附录一 客问
附录二 工夫说

后记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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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玉林国师(1614-1675),俗姓杨,名通琇,字玉林,明末清初常州府江阴县人。
杨氏世代习儒奉佛,受家族影响,玉林自小就虔心奉佛,十岁时就能不起一念,十五岁开始参禅,因为参禅有省,所以矢志出家,在十九岁那年,经二叔杨西莲推荐,入宜兴磬山禅院,随高僧天隐圆修出家为僧。天隐圆修非常器重玉林,亲自为他落发,并让他随侍左右。
玉林禅师出家未久即心开悟解,继承了天隐圆修的禅法,属临济宗师子正宗派。天隐圆修圆寂后,玉林禅师继任湖州报恩寺住持,此时玉林禅师只有二十三岁。如此年轻,就成为一代宗主,这在中国禅宗史上也是非常罕见的。
玉林德行高迈、禅风精严,很快声名远扬。因道风上闻,顺治帝慕道心切,特意派遣钦差至报恩寺礼请玉林禅师进京。
顺治十六年,四十六岁的玉林禅师奉召进京,为帝说法。顺治帝以方外之礼事之,并迎往万善殿奉养。顺治帝参问之后,叹服不宜,先后刊行了玉林禅师的法要《工夫说》及《客问》,还让玉林禅师为他取法名,并赐号“大觉禅师”,
次年,顺治帝又选僧一千五百人从玉林禅师受戒,并敕封为“大觉普济能仁国师”——玉林国师由此成为整个清朝第一位国师,也是唯一享有国师尊号的汉族僧人。
玉林国师晚年在西天目山建禅源寺,并常住于此。后来,禅源寺与镇江金山寺、扬州高旻寺、常州天宁寺诸大丛林渐趋于兴盛。
康熙十四年,玉林国师在江苏淮安慈云庵圆寂,享年六十二岁。
两年后,大学士王熙奉命撰写《敕封大觉普济能仁国师塔铭》。
又有僧人音纬、超琦辑出《大觉普济玉林禅师语录》十卷和《大觉普济能仁国师年谱》二卷行世。
其后,雍正帝在编选《御选语录》时,也将玉林国师的语录编入。
此外,在民间中,还流传这很多有关玉林国师的传说,比如说玉林国师的前生也是个僧人,文笔好,书法也好,但相貌丑陋。有个女斋主看到他文字,心生爱慕;相见之后,却因他丑陋,心生厌恶。他惭愧悔恨之余,立下宏誓,虔诚礼拜《药师经》,最后拜死在蒲团上。因拜经功德不可思议,所以转世为一代高僧。而前世的女斋主,投身为官宦之女,又与玉林相遇。因为玉林此生相貌秀美,那女子竟一见倾心,不惜动用权势,逼玉林还俗与她成亲。玉林师意还俗,然后度化那女子出家。
此外,传说中的玉林国师还有个神通游戏的师兄玉岚,曾以三个锦囊妙计助玉林成为国师。
这些情节虽然精彩,并在星云大师的《玉琳国师传》和明旸法师的《佛法概要》,以及一些文艺作品中都有描述,但实际上是“事出有因,于史无据”。
玉林国师是中国佛教史上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但是历史上真实的玉林国师,后人却知之甚少:玉林国师的语录、年谱用文言写成,加之流传不广,所以很少有人研读;民间故事、文艺作品中的玉林国师形象又与历史大相径庭,以致很多人认假为真。
作为尝试,笔者以白话小说的形式,依据玉林国师的语录和年谱,参照相关史料,展示玉林国师的传奇人生。在尊重史实的同时,务求通俗易懂,希望能得到读者的认可。

庚寅初夏,于江阴文庙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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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延陵杨氏祖荫厚 入梦观音赐麟儿】

列位看官,今天开始为大家说一位高僧,他是顺治皇帝的老师,整个清朝唯一享有国师尊号的汉族僧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玉林国师。
人生当知来处,那么这位玉林国师祖籍何处、祖上何为呢?
却说这玉林国师祖籍江南常州府江阴县,此地古称延陵,是春秋时代延陵季子归隐之处,又是战国时春申君的封地,故有“延陵古邑,春申旧封”之说。唐宋间,已经极为繁荣。因为地处长江入海口,故有“江尾海头”之称,苏东坡曾题字以记之。又因其航运发达,经济繁荣,成为士人向往之地。比如,贵为宋朝一品宰相的王安石,早年就想在江阴当一任地方官,却未能如愿,就算当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还不免耿耿于怀。有诗为证:
黄田港北水如天,万里风樯看贾船。
海外珠犀常入市,人间鱼蟹不论钱。
高亭笑语如昨日,末路尘沙非少年。
强乞一官终未得,只君同病肯相怜。
再说玉林国师的祖上杨氏,为延陵大族,世代习儒,代有显人。其父字振陵,母缪氏。振陵公儒雅自负,兼有侠骨,可惜的是年过而立,尚无子嗣。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故振陵公夫妇皆引为憾事。振陵公常读《阴骘文》,缪氏常烧香拜佛,唯求一子以继承香火。
时维明万历四十二年甲寅。
一日,振陵公过中堂,被父亲唤去。振陵公见老杨公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请安,退居一旁,垂手而立。老杨公捏着拐杖,认真打量了儿子一遍,然后说:“老仆杨兴被陈大户诬陷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振陵公回禀:“孩儿知道了。”
老杨公沉吟良久,又说道:“杨兴正在县衙里遭受重刑,他年老体衰,恐怕命在旦夕。你……你至今无子,正应该前去救护,也好积累阴骘。”
振陵公应诺了一声,然后倒身下拜,朝父亲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呼啦一声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老杨公看着儿子离去的背景,拄着拐杖站起身来,送别的眼光中有七分赞许,也有三分不舍。
却说振陵公出了家门,即直奔县衙而去。至县衙,恰逢审讯杨兴。因杨兴坚决不肯认罪,致使县令大怒,正要动用大刑,将杨兴杖毙于公堂之上。大众哗然,但都忌惮陈大户的豪强,不敢出来为杨兴辩解。振陵公直入公堂,慷慨陈词。且言之确凿,三言两语就将个中原委条分缕析,说得明明白白。因振陵公言之确凿,县令竟然转怒为喜,并忍不住为振陵公精彩的辩辞拍手称快,并且当堂释放杨兴。
陈大户当然受到了惩处,他一向欺压良善,哪受过这等委屈?所以一直怀恨在心,并且伺机报复。
没有多久,朝廷派遣绣衣御史到江阴例行检查奸党。陈大户看准机会,再次使出诬告的本领,买通关节,将老杨公的名字加入到奸党名册之中。这位御史以严酷见称,凛然不可犯,收到名册后,就让县令速速将名册中的人全部抓起来,押解到南京审查。
衙役来到杨家的时候,消息已经提前传到了,此时振陵公及其二弟西莲公都在家。兄弟俩知道后,都争着替代父亲前往受罚。
振陵公说:“二弟,父亲最疼爱你了,况且你还是县学的子弟员,你是杨家的希望,怎么能去呢?这件事,自然是我去了。”
西莲公还要争辩。
振陵公制止道:“父亲僵卧内室,你这样大喊大叫,难道想让父亲听到了担心吗?”
西莲公一听,马上止语,含着泪低下了头。
振陵公拍了拍西莲公的肩膀,说:“我至今无子,杨家的香火还有靠你承传下去。所以,一定是我去。长兄为父,你就听我的吧。”说完振陵公转身随衙役出去了,和此前去县衙救杨兴一样义无反顾。
衙役敬重振陵公孝义,也不上枷,只是一前一后跟着,一路无语。
到了县衙,县令见押过来的是振陵公,倍感惊讶,忙迎将下来。前不久的事情还记忆犹新,今日如此重逢,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县令惊讶道:“怎么是你?”
振陵公道:“前些日得罪了陈大户,谁知他携怨报复,竟然故计重施,买通关节,诬陷家父为奸党。”
县令道:“原来老杨公就是令尊啊,如果知道这层关系,我必然不会派衙役前来。只是……”
振陵公说:“大人恩情小民谨记在心,只是如果您不抓人,在御史大人那里恐怕难以交代。这是我杨家的祸,不能转嫁他人,也不能让大人为难。请大人允许我替代父亲前去。”
县令怔怔地看了振陵公一眼,感动地说:“先生忠孝节义,异于常流,请受我一拜。”说完便要行礼。
振陵公忙托住,道:“大人可别折煞小民了。”
县令随即招来押解振陵公前来的衙役,祝福他们说:“此去南京,你们两个要好好招呼杨先生,不得有任何闪失;到南京后,速速疏通关节,一定要找机会还杨先生清白,知道了吗?”
两名衙役齐声回禀:“得令!”
此去南京,振陵公倒是没受多少苦,反而颇受照顾。其他在押的人犯见此情况,不免愤愤不平。时间久了,抱怨之声竟然此起彼伏。一名衙役怒道:“你们骂骂咧咧,可知道那人是谁么?”
“又能是谁?难道是玉皇大帝的小舅子。”
“他是杨振陵杨先生,前些日在县衙上大义救杨兴的就是此人。”
抱怨声一下子平息了,人们转而窃窃私语,义救杨兴一事他们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听衙役这么一说,他们私下里交谈起来,知道的向不知道的介绍前因后果,不知道的听了介绍都不住地点头。过了一会,忽然有个人问:“不对!杨先生大仁大义,怎么会和我们在一起?”
衙役道:“杨先生大义就杨兴,却得罪了陈大户。陈大户诬陷老杨公是奸党,杨先生孝义非常,是替代父亲前往南京受罚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议论开来。因为其中也不乏替代者,都是主人家害怕刑罚,用重金聘人替代自己的。那些人知道振陵公是代父受罚,一方面觉得同病相怜,一方面又觉得振陵公不简单。
就这样,江阴一行人很平静地到达了南京,以致于南京的衙役看了都觉得奇怪——其他地方的人犯都灰头土脸的,怎么你们这一群人却很“潇洒”。
衙役将人犯带到公堂,御史一个个审讯。在振陵公前面的两个人,都是人家花费重金聘用的替身。御史对照名册一审,知道不是本人,即大怒道:“尔等胆敢藐视公堂,给我拉出去杖毙。”结果这两个人一个被当场打死,一个也奄奄一息。
只听堂上衙役窃窃私语:“今天都打死了好几个人了,真惨。”
振陵公见此情形,心中也是一振,但他问心无愧,也无所畏惧,因此在面对御史时坦言道:“小民是替代家父前来受罚的。”
御史一听,非常诧异,忙上下打量了一遍振陵公,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你再说一遍。”
振陵公重禀道:“小民是替代家父前来受罚的。”
御史虽然严酷,但也为人正派。见到这样大孝之人,不禁从心底升起敬佩。又一想:“大孝之家,怎么会有奸佞之人?其中必有蹊跷。”当即招来江阴的衙役,向他们询问振陵公的事迹。衙役们就将振陵公义救杨兴、德服群人的事迹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御史听得连连点头,不时啧啧称叹,等衙役将振陵公的事迹讲述完毕,御史拍案道:“这等孝义之人,必然不是奸党。杨先生,您可以回去了,让你受惊,实在惭愧。”同时又吩咐衙役道:“你们回去后,速将陈大户缉拿归案,我要治他个欺压良善、诬告乡贤之罪。”
在场的人,见风云急变,结局竟是如此,全都大为惊讶。其中一个说:“这是杨先生孝感动天,老天爷暗中保护他啊。”众人都点头称是。
御史当即释放了振陵公,还差两名衙役护送回去。一路无事。
待振陵公还家,家中人正愁做一团。见到振陵公毫发无损地回来,都是又惊又喜。等到两名衙役将前因后果说罢,一家人均合掌胸前,默念:“阿弥陀佛。”
此时西莲公在侧,喜道:“我说放生有用吧,上午刚刚放生,中午兄长就回来了。家中人人省得一文,积累起来放生,我相信功不唐捐,将来兄长必然添得一子。”
杨家本是纯儒,只因老二西莲公师事莲池大师,所以也跟着烧香、念佛、放生。因振陵公无子,家中人省一文,积累以放生,原是细水长流之功。此番振陵公被押至南京,生死未卜,西莲公提议放生,全家救人心切,就花了大钱,诚心放生,虽说是“急则抱佛脚”,但说巧不巧,就在放生归来不久,振陵公也回来了。
此后,振陵公与缪氏对放生一事也更加认真。以往只是施钱到寺院放生,做仪轨时也只是让仆人代劳。经此一难,振陵公夫妇再去放生,必然沐浴斋戒,亲自前去,敦行不怠。
一日晨,缪氏醒来后摇醒丈夫,说:“我今日得一梦,有一老婆婆从外面抱了一个婴儿送到我怀中,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醒过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吉兆?”
振陵公喜道:“想来是的,去问问西莲,他对医卜星相都有涉猎,或许知道。”
于是两夫妇起来后就去找西莲公,将缪氏的梦境一五一十地向西莲公复述了一遍。西莲公听后,又仔细询问了老婆婆的相貌、打扮。最后,一拍脑门,大喜道:“这不就是送子观音吗?”说完拉着振陵公的手往东厢走去,进去后磕了一个头,然后对振陵公说:“方才大嫂所说的老婆婆的形象,不正是这位送子观音吗?”这是缪氏也干了上来,三个人都仰视着送子观音图,越看越觉得像。
时隔不久,缪氏就开始害喜了,请来郎中一看,果然是喜脉。
消息传开,都说是振陵公孝义双全,感动上天,所以才由观音菩萨亲赐麟儿。
振陵公得子,杨家皆大欢喜。因为小孩生而俊秀,所以取名“通琇”。
这真是: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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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阖家共预莲池会 通琇独堪乾卦初】

