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记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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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亡 日 记
为他诵《地藏经》的第五天,从医院传来了他往生的噩耗。和尚当下决定剩下两天的《地藏经》照常,此外追加一趟《焰口》。寺院是传统的禅宗道场,要凑一堂焰口的人并不容易。
他是当天中午乘医院的车回来的,不过这次是躺着回来的,位置也从车上挪到了车后的拖箱。
我没有接到他。等我把班里的学生安顿好赶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为他擦洗身子了。胆汁冲到了头上,整张脸变成了黄色。一颗牙齿从下嘴唇戳出来,很长。身体已经僵硬,让他坐起来盘着腿子,四个人费了好大力气。血一直不断地从嘴角往外涌,尽管早已为他准备了好多草纸,血还是明显地渗了出来,染红了他那单薄的小褂和单薄的身体,也染红了他们的手。
整个的装龛过程由老知客负责,其他人都是学徒。老知客很有经验,人们已经记不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负责这个事,也记不得有多少人经过他的手,但是有一点大家很清楚:不管你活着或者现在有多顽劣,只要落在他手里他就有办法让你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端身正坐于属于自己的那最后一方木龛。
不知是脾气使然还是因为经历多了,老知客从头到尾骂骂咧咧的,没有安静过。现场有些骚动。
三天后,荼毗。他家里没来人。同参们为他诵了经,和尚为他说了法。老知客举的火。点了好几次,没点燃。不知是因为刚下过雨,还是木头潮湿或者是亡者不甘心。原因,大家都不知道。那天,是他刚过完27岁生日的第三天。
七天后,入塔。他被安放在海会塔一楼西单第三排第32号。整个一排就他一个。他们说,他活着的时候就喜欢静。
半月后,估唱。地点,斋堂。他生前所有的个人物件都被整理出来并标上了价,一样不落,小到一支圆珠笔芯。
现场的气氛出人意料:臆想中的寂静、哀伤与沉闷都没有出现。大家都很踊跃,几乎买走了他所有的东西,包括他曾经用过的浴巾。我买了他一个本子,用过的,一块钱。
我跟他住同一楼层,又是隔壁。我不太喜欢跟他交往,他却总喜欢到我那里坐坐。跟他说话八成是在应付,我不喜欢他老跟我谈各种感应、附体的事。他的朋友不多,却把我当成了朋友,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常给我一些忠告,我却不以为然。在他走后,这成了我心中的一块病,一块永远没法康复的病。
他走后的好长一段日子,晚上我不敢起来上厕所。黑暗中,我能看到他叱着牙、流着血、仰着脖子、偏着头坐龛的样子。我后悔那天去装龛现场,后悔在他生命的最后那段日子成了他的朋友。我多么希望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半年过去了,他离我们越来越远,尽管人们也不时提到他;然而,言语已经变得很淡然,偶尔还会拿他跟活人开个玩笑。他房间还空着,暂时没人住,空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的那股福尔马林药水还提醒人们那里面曾经住这一位死于肝癌的同修。
那天,整理抽屉,无意间看到了他留下的那个本子。一种怀念或者是一种好奇,又或是一种窥探让我忍不住翻开了它。前面是一些摘抄的文句,后面是日记。我一看日期,是临死前一个月记的。
2006年02月03日 初六 阴雨连绵
这是最后一服药了,如果还不见效,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2006年02月04日 初七立春 阴天
明天正好放香,去不去呢?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上次不已经做过了吗,什么也没检查出来。不去?那张居士已经给联系好了又怎么办呢?算了,还是去吧,马上举行法会了常住上又安排了事情。
2006年02月08日 十一 阳光明媚
预感终于成了现实:肝癌、结核,已经到了晚期。医生命令必须留下来住院治疗。其实,治疗不治疗关系都不是很大。人嘛,迟早会死的。
2006年02月09日 十二 浓雾
要不要告诉寺院?决不能让寺院知道!也不要告诉家里!奶奶那么大年纪……
06.02.09
这样不行,太突然了,我得给他们一点思想准备。
06.02.09
给姐姐打个电话吧?!不行,她跟姐夫的事……
06.02.09
给他打个电话?!不行,今天晚上同学录可能又会贴出来!我不想看到他们再次投来怜悯的目光!
天啦,我该怎么办?!
2006年02月11日 十四 灰蒙蒙的天
医生要求转院,他们通知了寺院。寺院正在举行法会,当家师来了,带来了钱和照顾我的人。没有见到面,听说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隔离室抢救。不染告诉我,寺院要尽一切办法给我医治,寺院的经济危机已经得到缓解,叫我不要担心钱的问题。现在,每天晚上已经召集大众开始为我诵经祈祷,让我不要放弃。
2006年02月14日情人节 十七 小雨
终于离了!姐,你真狠心。当初我出家的时候你说我自私,逃避责任,为何今天你明知道我已经出家了,为什么还要离婚?还要远嫁?父母怎么办?现在他们还能劳动,十年后呢?姐,我恨你。
2006年02月15日 十八 雨一直下
你说你要为自己活一次,你说你要真正爱一回。多么伟大的爱情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