振陵公本是纯儒,原不信仙佛。但此番脱险、得子都与放生有关,不由地对佛法有了些许兴趣。一日,与西莲公共议,振陵公问曰:“西莲,你这些年都是跟随那位高僧修习佛法呢?”
西莲公双手合十道:“乃是杭州的云栖莲池大师。”
振陵公说:“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西莲公说:“江阴城南十方庵的住持常惺法师就是莲池大师的高足,兄长还在那里放过生呢。”
振陵公恍然大悟道:“对对对!常惺法师德行高远,想来这莲池大师更不寻常。”
西莲公说:“是啊,坊间还有一个传说呢?据说,文殊菩萨曾化为童子来参大师。大师见到童子便问:‘两脚有泥,必是远来客。’童子说:‘闻知莲池水,特来洗一洗。’大师说:‘莲池深万丈,不怕淹死你。’童子说:‘两手攀虚空,一脚踏到底。’文殊菩萨智慧第一,大师能与之有这番机锋对答,可见其道行境界之高。”
振陵公听后却不以为然:“子不语乱力怪神,这等街谈巷语不足为训。”
西莲公说:“是、是!兄长,记得《戒杀放生文》吗?”
振陵公说:“记得啊,这是极妙的文章,看了后就觉得不得不戒杀,不得不放生。”
西莲公说:“此文正是莲池大师所著。”
振陵公说:“原来如此,果非常人也。”
西莲公又问:“兄长记得《竹窗随笔》吗?”
振陵公说:“记得啊,你借给我之后,我曾翻阅过,颇有精当言辞。撰者为云栖祩宏,难道就是莲池大师?”
西莲公说:“大师名讳正是祩宏。”
振陵公道:“不想禅门竟然有这等人物,有机会一定要前往拜会。”
西莲公说:“明年一开春,我就准备前往云栖礼拜,到时候同行即可。”
振陵公点头称是。
第二年开春,振陵公与西莲公同往杭州参礼莲池大师。相见之后,振陵公更为叹服,遂决定皈依莲池大师。莲池大师欣然同意,赐振陵公法名广馥,而西莲公名为广周。
完成皈依仪式后,师徒三人对坐清谈。西莲公提及振陵公义救杨兴、感动观音送子的事迹略述了一遍。
莲池大师听后点头道:“天地之大德曰生,救人一命,善莫大焉。”然后凝视了振陵公片刻,然后说:“你命中无子,只因你孝义双全,加上平时放生功德,这才感得此子。即得此子,你的命运也就转了,回去后还是坚持放生,不久还有一子。”
振陵公大喜,忙起身下拜称谢。
莲池大师微笑道:“这是你自己的福德,不用谢我。”然后转身取出一本书来,递给振陵公说:“这本《阿弥陀经疏钞》是老衲注解,你以后多看此书。”
振陵公接书后,轻轻抚摸着书本,然后小心地放在桌案上,回禀道:“弟子一定细细阅读。”
莲池大师书说:“不但要阅读此书,更须坚持念佛,信愿往生。来日在莲池海会上,我们也好久聚啊。”
振陵公又道:“弟子是个俗人,平时也有些俗事,恐怕不能坚持。”
莲池大师笑道:“世人总有诸多理由推脱,其实念佛何等简单轻松,只需要嘴巴一张,一声阿弥陀佛就念出来了。这念佛法门最为便捷,人人好修,请听我颂来。”莲池大师随即吟道:
若人富贵,受用现成,正好念佛。
若人贫穷,家小累少,正好念佛。
若人有子,宗祀得托,正好念佛。
若人无子,孤身自由,正好念佛。
若人子孝,安受供养,正好念佛。
若人子逆,免生恩爱,正好念佛。
若人无病,趁身康健,正好念佛。
若人有病,切近无常,正好念佛。
若人年老,光景无多,正好念佛。
若人年少,精神清利,正好念佛。
若人处闲,心无事扰,正好念佛。
若人处忙,忙里偷闲,正好念佛。
若人出家,逍遥物外,正好念佛。
若人在家,知是火宅,正好念佛。
若人聪明,通晓净土,正好念佛。
若人愚鲁,别无所能,正好念佛。
若人持律,律是佛制,正好念佛。
若人看经,经是佛说,正好念佛。
若人参禅,禅是佛心,正好念佛。
若人悟道,悟须佛证,正好念佛。
振陵公听罢,颇为惭愧,忙拱手道:“弟子记住了,以后也再不敢推脱了。”
西莲公道:“我念佛也一年有余,一开始时有简短,但最近半年来,已经能坚持天天念佛,而且越念越欢喜,简直欲罢不能了。”
振陵公一听,见有弟弟现身说法,也就释然了。
振陵公新近得子,难免兴奋,说着说着又说到自己的通琇。他有些忐忑地向莲池大师问道:“请师父看看,犬子将来如何?”
莲池大师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将来?”
振陵公恳求道:“请师父不要推辞。”
莲池大师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后说:“贵公子既然是观音菩萨所赐,必然也与我佛门有缘。”
振陵公听后,又恳求道:“那我也让犬子皈依师父,听师父教诲。”
莲池大师道:“老衲与贵公子虽然有缘,却无师徒之份,再说他现在尚在襁褓,你也不好替他做主张啊。”
振陵公听后,略显失望。
莲池大师道:“要不这样,老衲替他取一个法名吧。”
振陵公转忧为喜,连忙称谢。
莲池大师道:“贵公子生辰何时?”
振陵公如实禀告。
莲池大师听后,沉思片刻后说:“贵公子乃是《乾》卦行健之象,将来在佛法上的成就恐在老衲之上,只是现在尚属初九,潜龙勿用。就称他为‘大潜’吧。”
振陵公跪谢。
莲池大师急忙扶起,然后说了声稍候,遂转身入内,不一会又取出一本书来,交给振陵公道:“这本是洞山良价禅师的语录,算是我送给大潜的礼物,等大潜稍长,就让尊夫人读给他听。”
列位看官,莲池大师两次赠书,看似漫不经心,其实颇有深意。送振陵公《阿弥陀经疏钞》是因为看出振陵公年寿不长,所以劝他早早念佛,信愿往生;给小通琇母子洞山良价语录,则是因为看到小通琇将来必然出家,以此书作为勉励。
相关因缘,后面还会说到。这里先说杨氏兄弟礼拜莲池大师后,回到江阴。一家人,念佛、放生都颇为勤勉。果然,没有多久,家中又添一丁,取名稚圭,又名国琛,全家喜不自胜。
却说这小通琇,自从生下来就颇为安静,直到三岁,一直都是不哭不闹,不言不笑,或坐或卧,端默自如。振陵公感到担心,常要诱他说话,但他自顾静默,也不理人。
西莲公就劝慰道:“师父不是说他现在是潜龙勿用,你不必太担心,开智晚的孩子成就大啊。”
振陵公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担心。
小通琇与祖母最亲,祖母日日念佛烧香,小通琇见闻得多了,竟然也能模仿得有模有样。眼看到了四岁,一日,太夫人念佛烧香,小通琇又去有样学样。平时都是静静地学,这回却随着太夫人一起念起佛来。
太夫人一惊,停住念佛,愣愣地看着小通琇。
小通琇见太夫人忽然停住了,就奇怪道:“奶奶,你怎么不念佛了。”
这一来,太夫人更是惊讶,忙将全家人召集起来,将刚才的情况略述一遍,大家都很惊讶,都争着和小通琇说话,小通琇都能应答自如。
振陵公大喜,方信小通琇感应乾德之说,何谓乾德,有诗为证:
判乾元刚象,德纯贞,利元亨,运一气氤氲,施生品物,分布形成,调和四时简易,正始终、机动应经营,日月东西出没,总因元气流行,参罗列曜循环,晃寥廓,体轻清,尽变化无方,杳冥真造,内隐精诚,酝就命基性烛,混太虚、模样貌峥嵘,了了真空无碍,八弦挥斥难名。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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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乡校返观真无念 洞房起念参是谁】

杨通琇七岁的时候,进入乡校学习,因他言语得当,举止从容,所以经常受到师尊的称赞。
一转眼,通琇已经十岁,他也在乡校待了三年有余。
有一天,有一位长者让在校的学生各自闭目,返观念头,然后汇报各自起了什么念头。一时间好不热闹,这个说想起了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这个说想起了家中父母,这个说想起了后院的秋千,这个说想起了枕头下还藏着美食……总之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轮到通琇,他却说:“通琇返观,无念可得。”
通琇的话刚说完,同学们就大笑起来,接着就是议论纷纷。一个说:“这么久不起念头,难不成是木头?”一个说:“恐怕是他撒谎。”一个说:“为什么要撒谎呢?”一个说:“想必是起了不好的念头,怕我们取笑。”……
同学们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但通琇却充耳不闻,依然静默地端坐在那里。
长者从前到后,一直静静地观察通琇,见他确实异于同龄顽童,心中默默欢喜,拈着长须,微微点头。
眼看又是两年,四月初一时,杨振陵忽然染恙,众人都以为是小疾,振陵公自己却很慎重,急忙给二弟西莲送信,又换回三弟,请三弟为他操办后世。振陵公对三弟说:“我事奉莲池大师已经很久了,请在本师像前为我剃度出家,受具足戒。”三弟应诺,立莲池大师像为得戒本师,又请十方庵常惺法师、贡修龄先生等人代为说戒、剃度,并作证明。振陵公披剃后,身着僧装,饮食渐减,日常精进念佛。
十六日晨,缪氏熬好汤药后,照例让通琇端给父亲。振陵公见了汤药,却不喝下。通琇问道:“父亲,您有什么不乐之事吗?”振陵公连声道:“乐乐乐!”言罢,寂然而逝,时年四十七岁。
振陵公的去世给予通琇很大的震撼,之前看《阿弥陀经疏钞》,看到其中论及生死无常的道理,虽然觉得有理,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如何能够体会。此番眼看着父亲身强体壮,却忽然往生,悲痛之余,也真实体会了生死无常的道理。
振陵公去世后,年仅十二岁的杨通琇承担了家政。虽然年幼,但他是家中长男。所以学习子路负米,为母分忧。杨通琇十二岁当家,这段艰辛的经历,也成就了他后来二十二三岁就能承担起住持寺院的重任。
杨振陵一边主持家政,一方面不费学业,不知不觉已经十五岁。一天,偶遇阳山和尚,相谈之下,不觉投缘。临别时,阳山和尚说:“你天资聪慧,不应该仅仅念佛求生净土,更应该参禅看话,直见本心。”然后拿出一本《天琦禅师语录》,送给通琇,并嘱咐他认真阅读。通琇接书,又问道:“敢问师父宝山何处?师出何门?”阳山和尚道:“我在磬山,随圆修老和尚学禅。”
回家后,杨通琇把书拿出来翻开,始知有参究“念佛的是谁”的法门。但他自小念佛,工夫纯熟,十岁时就已经有“返观自照,无一念起”的境界,常常以清净自居。通琇只觉念佛是理所当然之事,如何起得了疑情。所谓“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所以参究下来,竟然收效甚微。
乌飞兔走,岁月如梭,不知不觉,杨通琇已经年满十八。缪氏见儿子长成,也就照着习俗,为通琇婚配。杨通琇虽然不怎么愿意,但也不敢违背慈母的意志,所以糊里糊涂就进了洞房。
杨通琇进了洞房后,揭了红盖头,与新娘寒暄几句,就请求新娘让他看会儿书。新娘也是名门闺秀,自然欣然答应。谁知杨通琇一看起书,就忘了乾坤,不知不觉,洞房的花烛即将燃尽。屋内暗了下来,杨通琇才重新回到现实,站起身准备去点灯盏。
这时新娘走过来,拉住杨通琇的手,嘤嘤地唤了一声:“夫君!”
杨通琇问:“娘子何事?”
新娘低眉颔首,凤腮微红,轻声说道:“为时已晚了。”
杨通琇忙赔罪道:“我看书入迷,忘了时辰,万望见谅,那就此歇息了吧。”说完熄灯睡下,但并不搂抱新娘。
过了片刻,杨通琇听到新娘抽泣,忙坐起来问:“娘子何事哭泣?”新娘却自顾哭泣,并不回答。
杨通琇询问再三,新娘才说:“夫君是否嫌弃妾身?”
杨通琇忙说:“不敢不敢,你是我娘子,我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那……”新娘欲言又止,若非灯熄了,杨通琇一定看得见她此时双颊已然绯红。
但杨通琇没有看到,所以就鼓励道:“娘子不必犹豫,但说无妨。”
新娘终于鼓足勇气,小声说道:“按照周公之礼,夫妇之间应该同床共枕,相拥而卧。”这声音越来越弱,若非深夜,是绝对听不到的。
杨通琇也没多想,便张开手楼主新娘,就这样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一下子乱了方寸,只觉心跳加剧、脖颈燥热,竟然不能自已。通琇大惊,连忙坐起身来,双手合十,连声念诵“南无阿弥陀佛”。
新娘也是一惊,也起身问道:“夫君,您怎么了。”说时就要用一双酥手拉他。
才一接触,通琇又觉一颤,又是一声:“阿弥陀佛。”
新娘道:“你又不是和尚,为什么也念佛?”
通琇道:“念佛使人清净?”
新娘道:“如何才是清净?”
通琇道:“依仗念佛之力,我十岁时已经能够做到不起一念。”
新娘道:“你都不起一念了,怎么还怎么紧张?难不成是谁让你紧张的?紧张不也是念头吗?”
言者无心,听着有意。通琇忽然惊醒,忙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新娘道:“我问你紧张什么?”
通琇道:“不是这句。”
新娘道:“我问谁让你紧张了。”
通琇道:“对对对!是谁让我紧张了?是谁让我起念了?这起念的是谁?”然后就怔怔地坐在那里,不断地参问“起念的是谁?”
新娘看通琇痴呆,也不敢打扰他,只好由着他。
通琇一提起“起念的是谁”这一话头,纷繁的杂念就再也不能干扰到他。他一向参究,不觉昏昏睡去。第二天刚一睁眼,“起念的是谁”这句话头,又跳了出来。于是披衣起身,到书房静坐,继续参究。
新娘也读过一些佛书,略知参禅念佛之说,倒也不是太过惊讶。只想他不过是发发呆,过一会就会好的。谁知通琇提起话头之后,竟然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白天茶饭不思,晚上就在书房静坐,一晃好几天过去了。
一夜,通琇入房后,又准备到书房静坐。
却被新娘拦住了问道:“夫君何以冷漠至此?”
通琇略一沉吟,回答说:“娘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
新娘一听,忙说:“不知是什么故事?”
通琇道:“娘子可知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之事?”
新娘道:“虽然妾身无才,但也知道这段故事。”
通琇道:“那你知道迦叶的来历吗?”
新娘道:“这个还要烦请夫君细说。”
通琇道:“大迦叶出生时就通身金光灿烂,父母要为他娶妻,他推脱说除非找到和他一样通身金光灿烂之人,宁愿终身不娶。谁想,果然找到这样一位女子。无奈之下只好婚配。新婚夜,大迦叶向妻子言明,他是一个修行人,矢志出家修道,娶妻其实是无奈之举。谁知他妻子听见后,竟然非常高兴,说她也是修行人。于是他们两个人,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却是同学。后来,大迦叶出外寻访名师,随佛陀出家悟道,又介绍他的妻子出家。”说完古时候,通琇又长叹一声道:“大迦叶夫妇堪称净侣啊。”
新娘听后,心中一震,掩口道:“难道你也要出家?”
通琇道:“还不一定,只是我希望你我能够学习大迦叶夫妇,做一对净侣。不要学那世俗之人,说什么‘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却不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为了一时的贪爱,而换来长年累劫的遗憾,又何必呢?”
新娘无语,只好暗自叹息。过了年,通琇以读书为名,借宿广因寺静修半载有余,到了七月十五方才回家。静修归来的通琇其实已经脱胎换骨,夫妻俩坐下后,他返观自照,只觉是两具尸体对坐,即使要起念,也了不可得。而“起念的是谁”这一话头,也是稳稳提起。
一天,通琇起夜时,不小心踢翻夜壶。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通琇恍然有省。至此,通琇对俗世再无丝毫贪恋,心中暗暗打定主要,一定要出家修道。
这真是:
十九已捐妻,掷下文场笔,
一片赤心肠,多生种奇绝。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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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昨日为儒今日僧 转凡成圣不多能】

凤侣鸾俦,恩爱牵缠何日休,活鬼乔相守,缘尽还分手。
嗏!为你两绸缪,披枷带杻,觑破冤家,各自寻门走。
因此把鱼水夫妻一笔勾。
此乃莲池大师《七笔勾》中堪破夫妇情的一首。莲池大师当年因家庭屡遭变故,体悟无常,所以书“生死事大”四个大字立于案头,以自警策,并决意出家。出家前,莲池大师与妻子离别道:“恩爱无常,生死莫代,我要出家,你自保重。”妻子汤氏洒泪言:“君先行一步,我自有打算。”于是莲池大师作《七笔勾》以辞行,同体七首,将世人珍惜之文章、财富、家庭、子孙等等,统统一笔勾销。
杨氏全家皆以莲池大师为本师,是故莲池大师的著作都是很熟悉的。杨通琇矢志出家,自然想到了《七笔勾》,也很自然地想到了“因此把雨水夫妻一笔勾”。并将之抄录下来,置于书案之上。又抄录洞山良价禅师《辞北堂书》一篇,递交缪太夫人。
《辞北堂书》是曹洞宗祖师洞山良价禅师出家时写给母亲的书信,大意说:
诸佛出世,都有父母;万物兴盛,也都假托天地之间。只要是人,都是父母所生;只要是物,都是天地所长。父母养育子女,情至切,恩极深,但是世间万物都是无常生灭的,赡养与祭祀都不能长久,都不足以报答父母恩。流转生死苦海,哪比得上出家功德:自己超越生死,还能救度累世父母眷属。佛经上说:“一人出家,他的亲属就会有升天的福报。”我这一生决心出家,发誓明心见性。母亲您应该学佛陀的父母,欢喜地让我出家,总有一天会在诸佛法会前重逢,现在不过是暂时离别而已。要知道“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希望母亲不要挂念。
洞山之母虽然不舍,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并鼓励洞山努力修行,做人天师范。当年,莲池大师赠洞山良价禅师语录,正是预见通琇为法门龙相,借洞山的故事来激励这对母子,规劝缪氏放子出家,勉励通琇以出世间大孝来报答父母恩。
缪太夫人和新夫人见通琇去意已决,也只好任他出家。此后,两位夫人亦先后出家,拜通琇为师,此为后话,暂时按住不表。
此时,莲池大师早已圆寂。通琇矢志出家,其因缘乃是参禅看话恍然有省,这要得益于阳山和尚赠书。回想起阳山和尚叙述其师尊天隐圆修的言行,当时就叹为希有,赞叹道:“不意当时竟有如此之人。”通琇央二叔西莲公打听,得知天隐圆修正在不远的宜兴磬山禅院住持禅法。于是,叔侄俩马上动身前往磬山拜见天隐圆修老和尚。一见之下,老和尚非常欢喜。
西莲公向老和尚略述通琇的生平。说到当年振陵公孝义感动观音赐子是,老和尚微微点头;说到莲池大师感叹无缘,赐名大潜时,老和尚面露微笑;说到十岁时在乡校返观,一念不起时,老和尚投以嘉许的目光;说到“参起念的是谁”话头时,老和尚轻抚长须;说到辞亲割爱,矢志出家时,老和尚啧啧称赞……言罢,老和尚当今决定收通琇为关门弟子,定于七月三十地藏诞辰落发。
老和尚见通琇相貌出众,天资英纵,自然欢喜得不得了。也知道莲池大师当年潜龙之喻,将来必定应验,所以对通琇寄予厚望。地藏诞时,老和尚亲自为通琇剃度,以通琇为名,林玹为字。因为后来开示“一把无须锁,深藏在玉林”的原因,通琇特意更字“玉林”,以示感念师恩。
剃度时,老和尚以偈示之:
昨日为儒今日僧,转凡成圣不多能。
翻思昔日灵山老,也是其年得越城。
这首偈子的意思是说:你昨天还是风雅的儒生,今天已经落发为僧。出家人以弘法利生为事业,以转凡成圣为归处。偶然想到,佛祖释迦牟尼当年逾城出家修道之时,也是二十岁上下。
老和尚把玉林出家比作佛祖释迦牟尼逾城,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当然也体现了无限的期望。
玉林出家后,就成了老和尚的侍者,晚间则随众坐香。在丛林中,侍者为僧职之一,随侍老和尚左右,为老和尚办理杂务者。通常多选用利根之沙弥或出家不久之比丘担任。因为朝夕相见,侍者更容易学习到老和尚的学问道德,也更容易受到老和尚的器重。因此,侍者继承衣钵、法席之事,屡见不鲜。
一天晚上,玉林还没等开静,就离开法堂,径往方丈而来。老和尚见到,即问:“今天坐香,怎么结束得那么早?”
玉林说:“是我自己不去坐罢了。”
老和尚道:“你见了什么道理,就敢不坐香了。”
玉林说:“现在也没有不坐啊。”
老和尚知道玉林是来寻求勘验的,就随手拿起案头上《石屋录》来问道:“这个是什么?”
玉林说:“还请老和尚自己说。”
老和尚道:“你不说,怎么还让我说?”
玉林说:“我就知道老和尚不敢说。”
老和尚道:“这是清珙禅师的《石屋录》,有什么不敢说的。”
玉林说:“你这是跟着他去了啊。”
老和尚笑道:“可别诬陷我。”
言及于此,玉林再也透不过去,急得泪如雨下,一个晚上都站在丈室外苦参。
五更时分,老和尚喊他进来道:“你也不用着急,我给你举一个公案吧。当年庞居士初见人时,问:‘不与万法侣的是谁?’后来问道马祖,马祖却反问他说:‘你一口吸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
玉林说:“弟子得一偈,请老和尚勘验。”呈偈曰:
不侣万法的为谁?谁亦不立始亲渠。
有意驰求转睽隔,无心识得不相违。
老和尚道:“你自小看洞山良价语录,烂熟个中公案,你方才的偈子和洞山的悟道偈‘处处得逢渠’之语如出一辙,但是你要知道,这是洞山的悟处,不是你自己的悟处。况且,我不是要问你‘不侣万法的是谁’,而是要你‘一口吸进西江水’。”
一段话如醍醐灌顶,令玉林言下大悟,从此悬崖撒手,自肯承当,气象不同于往日。所以再不废话,直接拂袖而去。
第二天起早,老和尚一见玉林,便指着香炉道:“把这个香炉吞了吧。”
玉林道:“老和尚起那么早,怎么还是老眼昏花。”
老和尚又道:“你是真的悟了,那么大悟之后,还要不要修证呢?”
玉林道:“不假修证。”
老和尚说:“南岳怀让禅师都说修证不无,你怎么敢说不假修证呢?”
玉林道:“不染污就是修证了,除此之外,别无修证。”
老和尚知道玉林确实大彻大悟,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
玉林道:“如果早知道这个,也就不必出家了。”
老和尚说:“那你这是要还俗去了吗?”
玉林道:“难道说我现在是僧人吗?”
老和尚见玉林觅僧相俗相了不可得,又忍不住点头赞许。
此后,老和尚时常提持玉林,玉林都当机不让于师,老和尚称赞玉林是祖师再来。尽管如此,老和尚对玉林的期望极高,并不以寻常僧人视之,嘱咐他道:“既为大僧,当行大事:立志要高,愿力要深,胆气要大,心行要细。”并解释说:
心行细,才能做到念念入微,见到一念未生之前,就不会被境界和外缘干扰;
胆气大,才能荷担如来家业,以后普渡众生,就能以无畏说法;
愿力深,才能百千法门誓愿学,勇猛精进,不知疲倦,就算遇到魔障,也能如如不动,了了分明;
立志高,才不会急于求成,得少为足,到彻底究竟之处、大休大歇之境方可。
这四种成就,并不是那些寻常根器之人所能受持,他们只会贪图一时热闹门庭,不知道自己道力尚未充满、德业尚非高远、见地尚不彻底、学问尚不广博,违背本心,追逐名利,却不知道名利之事,到老成空。
玉林将老和尚的嘱托铭记于心,每日三省,立志为大僧,发愿行大事,日常照顾心行,磨练胆气,以求无愧于恩师的期望。
玉林在磬山剃度为僧,悟道发愿,终成一代大师,有诗为证:
隐居风范依然在,说法堂前任草生,
莫谓门庭能阒寂,从来此道少人行。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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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磬山高古拈拂子 江上清幽独掩关】

时光易逝,岁月不待,转眼之间,玉林已经在磬山度过了两年。现在已经是第三年的初春,江南的春天,万象更新,生机盎然。
时有宜兴的大施主入磬山,请圆修老和尚小参。老和尚上堂,将拄杖望地上一卓,开示道:“大家看话,我卓了一下拄杖,这个‘一’,天得之就能覆盖万物,地得之就能生成万物,君王得之可以造福万物,群臣得之可以上报国恩下抚黎民。那么我这样的老和尚得之,又有什么说法呢?”
当时玉林正侍立一旁,听罢即掀翻香案,道:“截断天下人舌头。”说完,径直走出法堂。
老和尚举起双手,装出愤怒可怖的样子,然后大喝一声,随之坐下,环顾堂内,在场者无不大惊失色。老和尚转身道:“各位都随我回方丈室吧。”
随后,玉林到方丈请罪。
老和尚道:“正好打你三十杖。”
玉林说:“要打便打,说那么多干嘛?”
老和尚照打不误。
玉林一把接住。
老和尚盯住了玉林。
玉林将松了松手说:“这个还是还给老和尚妥当。”
老和尚则干脆一松手,任拄杖掉在地上。
大众虽不知其中深意,却也知道这是他们师徒机锋往来,所以纷纷作礼。
当时,老和尚的师弟有玉峰洪禅师也在寺内。同门相见,只是焚香对坐,并无机锋对语。
晚间,玉林过来请安,老和尚说道:“今天正好有你洪师叔在此,你修行悟道,也好让他给你做个证明。我问你,如果说大将出征,那么副将可以冲锋陷阵吗?”
玉林回禀道:“老和尚怎么也说这种话。”说完,就甩甩袖子退立一旁。
老和尚笑道:“你过来,老衲也要偶尔说些老婆禅。”玉林大悟,本有圆修老和尚印可,现今又有洪禅师作为旁征。老和尚就趁此机会对玉林说:“你一向都要闭关静修,今天我许可了。”
禅宗里有句老话,叫做“不破参,不住山;不开悟,不闭关”。这是说,住山闭关是需要资本的,那资本就是悟境和工夫。老和尚允许玉林闭关,说明老和尚已经完全认可了玉林。
第二天,玉林侍候老和尚用斋完毕,收拾好碗筷准备出去。老和尚却喊住他说:“这个拂子收放自如,随时随地都可以用,今天就交付给你了。”
拂子用途广泛,自唐代以降,禅僧盛用拂子。如果有得道者,其师往往授予拂子作为信物。老和尚交付拂子给玉林,意在传法。但玉林却不理会,收拾好碗筷直接出去了。老和尚就把拂子挂在禅床一角。
后来玉林准备出山,就向老和尚请假道:“弟子准备到别处结庐静修,请师尊赐一匾额。”
老和尚点头道:“你自小熟读洞山良价语录,洞上一脉,最重报恩,就以报恩为号吧。”于是起身书“报恩堂”三字赐予玉林。
玉林手下墨宝,又道:“之前老和尚拿着拂子说要给我,当时让老和尚挂在禅床上,让来来往往的人观摩了好久,我今天就说一个偈子取下拂子吧。”
老和尚道:“什么偈子?”
玉林眼疾手快,拿起拂子就打向老和尚。
老和尚说:“真是儿大欺爷啊。”
话音未落,玉林就回道:“不必称赞我。”说话间已经打了两下。
这年秋天,玉林回江阴省亲。这是玉林第一次下山,所以老和尚特别重视,一连做了两首偈子勉励:
其一曰:
母在澄江江上住,为缘省觐出山去。秋风飘飘秋水清,幽鸟喃喃送离语。
丈夫不独念劬劳,要施十方普法语。森罗万象尽沾恩,情与无情咸欢愉。
佛祖命脉在汝躬,盖天盖地僧中龙。光吞日月开顶门,他年必树临济宗。
不比寻常人碌碌,一刀未断犹蒙蒙。
其二曰:
魔强法弱在当世,努力掀翻自家的。玄中玄,要中要,拈来说与乡邻道。
切莫轻忽出家儿,出家自有僧中宝。汝亲得见个中圆,白发也须剪却了。
这两首偈子,第一首是嘱咐玉林虽然回家省亲,但不该忘了本怀,应该以荷担如来家业、树立临济宗旨为任。第二首则嘱咐玉林弘法利生应该从教化家人开始,如果缪太夫人也能体悟佛法真谛,将来必然是“白发也须剪却了。”
玉林回家省亲,见缪太夫人两鬓平添了许多白发,倍感痛心。又得知昔日俗妻已经出家为尼,也算欣慰。更喜二弟已经长大,又娶妻生子,对高堂也极为孝顺,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也欢喜。
只是玉林此番已经过不惯世俗人的生活方式,所以在家待了几日,又向亲人辞行。在江边水墩找了一处僻静之所,结庐而居。
此时,圆修老和尚也移居湖州报恩寺。得之玉林已经在江上闭关,老和尚特意示《掩关偈》,托人带给玉林。偈曰:
虚空关不住,天地来无门,一把无须锁,深藏在玉林。
半肩担祖运,双足踏灵云,出入原无碍,休言定几春。
玉林初出家时,字林玹。后得此偈,即更字“玉林”,以示尊重师恩。玉林见偈,当即唱和一首,托信使带回。偈曰:
师辟山头宇,我撑水上门。脚同踏实地,眼独空丛林。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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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江南丛林新长老 法门龙相大禅师】

我怀琇侍者,见道夙根深,两载巾瓶事,三春铁石心。
头头皆显妙,一一本天真。继我谁为后?如斯得几人。
这是圆修老和尚在玉林掩关时所作《怀琇侍者偈》,可谓情深意切,也透露了视玉林为传法弟子的心怀。
当时有巴蜀的居士礼请老和尚入川弘法,老和尚老和尚预知时至,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推辞不去。并自题肖像一首,寄给玉林,并附言道:“老僧住在报恩寺,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寺院的建设。只是我现在饮食渐渐减少,精神大不如前。现在你不在跟前,使我非常担忧。我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你接到书信,马上赶来,我还有要紧话嘱咐你。”玉林接书,知道十万火急,即刻出关,赶往湖州报恩寺。
当年幻有禅师送圆修老和尚去岭南时,自己在松门闭关,分手时说:“你去了,我就找不到说话的人了。” 不想师徒自此一别,竟成永诀,圆修老和尚常常深以为憾。玉林八月闭关,次年五月接书出关,前后凡十月,没能亲近老和尚,也常常深以为憾。
若是常理,父子相见,总要嘘寒问暖一番,但圆修、玉林师徒,是禅门中人,不需这等客套。玉林来到报恩寺,见了老和尚,也不礼拜,只是近前叉手道:“狂悖儿孙的国土,纵然是生身父亲也不允许通过,请问这个山峰还是老和尚的住处吗?”
老和尚道:“等你站稳了,我再和你说。”
玉林即掀翻香案,转身出去。
老和尚高声喊道:“那拄杖过来。”
玉林道:“宝剑飞过去已经很久了。”
禅门讲究“见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所以师父寻弟子,要寻超师之人;弟子事师尊,必存超师之见。师徒应答,看似是师父落了下风,反而弟子占了先机,实际上正是弟子对师父最精彩的赞美。
玉林到报恩寺后,在记室寮供职。记室寮临近方丈室,有一天,玉林偶然失笑,因为声音大了,被老和尚听到而遭到一顿呵责。出家人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一言一行都有严格的规范,老和尚呵责玉林,乃是高期望、严要求。玉林也深知利害,随即于老和尚前忏悔,并请求出行,为大众收供,将功补过。
古时寺院一般都有大施主供养护持,有的供养田宅,有的供养钱财,有些供养饮食……玉林此番下山,拜访得是一位沈员外。谁知刚到沈府,就有人迎将出来,一直迎到中堂,还招呼家人出来,一个个上前礼拜。
这出门相迎的正是沈员外本人,因他昨夜梦中听神人告诉他:“明天有一位肉身菩萨要来你家。”所以沈员外一早就在大门等候,后来看到一位僧人过来,相貌庄严、威仪具足,所以当时就迎将上去。一问下来,知道是圆修老和尚的高足玉林禅师,就更确定来者正是神人所说的肉身菩萨。所以阖家相迎罗拜,还招待盛宴款待。
其他僧人收供,多不顺利,有时还要看施主脸色。玉林外出收供,却都是非常顺利,施主都热情款待。后来玉林还经常笑谈:“我外出收供二十九天,施主供养斋饭的时候却要有三十顿。”
按照丛林规矩,外出收供的僧人,到月底就要回寺院。老和尚家风严峻,玉林尊师重道,所以从不违犯。
老和尚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至九月廿三安然圆寂。在老和尚最后的日子里,玉林目不交睫、日夜守候。院主见玉林太过辛苦,准备让侍者代替玉林照料老和尚,但玉林坚决推辞了。老和尚颇感欣慰,对玉林道:“我终身都靠着你了。”后来,玉林禅师圆寂的时候,对侍者说:“我住持丛林四十年,全仗先师最后的授记的这段话。”
老和尚圆寂后,玉林禅师领命在方丈室侍龛,兼摄院事,这就是所谓的“廿二岁主丛林。”治丧完毕后,玉林禅师往径山结庐而居。径山是禅宗宝山,曾有牛头宗道钦国一禅师、临济宗大慧宗杲禅师在此住山。
当时有雪峤和尚住在不远处,那雪峤是圆修老和尚的师弟,却说幻有禅师门下得法者四人,即:密云悟,磬山修,雪峤信,抱朴莲。
雪峤曾作《堪婆颂》,叙述赵州堪破台山婆子公案。当年在台山路上有一婆子,只要有僧人问:“五台山的路往哪走?”婆子必定说:“一直去。”僧人才走出三五步,婆子又说:“这位师父凭什么过去了?”后来有人告诉赵州老和尚。赵州道:“让我来堪破这婆子。”第二天就过去了,也是这么问,也是这么答,但赵州回来的时候却说:“台山婆子,已经被我堪破了。”
这段公案,向来以难解著称:这个说“赵州堪婆没来由”,这个说“赵州堪婆有来由”,众说纷纭,实际上,婆子指路,赵州堪破,都在心不在路,如果从问路、指路上索解,必然不明所以,所以说“行人莫与路为仇”。
玉林禅师见雪峤和尚的《堪婆颂》颇有见地,特意前往谒见。礼拜之后起身,就是一声大喝,雪峤和尚刚想说话,玉林禅师又拂袖而出。干脆利落,不染纤毫。
却说,玉林禅师离开报恩寺后不久,院主问和尚也离开了。寺院无主,其他执事也纷纷四散。眼看着大好寺院逐渐萧疏,众施主都很担心。念及玉林禅师为圆修老和尚最为器重的弟子,所以合议礼请玉林禅师回山。玉林禅师自揣年少德薄,不敢领命,所以推辞再三。
后来,众施主选出季叔方、沈文学两位饱学善辩之士为代表,带着众施主联名的邀请书,上径山礼请玉林禅师。玉林禅师仍旧推辞,季、沈二人便进言道:“弟子听说,当年老和尚临终,曾对师父说:‘我终身都靠着你了’,有这样的往事吗?”
玉林忆及往事,不由得忧从中来,忙起身往湖州报恩寺方向礼拜,起身后坐定,凄然道:“先师叮咛,不敢暂忘。”
季、沈二人复进言道:“现在老和尚停龛报恩寺,寺内执事却四散纷纷,师父当时领受的职务是侍奉灵龛,难道忍心看着老和尚的灵龛无人看护吗?”
玉林禅师闻语大惊,深知义不容辞,当即答应返回报恩寺。回去后,众人一致礼请玉林禅师继承圆修老和尚的法席。就这样,玉林禅师年仅二十三岁,就当上了住持。寺中一干僧众,尚未开悟得法者,也就成了玉林禅师的徒众。加之,圆修老和尚传承的是高峰原妙、中峰明本两位祖师的临济宗师子正宗派,在丛林中声望颇高。十方僧众听闻报恩寺的新长老只有二十多岁,却是圆修老和尚的高足,纷纷前来礼拜。一见之下,感佩玉林禅师的道德威仪,又有许多在报恩寺常住下来。就这样,报恩寺也渐渐兴隆起来。也因为这个原因,玉林禅师的诸多弟子中,有许多比他年岁大。最大的弟子,要超出三十岁。另如,行森等,则与玉林禅师同岁。
玉林禅师住持报恩寺后,继承了圆修老和尚严峻的家风,又因其禅风高古,所以颇受十方敬仰,化缘起来也方便不少。因此报恩寺在此后的数年间,无论是梵宇、僧众,还是禅风,都振兴起来,渐渐风行海内。
在玉林禅师任报恩寺方丈的第二年,就增建了五楹法堂、五楹方丈,寺容寺貌都大为改观。玉林禅师行至乌戌,被当地的信众礼请到古山寺伽蓝神殿说戒。玉林禅师了解到当地信众有用牲畜祭祀神灵的习惯,就趁着说戒的机会宣讲止杀事宜。玉林禅师道:“神灵是一方人民祈求灵验的地方,但神殿之中,却是连年累月宰杀牲畜。须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杀生以救生,也不可杀生以延生。这里的长者、居士,深知神灵爱惜众生之心,所以请我过来,给大家宣说三皈五戒。皈依佛,能觉悟;皈依法,能端正;皈依僧,能清净。戒杀生,才能长生;戒盗,能保资产;戒邪淫,家庭和睦;戒妄语,受人尊敬;戒饮酒,不失风度。”一番开示,大众欢喜,信受奉行。从此伽蓝神殿内,再无以牲畜祭祀之事,永断淫祠。
玉林禅师又依莲池大师《戒杀放生文》的精神作《劝止杀童羊偈》一首,力陈杀生之弊,护生之善。
此后,玉林禅师虽四处弘化,但仍以报恩寺为本。却说玉林禅师一日上堂,开示大众道:“我年少福薄,却被大众推举,出来住持丛林,我只好为道捐身,勉为其难了。现在寺院上下一心,竭诚为众的也有,有心施主也有,我们只需要精进学道,纵然不能一闻千悟,但至少要做到忘苦、忘乐、忘生、忘死,不是一番寒彻苦,哪得梅花扑鼻香。
“无论是世间法还是出世间法,如果没有一点真心,是不能成就的。有真心,才能自利而利人,又能利人而自利。彻此心源,便见瑞林,面目清胜,化仪自在,报体净满。诸善信居士,凡受瑞林所化,生一念净信,皆成佛道。”
玉林禅师开示毕,卓拄杖下座。此事有诗为证,诗曰:
自惭福少住幽林,淡薄辛勤岁月深。
散众欲眠峰项石,捐身为道知何心?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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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继承师子正宗派 阐扬正法故辩魔】

玉林禅师于明崇祯十四年辛巳春,出《辩魔》示众,与诸方共论高峰原妙祖师“无梦无想公案”,时年二十八岁。
却说,玉林禅师继承的是高峰原妙、中峰明本一脉,属临济宗。因高峰祖师曾于天目山师子正宗禅寺弘法,故其流传成为师子正宗派。
那高峰祖师,乃是以为承上启下的大禅师。祖师出生于苏州徐姓人家,刚离襁褓,就喜欢打坐。年少出家,初随妙伦禅师修禅,参“生从何来,死向何处”话头;后参雪岩祖钦禅师,参究赵州“狗子无佛性”话头。参问期间,雪岩祖师有时忽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但语音未落,就提棒来打。
祖师后在径山参禅,于梦中忆起当初妙伦禅师所说的“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的话头,顿时产生疑情,以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及逢达摩祖师忌辰,祖师偶见五祖法演禅师画像上的颂言:“百年三万六千朝,反复原来是这汉。”由此打破了“拖死尸”的疑情,豁然开悟。结夏安居后,求证与雪岩祖师,也得到印可。
祖师开悟后,仍侍奉雪岩祖师左右。一日,雪岩祖师问:“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你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公吗?”祖师答:“可以。”又问:“睡梦之中,你做得了主吗?”祖师答:“也可以。”又问:“那么当你在沉睡之中,没有梦境、没有思维、没有见闻时,那个做得主的又在那里呢?”祖师无言以对。于是雪岩祖师嘱咐道:“从今以后,不要求你钻研教理,也不要求你探究古今禅师言论,只要求你饥饿时吃饭,困倦时休息。睡醒之后,好好参究这一觉中,自己的主人公到底在那里安身立命?”
从此,祖师更加发奋,立誓明心见性,如此苦参修五年。一晚,因为枕头推落地,“砰”地一声,让祖师大彻大悟。
后南宋覆灭,元军南下,其他僧人为了躲避兵乱,纷纷四散,没有祖师独自掩关危坐自若。兵乱之后,信众又纷至沓来,祖师应接不暇。为此,祖师隐遁于西天目山师子岩静修。祖师经营了一座洞室,进退丈余许,名曰“死关”。还将侍者也打发走了,以破瓮为铛,日中一食。要进入他静修的洞室,必须借助梯子。所以一般人是找不到他的,即便是他的弟子也难得见他一面。
在洞室中,祖师曾设“六则垂问”,以验学人:
一曰大彻底人,本脱生死,因甚命根不断?
二曰佛祖公案,只是一个道理,因甚有明有不明?
三曰大修行人,当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
四曰杲日当空,无所不照,因甚被片云遮却?
五曰人人有个影子,寸步不离,因甚踏不着?
六曰尽大地是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烧却?
凡此六问,来参者倘若下语不契,祖师必定闭关不出。这样一来,吓退了不少好事者。
后来,祖师的弟子发动信众在他洞室附近创建了师子正宗禅院,请祖师出来开堂说法。恰好雪岩祖师迁住仰山,给祖师寄来了付法信物——竹篦和拂子。祖师这才出来拈香说法,师子正宗派以此为开端,流传至今不衰。
祖师弟子中最著者为中峰明本,中峰明本也是年少出家,二十四岁跟随祖师,苦参十年,终于大悟。祖师授以衣钵,认定他将来难以限量。祖师圆寂后,中峰明本四处游方,踪迹遍布江南。中峰明本反对盛行当时的诠释公案之风,极力提倡回归到看话禅的临济宗风,还主张禅净合一,参禅兼带念佛。中峰明本禅宗巨擘,其影响甚至波及云南边陲,被“奉为南诏第一祖”,是临济宗进入云南之始。
玉林禅师《辩魔》一篇,立足于高峰祖师悟道因缘,详加评点。又根据中峰明本“参禅无秘诀,只要生死切”的祖训,提出“专为生死,以见性为则”,认为古今学人的根本区别就在于生死之心是否真切。古人大多生死心切,把成佛作祖当作至关重要的大师,所以对名闻利养等等都能放下,全心办道;今人则把成佛作祖当作装点,热衷于卖弄聪明,商量公案。
圆修老和尚生前就常常感叹“法弱魔强”,玉林禅师也深有同感,所以以护法辩魔为已任。玉林禅师传承的是师子正宗派,而佛经之中,有多处以师子身中虫为喻,叙述护法辩魔的重要。
如《佛说阿难七梦经》上说:阿难尊者曾梦见七件怪事,其中之一就是:百兽之王狮子死去后,鸟兽都因畏惧其威,不敢接近侵食,但从狮子身内,却生出虫子,啖食狮子王身上的肉;佛陀解释说,这是代表佛陀住世,广说经法,没有任何外道能够破坏正法,但有佛门不肖弟子,破坏佛法。
又如《佛说莲花面经》上说:狮子勇猛无畏,群兽都不敢侵犯;但师子身上的寄生虫,却能蚕食狮子——佛法圆满坚固,任何外力都无法摧毁,但佛门中诸恶比丘,却是破坏佛法的主要力量。
玉林禅师坚持护法辩魔,并非争强好胜,完全是为了正本清源,绝不容许“狮子虫”破坏佛法。
玉林禅师有感叹于禅宗衰微,真修实证者寥寥无几,乃作《怀古四偈》及《辩魔自序》,然后搁笔。
《怀达摩大师》
难难难是利人难,猛念嵩山面壁寒。中毒五番甘隐忍,待来刃臂得心安。
《怀六祖》
慧命丝悬九鼎危,同尘混俗自知时。蟠桃千年一回熟,颇耐寻常风雪欺。
《怀生法师》
当时若有人堪语,怎忍惟将石作徒。一傅众咻成话把,至今明眼许谁乎。
《怀明教契嵩》
祖宗图记传千古,增妒流言传一时。假使舌根随火尽,是非毕竟有谁知?
《怀古四偈》借达摩、六祖、竺道生、明教契嵩所经历的磨难和误会,阐述了弘传正法的艰辛,同时也以这四位祖师为榜样勉励自己。而《辩魔自序》则叙述护法辩魔的必要和决心。
玉林禅师《辩魔》一出,当即收到丛林的广泛关注。这一年冬季,密云圆悟写信给玉林禅师参与讨论,玉林禅师也很快回信应答。
密云圆悟是玉林禅师的大师伯,与天隐圆修同为幻有禅师门下高足。密云圆悟弟子遍布天下,剃度弟子三百余人,嗣法弟子十二人,即:五峰如学、汉月法藏、破山海明、费隐通容、石车通乘、朝宗通忍、万如通微、木陈道忞、石奇通云、牧云通门、浮石通贤和林野通奇,此外,与圆悟有往来的士大夫也不在少数。
密云圆悟门下的汉月法藏,初从莲池大师受沙弥戒,并得大师新刻《高峰语录》,读之如逢故物。四十二岁时,自称“我以天目为印心,清凉为印法,真师则临济也。”认为自己获得了临济义玄、高峰原妙等祖师的真传。五十三岁时,拜密云圆悟为师。此时汉月法藏名声已高,密云圆悟关爱心切,遂许之为“第一座”,又手书从上承嗣源流,正式付法。汉月法藏拜师意在获取传承,但他并非得法于密云圆悟,其思想也是自出炉灶。
虽然汉月法藏常常强调密云圆悟传授衣钵之事,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发表自己的观点,他在明崇祯元年写成《五宗原》,强调五家宗旨,立圆相详加阐述。圆悟看到后,将该书扔在一边,没有理会。
天隐圆修看到后,则给法藏去信,加以批评。汉月法藏回信反驳。圆悟知情后,规劝汉月法藏无效。
崇祯四年,密云圆悟撰《辟妄七书》,又于崇祯九年著《辟妄三录》,批判《五宗原》。同时,密云圆悟的弟子木陈道忞撰《五宗辟》,斥责汉月法藏。
崇祯八年,汉月法藏去世。崇祯十年,汉月法藏的弟子潭吉弘忍写成十卷《五宗救》来支持法藏的观点,并驳斥密云圆悟等人。
崇祯十一年,圆悟著《辟妄救略说》,批驳法藏、弘忍的观点。这时,弘忍也已作古,两派的论争暂告结束。
汉月法藏强调五家宗旨,本来无可厚非,但他死执一圆相,以为这是威音王佛以来的根本大法,确实执泥不化;远不如密云圆悟以一条白棒扫荡一切的干脆利落。
此时,汉月法藏、潭吉弘忍都已去世,但他们的影响还在。特别是汉月法藏及其创立的所谓“三峰宗派”,与当时士大夫交往甚密,声势也颇为壮观。此情此景,密云圆悟当然后悔之前轻许“第一座”,轻易付法之事。见到玉林禅师的《辩魔》,也必然是深有感触。所以书信往来,共襄护法辩魔之事。
却说其后雍正帝编选《御选语录》时,对密云圆悟、天隐圆修一系的语录极为推崇,同时发现汉月法藏、潭吉弘忍的言说,大为震惊,亲作《拣魔辨异录》,以行政力量,干预论争,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论争最终划上了句话。
这真是:
世人尽道行路难,本分真金入火看。
炼云炼来金体净,一锤打作玉栏杆。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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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天翻地覆乾坤变 感念三师报四恩】

吾有三师:父师、母师、师师。父师生我眼,师师开我眼,母师护我眼。父师身示无常,此生我眼者也;师师了我生死,此开我眼者也;母师勖我证果,此护我眼者也。三师皆有大因缘,使我悚然省、豁然开、恻然痛,悟何修而得此三善知识师也?噫!吾于荆溪磬山开此眼,于江山水关忘此眼,于吴兴草堂保此眼,不知何年得真不负三师也?
以上文字,出自玉林禅师《三师说》。玉林禅师以父母、师尊为人生中三大善知识。因为父亲振陵公忽然示现无常,使得玉林禅师悚然有省;因为天隐圆修提持劝诱,使得玉林禅师豁然开悟;因为缪太夫人的因缘,才使得玉林禅师圆满孝道,成就了一段佛门美谈。
时维明崇祯十五年,三师之中的父师振陵公、师师圆修老和尚都已远去,唯有母师缪太夫人尚健在。
湖州因去年歉收,以致开春直到初夏,尚在饥荒之中。虽然报恩寺施主众多,但此时也是自顾不暇。有时候斋堂饭菜也没有,只有可供几个青梅充饥。玉林禅师的弟子骨岩峰后来忆及此事,曾写道:“先师乍住遇年荒,七个青梅也赴堂。”
饥荒之年,倍感艰难。恰好缪太夫人有了出家之念,玉林禅师当即于报恩寺建了一处草堂,同时回到江阴,到十方庵,在圆修老和尚像前,代师尊为母亲剃度。当年,老和尚曾有“汝亲见得个中圆,白发也须剪却了”之句,如今果然成真。老和尚生前曾为缪太夫人取法名为通光,剃度具戒后,取字悟彻,人称“大慈老人”。
这时,报恩寺的草堂也已经完工,玉林禅师把大慈老人接去奉养,同时作诗偈三首:
修行在行不在说,万事应须猛割截。这回似斩一握丝,一斩一切具上毕。
顶上圆光合十虚,从今更不重埋没。非是山僧轻度亲,十载先师曾记前。
刹那具足丈夫仪,法名通光号悟彻。不向他人行处行,管教步步莲花国。
大慈老人专修净业,兼事参究,遂得大悟。
崇祯十七年,大明王朝轰然倒塌,清王朝走上了历史舞台。清朝定鼎中原,满汉两班朝臣装束各依旧例。汉臣之中,有一人名曰孙之獬,乃是天启年间进士,自出心裁,剃发易服,站入满班。满臣以非我族类为由将之驱赶,汉臣又因其满人装束不容他返回。孙之獬羞愤之余,乃奏请改制,声称:“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摄政王多尔衮见此,一方面惊讶降臣中居然有这等人,一方面也觉得奏疏言之有理,清廷随即下令剃发。
剃发令一出,天下哗然,各地抵制、抗击、暴动、起义不绝,孙之獬也在这一起暴动中愤怒的乡民灭了满门。在一系列抵抗中,最为强烈的正在玉林禅师的家乡江阴。剃发令下达至江阴,秀才许用等人集会抵制,县令方亨竟然发密信请常州知府派兵镇压,事泄,方亨被捕。民众公推典史陈明遇为首,自称江阴义民,反抗清军。陈明遇推荐原典史阎应元为首,担负守城重任。
常州府闻讯,派出三百兵丁镇压,被江阴义民歼灭。清军统帅多铎派出降将刘良佐领兵数万前来攻打,围攻江阴。刘良佐亲自到城下劝降,被阎应元痛斥,并说:“有降将军,无降典史。”江阴上下一心,清军一次次被击退。但是孤城无援,江阴在苦撑八十一日后,最终被清军攻破。城破后,阎应元在东城楼门题了一副对联,堪称悲壮:“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弑敌,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阎应元等慨然赴义。清军屠城三日,城内百姓仅剩大小五十三人收尸。“江阴八十一天”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合称“江南三惨”,而江阴以一县之力,在一典史的领导下,守城达八十一天之久,可谓悲壮奇绝。其后赵翼作《题阎典史祠》感叹“明季虽多殉节臣,乙酉之变殊少人”之余,由衷地赞叹道:“何哉节烈奇男子,乃出区区一典史。”
江阴守城之时,杨国琛正携全家探望大慈老人,得免于难。但一家人全无庆幸之心,却有伤痛之情。杨家上下,因世事无常,所以举家皈依三宝。国琛的长子超德,已经懂事,更是发心出家,在报恩寺剃度为沙弥。玉林禅师率众于药师殿举办法会,超度亡灵,同时劝大家多多持诵《药师如来本愿经》。
玉林禅师对药师如来法门颇为推崇,民间传说他上辈子形容丑陋,所以坚持礼拜药师如来,这辈子成就庄严相貌,此说姑妄听之即可。其实玉林禅师的《提〈药师日课〉》已经明言个中因缘。却说,玉林禅师在翻阅藏经的时候,偶然发现《药师如来本愿经》,惊叹不已。因为玉林禅师属师子正宗派嫡传,接触了不少达官贵人,深感富贵之士学道之难,远远超过贫贱之人:因为贫贱之人,容易感受到人生之苦,从而生起出离心;但富贵之士,因为生活安逸,很难坚固道心。而药师如来,使人所求如愿,所以能够摄受那些对世间的功名利禄暂时无法忘怀的人,以药师如来本愿海,逐渐将他们导归菩提正道。正所谓:“人间亦有扬州鹤、但泛如来功德船。”
这一年,报恩寺一切设施都已完备,玉林禅师随即将圆修老和尚肉身迎入灵塔,由此了却一桩心愿。次年,路过大雄山,乐其清幽,所以在那里结庐而居。冬季出大雄,独自往西天目山礼拜高峰祖师灵塔。此后,玉林禅师就在报恩、大雄两地往返,并且在大雄兴建寺院。玉林禅师的弟子皆以“行”字排辈,其中如退庵重、白松丰、不退勇、骨岩峰、寂庵洽、韫荆璧、全庵进、济芝觉等早期弟子,后来又有慈翁森等来投,法脉更为繁荣。
自从老和尚肉身入塔之后,玉林禅师也就不怎么在报恩寺久住了。一年在大雄结夏,玉林禅师拈出公案,要大众颂古,当时慈翁行森禅师在座,随口吟出一偈,曰:
月上山城征马急,雨过新水芰荷香。
自是洞庭秋色好,烟波声里斗渔郎。
玉林禅师拍手称赞,时隔不久,即任慈翁行森为首座。这慈翁行森虽在山林,却有一股英雄气,此后还要提及,这里暂时按住不表。
大雄建成之后,玉林禅师命白松行丰住持报恩,自己则携三十二人共住大雄。玉林禅师又在报恩寺北扣冰堂,旁建放生池;又在大雄山建报恩堂,迎大慈老人前去安养。玉林禅师住持报恩,是报答师师圆修老和尚深恩;建扣冰堂,是报答父师振陵公深恩;建报恩堂,是报母师大慈老人深恩。振陵公以莲池大师为本师,所以扣冰堂外开凿放生池,朝暮课诵都是阿弥陀佛;大慈老人一生持诵观音菩萨圣号,所以大雄山朝暮课诵都是观音菩萨;报恩寺则早课药师如来,晚课阿弥陀佛。这些安排,外人不知因由,其实颇有深意。
大慈老人住报恩堂,玉林禅师的弟子都称呼“太师母”。母子相见,玉林禅师尊王制,向大慈老人礼拜;大慈老人则尊佛制,在接受跪拜后向玉林禅师礼拜。这套规矩,是依据莲池大师所定规制,玉林禅师及大慈老人都严持不犯。
顺治十年,大慈老人回江阴访旧,在敔山庵小住。秋季回报恩草堂,冬季圆寂,世寿七十一岁,戒腊十年。
大慈老人圆寂后,玉林禅师在在龛前席地跏趺七天七夜,不沾粒米,不见人,也不言语。只有一个侍者在旁侍候,以致足膝黄水长流,都没有离开。众人见玉林禅师太过哀伤,也封锅闭厨,不进饮食。玉林禅师知道后,问道:“我作哪吒太子时如何?”当时云居嵿禅师为第一座,进言道:“乐则同饮。”玉林禅师这才开始喝粥,纯孝至此。
所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大慈老人圆寂后刚过年,玉林国师即回到江阴为大慈老人寻觅葬地,间敔山松梧交阴,清风徐徐,如别一世界,就准备在敔山庵之右为大慈老人建塔,这一年夏天,玉林禅师就在敔山闭关度夏。
次年,振陵公原来的墓穴渗水,需要另外寻觅一处葬地。玉林禅师准备先为大慈老人建塔,再为振陵公迁葬,但按照风水,这一年不宜建塔。细看之后,又发现敔山之上,只宜修坟,不宜建塔。所以只好在原来准备建塔的地基上,迁葬振陵公。
毕竟这敔山风景如何,有诗为证:
澄江有山孰多僻?敔山两湾苍翠积。
澄江有水孰多情?敔山前后敔水平。
后来,玉林禅师在常熟虞山藏海寺后,觅得一地,为大慈老人建塔。并在藏海寺开法,以弟子德岩绍为住持。后藏海寺因年久及兵荒而废,唯存一塔,至民国时重修塔院。当时有印光大师,受邀作《大慈老人塔院重修记》,详述振陵公之义举,玉林禅师之孝行,详细论述了祖荫及父母教化对玉林禅师成长的巨大作用。其开章曰:
旷观古今,出格英贤,轶群硕彦:在家则立大功,建大业,致君泽民,仪型后世;出家则彻悟自心,深入经藏,导利人天。
续佛慧命者,皆其祖妣父母之懿德所感,否则何由生此超群拔萃,翼被一切贤子孙哉。
人徒见玉林国师,道德高迈,悟证渊深,上感九重,下化四众。佛心祖印,大法昭布人寰;生荣死哀,懿范遗留后世。而不知皆由其祖与其父母敦伦尽分,利济人物,笃信佛法,自行化他中来。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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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奉召入京折天子 宣说工夫号大觉】

南辰北斗在山头,玉兔金乌顶上游。 采药仙人游阆苑,担柴樵子过瀛州。一山未尽一山登,百里全无半里平。疑是老僧遥指处,只堪图画不堪行。上去上去复上去,上到崎岖颠险处。此山山外更无山,万里江山只一觑。山头隐隐见扶桑,山脚微微映太阳。涧水势冲天上水,山塘掩映对天堂。山鸡共日鸡同唱,天河与涧水合流。采药人身靠夜摩天,收药人手攀娑罗树。东观大海一勺泉,北望齐州九点烟,山叠峰尖侵碧汉,崚增峻壁接青天。
上一篇乃是中峰明本祖师所作《天目山赋》,极言天目山壮美风景。却说这天目山分为东西二脉,而西天目山正是师子正宗派祖庭,高峰祖师灵塔也在其中。
清顺治十五年,西天目山僧众不忍祖庭、祖塔倾废,往湖州报恩寺礼请玉林禅师恢复天目祖庭。
玉林禅师二十余岁主丛林,在禅宗史上是很少见的,无怪乎与莲池大师同为明末四大高僧的藕益大师曾质疑道:“乳臭小儿,竟称宗主。”如今时过境迁,玉林禅师一向严守家风,德行照世,礼敬三师,上报四恩,早已成了海内称道、当之无愧的宗主了。
玉林禅师还没来得及前往西天目山,就有钦差张嘉谟前来报恩寺宣召,请玉林禅师进京面圣。原来顺治帝听闻玉林禅师道风,所以下旨求见。顺治慕道心切,虽贵为今上,却语出谦卑,圣旨中言道:“顺风而问,朕将同访道于崆峒。”
进京面圣,在常人看来,可谓荣宠之极,但玉林禅师却并不心动,以迁塔为由推辞。须知,佛教以离尘脱俗为宗,禅以江湖山林为归。古来禅师,从达摩至六祖,皆不奉召;其后五家七宗,虽然有不少奉召入京的禅师,荣宠一时,但真正传承了禅宗的宗派,都是清净自持,严守山林。
顺治闻奏,不惊不恼,下旨道:“入塔事竣来京。”于是玉林禅师不慌不忙,先将圆修老和尚的灵塔,移入宜兴海会寺;又在常熟藏海寺后辟觅得一地,为大慈老人建塔。诸事圆满之后,玉林禅师这才入京面圣,此时已经是顺治十六年,玉林禅师也已经四十六岁了。途中偶感微疾,又辞归。顺治下旨:“问道完毕,就送归。”玉林禅师只得奉召,顺治以方外之礼接见,然后迎入西苑之万善殿。依王制,顺治是国主,应该接受玉林禅师的礼拜;依佛制,玉林禅师是方外高僧,应该接受顺治的礼拜。
一日,顺治至万善殿参问:“《楞严经》上七处征心,心在七处?不在七处?”
玉林禅师道:“觅心了不可得。”
顺治问:“悟道的人还有喜怒哀乐吗?”
禅师道:“什么是喜怒哀乐?”
顺治问:“山河大地从妄念而生,妄念如果止息了,还会有山河大地吗?”
禅师道:“有人从睡梦中醒来,睡梦中的事情,是有还是没有呢?”
顺治问:“怎样用工呢?”
禅师道:“端拱无为。”
顺治问:“怎样的是大?”
禅师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顺治问:“本来面目怎么参?”
禅师道:“就遵照六祖的教言来参。”
顺治问:“六祖怎么说的呢?”
禅师道:“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如何是本来面目。”
顺治问:“凡人难免思善、思恶,又怎么办?”
禅师道:“喜好善只管喜好善,厌恶恶只管厌恶恶,就在这喜好善、厌恶恶的时候,参一参好善恶恶是我作用,不思善不思恶的真面目。要一切处参,尤其要在动里参,动时得力了,静时就更殊胜了。”
顺治问:“什么是孔颜乐处?”
禅师道:“忧心悄悄。”
一番问对之后,顺治对玉林禅师心悦诚服,之前还是“同访道”,此时已经暗暗把顺治当作老师。
一日,顺治问参究心法,玉林禅师于是作《工夫说》代答,大意说:
大圆镜智,不择凡圣,无有增减,也无迷悟。既然没有迷悟,也就无所谓工夫。但众生因妄想、分别、执着,认假为真,不见全体。所以才在无迷中成迷,在无悟中有悟。
佛祖释迦牟尼久远成佛,但为了教导世人,所以示现八相成道。等到机缘成熟,就借拈花微笑,开示正法眼藏。历代祖师,承佛心印,口传心授,延绵至今。无论是谁,只要真正对此建立信心,那就已经亲自受到如来授记,将来必定成就菩提,也就没有工夫可言了。
如果不能言下证悟,就必须在在处处、无时不刻,透过一切境界,看无思无为之前的本来面目。行住坐卧,动作忙闲,都可参究用工,等到打成一片时,自然而然,不悟而悟。六祖开示的不思善不思恶时本来面目,正是急处一提,如果能在此处一念回光,当即等同圣人。
实在所谓开悟,是对迷而言的;真正了达本来面目,那这个“悟”字,也就不必说了。
玉林禅师最后以雪窦禅师诗偈收尾,偈曰:
本是钓鱼船上客,偶除须发着袈裟,
佛祖位中留不得,夜来依旧蓿芦花。
顺治阅后,赞叹不已,当即令翰林院侍读曹本荣作序刊行,又见到玉林禅师语录中的《客问》一篇详尽恳切,对僧俗都有裨益,所以令中和殿大学士金之俊作序兼为评注,广为流传。
《客问》解答了士大夫学佛参禅的诸多问题,这与禅师主张药师法门是一脉相承的,文中立七种“谛当”,可以说是参禅这的良导,这七种谛当分别为:
第一须发心谛当,第二须工夫谛当,第三须悟处谛当,第四须师承谛当,第五须末后谛当,第六须修道谛当,第七须为人谛当。
玉林禅师在内廷时,进退有度,不犯威仪。如果顺治有所问讯,必然竭诚解答;如果顺治没有询问,玉林禅师绝不会随意开口。应答的话语,也绝不涉及古今政治,也不评论是非得失,只会就佛法妙谛阐述开示。所以接触下来,顺治对玉林禅师越发尊敬。
一日,顺治请玉林禅师取一个法名,玉林禅师连忙辞让。顺治此举,乃是正是认玉林禅师为师了,玉林禅师不慕虚荣,所以推辞再三。但顺治坚决要求,还说取名字的时候,要用丑一些的字眼。于是玉林禅师拈出十余字,让顺治自己挑选了一个“痴”字,因为行辈“行”字,所以全程“行痴”。后来,只要是有关玉林禅师的御札,都自称“弟子行痴”。还刻了一方玺印,名之曰“痴道人”。但玉林禅师从来没有仗着这个夸耀显摆,而是时刻保持低调。
四月初八佛诞刚过,玉林禅师以迁葬大慈老人为由辞别。顺治也知道玉林禅师志在山林,不好强留。就赐黄金、银印,并赐号“大觉禅师”,并遣张嘉谟为钦差,送玉林禅师回乡。
回到江南后,玉林禅师将顺治的封赏,拿出十分之九用于放生,只取十分之一用来修缮大慈老人灵塔,灵塔修建完毕,玉林禅师就在虞山藏海寺过年。
玉林禅师离京后,顺治又迎请木陈道忞入京。木陈道忞的师尊圆悟老和尚和玉林禅师的师尊圆修老和尚是同门师兄弟,二师同属一脉。但两师风格却有差异,玉林禅师必待请问,方才应答;木陈道忞却敢言直陈,屡屡进谏。
一次,木陈道忞听说顺治发怒时经常鞭打他人,就进言道:“参禅学道的人,无论顺境逆境,都要处之泰然,不能任性枉为、喜怒无常。须知:‘一念嗔心起,八万障门开’啊。”
顺治说:“朕在历缘对境的时候,往往不能觉照;但事情过去后,也就忘记了,不会记挂在心上。”
木陈道忞道:“早就听说皇上如长空皓月,不迁怒,不贰过。但是,皇上的喜怒与众人的喜怒不同,须知‘天子一怒,伏尸万里’,常人过后不记,堪称上善,但皇上过后不记,就太迟”。
顺治这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点头认错。此后不但不打人,也很少骂人。
有一次,顺治向木陈道忞展示玉林禅师的画像,木陈道忞见玉林禅师带着僧帽,就进言道:“按照戒律,出家人礼佛、诵戒、入城、进宫,头上都不能覆盖帽子等物。”
木陈道忞的话传到玉林禅师耳中,玉林禅师解释道:“中华的风俗和印度不同,我们讲究衣冠端正,并以此为礼仪,只有那些那些犯了罪的人,才要摘掉帽子,匍匐前行。世尊具有一切智,设立随方毗尼,戒律有开有遮,开遮既要遵从佛制,也要参照当地风俗,如果拘泥于戒条,也就失去了戒律的精神了。”
玉林禅师荣宠之极,却独爱山林,有诗为证:
生平爱月爱舟居,意味悠然返蔽茨。
来往一双穷相手,了无一物献尊慈。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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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风云壮阔国师在 悟证渊深法脉长】

顺治十七年夏,玉林禅师重编圆修老和尚语录,题壁曰:
先师公案未曾了,手把遗书仔细看。
顺治在骑马时有所省悟,即遣金之俊前往江南下召,再次礼请请玉林禅师入京,以为印证。这一次玉林禅师没有推辞,当即奉召,并奏请三谢:一谢赐问,二谢赐葬大慈老人,三谢赐刻圆修老和尚语录。
玉林禅师在报恩寺度过中秋之后,泛舟北上面圣。途径广陵,得诗一首:
身心无一事,稳卧泛扬州。
名利长安道,闲人两度游。
玉林禅师一路闲游而来,却不知皇城之内,正孕育着一件惊天大事。
话说玉林国师离京时,顺治对玉林禅师说:“弟子浏览了师父的语录,感觉慈翁行森禅师的偈子最好,请师父准许他入京与弟子相见。”待玉林禅师回到江南,就让慈翁行森跟随钦差的船一同回京。
行森禅师入京以后,与顺治相见,交谈之后,颇为投缘,顺治也在无意中透露了对出家生活的向往。顺治向往出家由来已久,早在玉林国师尚在内廷时,顺治就曾对玉林禅师说过:“朕再与人同睡不得。临睡时,命一切诸人俱出,方能熟睡,若闻有声,则通夕不能寐矣。”玉林禅师答道:“皇上夙世为僧,恐怕是前世的习气没有忘失的缘故。”顺治听后,并不觉得惊讶,他说:“朕想前身确是僧,因每到寺院,见僧家明窗净几,则低回不能去。”又说:“朕对财宝妻奴都不在意,要不是皇太后一人挂念,便随和尚出家了。”
话虽如此,但顺治对世间还是有牵挂的,那就是宠妃董鄂妃。董鄂妃生了一个男孩,顺治本来非常高兴,准备立为皇太子继承皇位。不料,这个男孩只活了三个月便夭亡了。为此,董鄂妃伤悼成疾,不久也病逝。
董鄂妃死后,顺治伤痛之极,也产生了出家为僧的念头,在办完董鄂妃的丧事后,就请行森禅师给自己剃了发。
顺治剃发不久,玉林禅师也来到了京城,听说顺治落发之事,非常震惊,于十月十五日赴皇城西苑万善殿劝阻顺治出家,但顺治此时心灰意冷,完全不听劝阻。玉林禅师又找到行森禅师,希望行森禅师出面劝阻。
行森禅师剃度了顺治,本来还很得意;玉林禅师此来,使他大惑不解。所以质问道:“皇上是佛心天子,诚心出家,师尊为什么不许?”
玉林禅师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语重心长地说:“行森啊,你初参雪峤信公,信公许你入室,并呼为岭南长子。信公圆寂后,你才转投我门下。雪公与恩师是师兄弟,你我又是同龄。可以这么说,我和你虽然名义上是师徒,但实际上却在师友之间。”
一席话下来,行森禅师顿时柔和下来,原先的对抗减弱了许多,暗自为之前的不敬感到惭愧。但行森禅师还在坚持,他说:“国主出家,在印度屡见不鲜。皇上如果出家,不正是佛门一大盛事,吾宗一大盛事吗?”
玉林禅师道:“中华与印度,风俗个别,印度风行出家,中华崇尚孝道。皇上文治武功,不通寻常;敬佛事僧,更是千古罕见。皇上这一次,不过是心灰意冷,才要逃禅山林;纵然皇上真心出家,其结果也只能是:丛林中多了一个参禅的和尚,皇城中却少了一个诚心护法的天子。”
行森禅师几乎被说服了,但还是问道:“当年梁武帝不也是三度出家?”
玉林禅师道:“还不是三度被大臣赎回?梁武帝大权独揽,尚且如此。更何况本朝,皇上之上,更有以皇太后为首的整个皇族。皇上参禅有省,所以礼遇中土禅师;如果皇上出家,纵然皇族不会衔恨禅门,单单是他们的满人身份,也会使他们努力扶植蒙藏密教,而压制中土八宗。这在蒙古人入主中原时已有先例,似不需多说了吧。”
行森禅师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低头道:“弟子心生悔意,但是皇上矢志出家,恐难挽回。”
玉林禅师长久注视着行森禅师,缓缓道:“我有一法,或许有用。”
玉林禅师道:“我聚集门下弟子,在万善殿外搭起一个火堆,以师尊的身份将你审判,治你个悖逆师门之罪。”
行森禅师倒身下拜,平静地回禀:“弟子愿意领罪。”
玉林禅师道:“此事你要斟酌,如果皇上不出来救你,那就真得烧死你了。”
行森再次下拜,涕泣交加:“祸自弟子起,应从弟子灭,区区色身,如何不舍。弟子情知师尊之难,更甚弟子。火堆架起之后,皇上对师尊的情谊,只怕也就此烟消云散了。”
玉林禅师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这话从行森禅师口中说出,心中也颇为宽慰。这一双师徒终于冰释一切,此情此景,无言更胜有言,玉林禅师只是把手按在行森禅师的肩上,以示抚慰。
果然火堆架起来后不久,顺治就出来,勉强答应不再出家,见行森禅师无事,即独自回宫了。
玉林禅师之前已经托金之俊向孝庄皇太后禀告自己的打算,所以架起火堆,假意火烧行森禅师的时候,皇太后都在远处观看。等顺治回宫后,皇太后随即出来,将玉林禅师和行森禅师迎入万善殿。今日之事,令孝庄皇太后颇为感动,坐下后,皇太后特意起身合掌道:“两位禅师的大义,哀家必定铭记于心。哀家也是信佛念佛之人,也愿意护持佛法,敬奉僧宝。”玉林禅师和行森禅师听罢,急忙起身答谢。
顺治幽居数日,哀伤稍缓。想到玉林禅师和行森禅师都在万善殿,虽说心中不快,但还是前往万善殿礼拜。一则不敢废了礼数,二则心存疑惑,寻就一解。
相见之下,顺治问道:“释迦佛祖和达摩祖师都是舍弃王位而出家的,师尊也说弟子夙世为僧,为什么要阻止弟子出家呢?”
玉林禅师道:“如果按照世间法,皇上应该守位,对上安慰圣母皇太后,对下关爱黎民;如果按照出世间法,皇上也应该守位,在外示现护法仁王的形象,在内则以菩萨为目标。这是皇上的责任,也是圣母皇太后的宽慰,黎民的福泽,禅门的大幸啊。”
顺治听后,疑惑顿解,发誓外显仁王相,内密菩萨行,勤于政治,护持正法。
冬十二月,朝廷设皇坛、传皇戒,玉林禅师奉旨说戒,度一千五百比丘僧,并被敕封为“大觉普济能仁国师”,成为整个清代第一位国师,也是唯一享有国师尊号的汉族僧人。
顺治十七年,年仅二十四岁的顺治皇帝因为患天花不治忽然驾崩。皇太后礼请玉林国师入宫,为大行皇帝说法;按照顺治遗诏,由行森禅师秉烛火化。
治丧完毕之后,玉林国师和行森禅师先后离开皇宫。
行森禅师离京后,来到湖北黄梅紫云峰,恢复了千岁宝掌和尚的道场老祖寺。临终前,示偈曰:
慈翁老,六十四年,倔强遣瘟,七颠八倒,开口便骂人,无事寻烦恼,今朝收拾去了,妙妙。人人道你大清国里度天子,金銮殿上说禅道,呵呵,总是一声好笑。
玉林国师临行时,所有赏赐一概不受,飘然回到江南,开始恢复西天目山祖庭祖塔,并陆续恢复祖师道场。
康熙四年,国师应杭州僧俗之邀,正式前往西天目山恢复祖庭。首先将“狮子正宗禅寺”匾额移到山下旧址,又在颓垣败壁中,开辟门径,重修殿宇,渐成规模。在此期间,国师不顾年岁已高,白天带领大众一起劳作,晚上在法堂带领大众参禅,即使回到方丈,也是夜不倒单。
此外,国师还整饬门规,立“天目三约”(敦尚戒德、福慧两严、自利利他)和“天目三不睡”(未悟道者不合睡、已悟道者不合睡、久悟道者亦不合睡)等规制,以此鞭策学子,激赏禅林。
玉林国师一心恢复祖师道场,但也因此遭遇了一些挫折。因为许多道场都是屡经兴废,先后都曾有不同宗派在此住持,所以一个道场,很可能即是这一派的祖庭,又是那一派的祖庭,善权寺就是一例。
善权寺在宜兴境,内有幻有禅师的剃度师乐庵禅师的灵塔。康熙元年,曹洞宗人重修寺院,却将本宗亡僧灵骨送入乐庵塔内,引起临济宗人不满。玉林国师一心保护祖塔,于康熙十二年,在宜兴官僚的拥护下,入主善权寺。然后令弟子白松行丰禅师住持。却说方丈之外,有陈氏祠堂,经常宰杀牲畜以为祭祀。白松行丰担心污染佛殿,与陈氏族人引起冲突,并逐渐加剧。康熙十三年,三藩作乱,盗贼四起。陈氏族人乘势而起,火烧善权寺,白松行丰也在大火中丧命。
玉林国师闻讯之后,马上给当地的藩台写信,提出:“杀生不如放生,当依梵网菩萨戒的精神来处置此时。”
善权寺风波之后,玉林国师再无心住持丛林,放下一切事物,飘然北上,在江淮间行脚。偶有应酬,偶有随行,但更多的时候,都是独行。
康熙十四年秋,玉林国师行脚至淮安清江浦,因示疾而入慈云庵挂单。数日后,自知终期,于初十日沐浴更衣,趺坐说偈而逝。偈曰:
本是无生,今亦无死。此是正说,余为魔说。
国师圆寂后,寺中僧人整理遗物,这才知道这位老比丘的身份,急忙报官府转奏朝廷。康熙帝颁诏并派大臣主持荼毗、厚葬,并拨款重修慈云庵。国师遗骨则由其法嗣迎归安葬,建塔于西天目。
其后,大学士王熙奉命撰写《敕封大觉普济能仁国师塔铭》。又有玉林国师后嗣音纬、超琦又辑出《大觉普济玉林禅师语录》及《大觉普济能仁国师年谱》行世。至雍正朝,雍正除了将玉林国师的语录编入《御选语录》外,更赐玉林国师在西天目山恢复的祖庭“禅源寺”匾额,又赐玉林国师圆寂之地慈云庵以“慈云禅寺”匾额,还热衷于给玉林国师代寻法嗣,以光大其法脉。
时至今日,玉林国师的法脉流传已经遍及天南海北,更兼绵长。
玉林国师一生风云壮观,《演义》者,徒以小说家言略而说之,不能描摹万一。唯拈出国师旧文字,以壮门面。
话说,玉林国师于莲池大师处得名“大潜”,未出家时,家人多呼为“潜子”。国师曾作《潜子传赞》自遣,其赞曰:
汝何人?
斯其三代之直欤?
抑乘愿而来,续垂绝之脉者欤?
徒描汝之影像,汝只瞠目而熟视,其潜子欤?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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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 《客问》

客问:士大夫可学道乎?曰:噫!难言之矣。士大夫不可学道乎?曰:噫!是何言欤?客惊异曰:师半肯半不肯,何也?曰:吾明语子。世之言道者不一教,子问道不可以有心得,不可以无心求。离娄无以用其明,师旷无以用其愚。不能忘身不可以学道,不能忘心不可以学道。名不能忘不可以学道,家园事业不忘不可以学道,知见不忘不可以学道,记习不忘不可以学道。而士大夫果能如是乎?然而舜何人也,子何人了?况佛称两足尊,士大夫非福慧具有之人乎?倘指导智慧不向他处唐丧,猛看破此身虚幻,一息不来,即便败坏。此身尚尔,无可把捉,身外更有何可留恋?努力向天地未成,人物未立,自己身心亦无之前一回,证自广大性本,方知自性本自清净,本自具足,本自不生灭。自一辈子以至于庶人,无一不宜为,无一不可到,岂士大夫而云不可学道耶?
客问:何等士大夫易于学道?曰:具足三事者易于学道。何等三事?一,知有三世。若不知有过现未来,则上者勉为圣贤而不高远,下者寻常修省尚未必能,况可与言出世之道?二者,知畏三世。知而不畏,与不知者相去无几。三者,知了三世。畏而不了,终被三世之所笼络。所言知者,灼见性灭论之谬。眼见耳闻,多过现未来之感应,不可不信。今生所处之顺逆,由于前生所为之善恶;今生所为之善恶,关乎后生所处顺逆。一当安分顺受,二当防微杜渐。何以云安分顺受?今生仁而天,贞而厉,皆系前生之因,无可怨尤。今生富而贪,寿而忍,皆感后世之果,无可侥幸。如是知者,具有学道气分。所言畏者,猛念三际轮回相续不断,一念之差,升沉顿异。且不独恶可畏,而善亦未足恃。纵今生修为尽美,安知来生处顺境而不迷乎?各此而不坐卧不安,饮食无味者,未之有也。如是畏者,具有学道阶梯。所言了者,三世之妄,本于一迷。由前世迷自本性,认物为己,以四大为身,以对境而生者为心,增长妄想妄业,故感今生妄身妄世。今生复迷自本性,认物为己,不知四大虚假,心本无生,则现在复多妄想妄业,而成来民妄身妄世。若欣慕名从上佛祖无量劫来,吃尽千辛万苦觅得捷径的门法,教人于身心世界未有以前识自本性,则便本自无生,何灭之有?现在尚不可得,何过去未来之有?方知也无人,也无物,十方世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然后不妨乘自愿轮,于无生死中示有三际。出没卷舒,如同梦幻。求如是了者,方可以学道。
客问:学道如何不蹉路。曰:善哉问!世之不参涅槃堂里禅者,难乎其不蹉路矣。虽然,当今传法者遍界,方行等慈,不择净秽,无阐无遮,度诸疑谤。先进者以广接为心,后进者以易人为事。知名盛而实衰,辩名似而实非者,难道全无,敢谓罕有,吾言之安足为人重,而可与子深言之也哉!客固请。曰:如子之不以人废言,吾姑与子漫言之。学道欲无首越之燕之叹:
第一须发心谛当。或志小见近,图作世间善人,只消读治世圣贤之书,行治世圣贤之事。或遵行如来权教法门,助其修省,亦有益无损。若欲究竟出世无上妙道,当专为生死始得。专为生死,则博闻强记如庆喜,一门十答如香严,百鸟衔花如牛头,千指绕座如夹山,尚须舍己从人,况降斯而下者乎?不为生死,必务功能,此道不属功能;不为生死,必慕豪放,此道不属豪放。一尚知见、务功能,慕豪放,则非愚即狂,成魔落外,善因而招恶果,多自不专为生死学道者而成,岂不一蹉永蹉哉!
第二须工夫谛当。既当生死发心学道,可以返躬自省?果能具大根器,一闻千悟了也未?若也未能,须参一句话头。一日不透一日参,一月不透一月参,一年不透一年参,一生不透一生参,今生不透来生参,永无退失,永无改变,方谓之谛当工夫。参定一句话头,便杂毒入心之圣药,指万古迷当之导师。不集善而自集,不断恶而自断,不持戒而自戒,不习定而自多善友。本不求誉,亦莫可毁。如是专一,如是精进,如是久远,纵未发明,亦现在可为后学规模,将来必得佛祖心髓。倘名色为生死学道,而起旁疑求别助,生异见多外鹜,惮艰辛喜快便,管教百妄交集,其蹉可胜言哉!
第三须悟处谛当。既专为生死,纯一参究,必待工穷力极时,至理彰、命根断,本来面目现,不疑生死,不疑古今,不堕坑落堑,不强作主宰,不认识神,不陷空豁,不涉知音乱,不入邪师圈缋,不犯明眼料拣。倘鱼目为珠,瞌睡当死,以卤莽承当有力量,以硬差排为不疑,以粗放狂乱为大机大用,以颟顸为透脱无馀;竿头宜进而不进,言句应参而不参;不烦穿凿而穿凿,不可抹杀而抹杀;入门一蹉,异解杂陈,所谓可痛哭流涕长太息者,非此类乎!
第四须师承谛当。非但无真传杜撰阿师不可承虚接响,即沿流不断者,亦须察其行实,不担条断贯索,谬自主张,蹉过师家相为处否?不辜负师家脑后深锥否?洞明从上纳宗否?不施为偏重瞎人眼目否?若无真正作家宗师,为之打瞎顶门眼,夺却肘后符,则虽有实悟,自了则,为人则祸生。倘若己见既偏,投人又谬。自方空豁,复向瞎棒瞎喝下,似水合水,如空合空,谬执金刚宝剑,斩尽一切,为实不知我王库内无如是刀。盲引众盲,江河日下。或自入处廉纤沾着邪知恶解家滋味,邪毒入心,如油入面,更或不知错认,漫云自肯不受人究竟,谓之不被他转却。又或云:我见处是的,只要行履了,此等何足挂之齿颊!
第五须末后谛当。末后一句始到牢关,灵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不透末后牢关,而言得大机大用;不透末后牢关,而言具本分草料其不为粗恶狂徒者鲜矣。不透此观,有正悟者,犹可为一时唱导之师,如无正悟,不有此关者,其于古人参悟与悟后重疑,不移前作后,指悟为迷者鲜矣。谤先圣,误后人,皆繇不知向一关,可不畏惧乎!自利不全,利人不足,皆繇不透向上一关,可不惕厉乎!
第六须修道谛当。虽发心谛当,工夫谛当,悟处谛当,师承谛当,末后透脱谛当,更须自己觉察,是顿悟顿修根器否?是果地善知识否?打成一片,速于香林否?不走作过涌泉否?现业流识净尽否?事事无碍否?行解相应,名之为祖,试看先宗是何标格!
第七须为人谛当。不可有实法与人,不可骗人云;有方便助汝易入,不可教人,不参死话头。决要人真参,决要人实悟。决要人悟后达向上关捩,决以见性谓之悟,不可轻意牢笼人,于人认识之谬。哄云;有省;于人向念未生时,认妄为真,印云:有入。图一时门庭热闹,不顾展转误赚邪法,纵横病发。于此,宁绝嗣,不乱传,方谡之为人谛当。前六种不谛当则自错,后一种不谛当则错人,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怜子请之诚而示之甚,弗轻以语人。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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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二 《工夫说》

大圆镜中,富有万德,净无纤尘,在圣不增,在凡不减,本是无迷,复有何悟?迷悟尚不可得,复何工夫之可说?但有生之后,人多执小忘大,执近忘远,以四大为身,以对境而生之见闻觉知为心。教中所谓,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繇是于无迷中成迷,便须于无悟中有悟。
所以释迦文佛虽成佛已久,欲作人天榜样,示生王宫,示有父母妻子,示学文射御。自儿戏以至成人者之所为,无一不示与世人同之。至年十九,示畏生死,示避喧示寂,示逾城出家,示雪山苦行,示灰心灭智,示冰雪六年,示睹星悟道,乃一大地情与无情,齐成正觉。叹曰: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示转法轮四十九年,见人根机已熟,遂示直指单传,拈花微笑,付嘱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代有圣贤传持慧命。或示言下便了,或示久参契悟,总之,欲人知本来是佛,各证自本来面目而已。凡信有此事者,皆亲受灵山记莂来,于本来面目一闻即达者,更无工夫可作。
若不能言下证得本自圆满、本自清净、本自解脱、本自灵异,一了百了,一通万通,切须于一切处,一切时,把一切有思有为境界,皆作文彩已彰之事,看那无思无为前,如何是本来面目。
四威仪皆可参,要以坐为正;动静闲忙皆可参,要以闲静为正。虽以坐为正,行住臣不得力,坐亦不得力;虽以闲静为正,忙动不得力,闭静说不得力。若于行住卧一忙动得力,到坐时闲静时愈得力。若坐时闲静时得力,于行住卧及忙动时自然得力。所谓行住坐卧、动作闲忙打作一片。工夫到得一片时节,若至其理,自彰自然,不求悟而自悟矣。于忙时不可厌忙,于有事时不可怕事,事忙须耐烦恼理事,理事至周至到,极有精彩。或正理事中,或理事后,猛提云:此我或思善时也,或思恶时也。不思善不思恶时本来面目是如何?此古人所谓急处一提。于此若能一念回光,即同诸圣,即古人所谓,从缘荐得,相应捷也。岂动静打作两橛,就体消停者可同年而语哉!
若动中不善用心,静中必然悠悠忽忽,动静两失之矣。然要动中得力,须时刻痛念人命在呼吸间,生死之际,断不容伪。无有一毫假借处,无有一毫靠傍处。用不得一毫气力,不用不着一点心思。若非早证本来面目,安能得大自在,与诸佛诸祖同证不在不灭大安乐法门?
虽然说个证悟,不过对迷而言,踏着本来田地,悟之一字,亦用不着。以镜智宗,出三种生,达摩不来东土,二祖不往西天。
雪窦云:

本是钓鱼船上客,偶除须发着袈裟,

佛祖位中留不得,夜来依旧蓿芦花。

神光不昧,万古徽猷,入此六来,莫存知解。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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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深藏在玉林——玉林国师演义》于暮春动笔,笔耕一个多月,终于脱稿了。
说到江阴的佛教,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巨赞法师。实际上,在巨赞法师之前,还有鸟窠禅师、法响禅师、玉林国师这一系列的高僧。其中鸟窠禅师、法响禅师都不是江阴人,不过是在江阴有些遗迹;玉林国师则是生在江阴,长在江阴,并且在江阴留下了很多踪迹。
当然,玉林国师早在生前,就已经名满天下,他是禅宗史上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也是人所共知的国师。在民间,更是流传着太多关于玉林国师的传说,但传说中的玉林国师与历史上真实的玉林国师大相径庭,以致于民国高僧印光大师最初听到玉林国师的传说时,有些不解,觉得这等样人何以成为国师。后来看到玉林国师的年谱,这才认识到了可敬可佩的、真实的玉林国师。
玉林国师的年谱、语录完成于清代,是以文言文写成的,现代人读起来有一定的困难。“江阴文史丛书”中《江阴名人年谱》一书中,收录了玉林国师的年谱和相关文字,并且加上了标点。《江阴名人年谱》的编著者是我的文史老师徐华根先生。徐老师烂熟江阴文史,但于佛禅涉猎不多,所以在标点玉林国师的年谱时花费了大量心血,完成后又请文友赵统先生等校对,以求尽善尽美。
笔者正是在看到了标点本的玉林国师年谱之后,才有了创作玉林国师传记的想法。上个月底,徐华根先生驾鹤西去,笔者伤痛之余,也下定决心,将文稿写出来,以慰恩师在天之灵。
因为有星云大师《玉琳国师传》在前,未免重复,故不用《玉林国师传》为题;另外,全文拟以故事为主,通俗而不废古意,偶有论述,并不多加评点,故不称“评传”;最后,因为年谱、语录文字有限,为了故事通顺,不得不添加一些人物和情境,所谓七分真,三分假,故称之为“演义”。需要声明的是,虽说有三分假,但这三分假也是在不偏离《年谱》主线的基础上,为求故事丰满所作的适当添加,绝非任意杜撰。
古人撰文,喜用古称。为了方便阅读,笔者将古地名、古官职名,一律换成大家习见的称法。如明成祖以后称南京为“留都”,《年谱》中即用“留都”一词,本书中写为南京;又如“绣衣直指”是指有朝廷临时指派,有生杀大权的御史,本书用御史这一称呼,也是为了耳熟能详。
又如民间传说玉林国师曾被诬下狱,后来误会消除得到释放,释放之时,狱中之人皆受国师感化。求证于相关史料,都没有这一记载。所以将这一典故,略作修改,转用到玉林国师的生父杨振陵身上。
至于玉林国师的名讳,通常的说法是俗姓杨,名通琇、玉林。
但“通”为天隐圆修弟子排行,玉林之母皈依天隐圆修,就以“通光”为法名,所以“通琇”应为法名,并非俗名。考诸语录,玉林国师的二弟名国琛,按照排行,玉林国师的俗名应该是“国琇”,但此说尚无依据,所以只好暂依旧例。
玉林国师出家后,初字林玹,后来因为磬山圆修开示他的《掩关偈》中有“一把无须锁,深藏在玉林”之句,遂更字玉林。坊间称为“玉琳”,似无出处,故从“玉林”之说。
在本书中,玉林国师出家之前,称杨通琇或通琇;出家后,称玉林;继席报恩后,称玉林禅师或禅师;受封后,称玉林国师或国师。
《客问》和《工夫说》两篇文章是玉林国师的重要著作,篇幅不大,所以附录于后。

庚寅初夏,于江阴文庙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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