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学院青年学术沙龙第五期
“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桥梁还是天堑?”
研讨会录音整理稿
庄朝晖:自由意志与信念构造
首先谢谢人文学院的邀请,也谢谢各位同学这么大雨跑过来。那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自由意志与信念构造》。这篇论文其实是去年就写好的,去年的分析哲学年会的会议上也有讲。后来在法学院的一个神经法学又第二次演讲,这次相当于是第三次。当然每次讲我们侧重点不同,这次我们侧重讲信念构造,因为这个跟我们认知、知识,还有整个今天的话题都是很相关的。留个邮箱,这个也很好记。
内容也有点多啊,所以有时候语速会快一点。首先,自由意志这个话题,它是一个哲学里面很核心的问题。古往今来很多传统的哲学家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是个很早的问题。近代心灵哲学兴起,沿用了概念分析的方法,也来思考这个话题。特别是近几年,脑科学的兴起。脑科学这十年发展飞快,也是研究这个主题。所以这个话题我们来看,它天然就是一个交叉学科的话题,而且它又是一个很核心的话题,可能跟很多东西都有很多关联,所以每次侧重(都不同),像法学院我就侧重解释学啊、人类的生存啊,那个有点关联。今天侧重的就是自由意志怎么跟信念构造发生一些关联。
首先,什么叫做自由意志呢?一般直觉上的认识,自由意志就是人具有某些自由选择的能力,在日常经验上来看,面对某种情境的时候,我们可以有可供取舍的可能性,就是你可以选择是、否、其他选择的可能性。就像各位今天前来这里,是自己的自由意志,如果从自由意志理论来看就是这样,你们来到这里是发挥了你们的自由选择。所以既然有自然选择,也就意味着有其他可能性的存在,就像你们今天也可能不来,可能待在家里,泡个咖啡,看个电影,所以这个是自由意志的一个大致的理解。那么,直接跟自由意志对立的概念就是决定论,这边应该强调一下,是比较强的一个决定论,或者尝试一下,叫事先决定论。这个翻译成英文一般是determinism。所谓的强决定论,就是,正好跟杨老师的那个话题联系起来。牛顿物理时代提出了自然的那种决定性,接下来拉普拉斯之妖,又提出了物质世界的决定论,就是说过去可以决定现在,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被宇宙的过去状态所决定。那如果把这个观点推到包括人类在内,就变成一种完全决定调,包括我们来到这里也是完全被决定的,所以这个是跟自由意志对立的另一个观点。但这个观点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同意。在座有没有谁认为今天来到这里是必定的?有没有?有的话可以举手,我们也来进行一下实验哲学。有没有谁认为今天来到这里是必定的?是你还没出生就决定的,没来之前就必定的,必然的。这就是很强的决定性。诶没人提出啊,所以也很奇怪,从直觉上可能大家认为还是有自由选择啊。所以这个是决定论比较早的版本。刚刚听杨老师讲,我觉得,其实古希腊的悲剧就是更早的决定论的版本。说人的命运就是命定,命定论。古希腊的悲剧其实也有这种命定的色彩。所以我们从哲学的发展可以发现,这个决定论与自由意志,这两股思想是不断在交锋的。当然这个交锋不是每次在重复,它每次会把这个问题推进一些。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展开,还是大概沿着历史脉络来看一下。
首先,就是霍布斯提出了人自由意志的一种,可以说解释模型吧。就是人有自由意志,那怎么解释呢?就是把自由当成一种自愿,就是你是自愿的,就像各位今天来这里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你。既然是自愿的,你就具有自由选择的能力,你就具有自由意志。所以这是霍布斯对自由意志的解释或是一种模型。简单来看,就像各位来到这里,这是一种行为,而且是自愿行为,它是来自你们的自由意志。所以你们来到这里的行为就是一种自由行动,体现了你们的自由意志,所以这是霍布斯的看法。
接下来到了近代,由于脑科学的出现,对这个观点又提出了它的批判。你说人们有自由意志,意志导致了行为,那么近代脑科学就是要批评你的意志也不是自由的,就是你们来到这里的意志也不是自由的,可能是事先已经被决定的。所以接下来我们来看一下脑科学的一个著名实验,李贝特实验。这个是当代自由意志理论的一个最著名的实验。后期也有很多科学家会不断重复他的实验。这个已经是八十年代初了,但是到了近几年,也有人在重复。那么他也是做了一个关于自由意志的脑神经实验,当然利用的是当代脑科学的一些技术,核磁共振啊等等,可以捕捉到脑电波。就像你有一个意志,意志伴随的有它的脑电波,所以它可以捕捉你意志什么时候出现。所以这个研究表明,所谓的自愿行为背后,也有相当的内在决定因素。这个实验就用脑电记录装置来记录志愿者的脑电活动,就是头上密密麻麻装了很多东西。然后给他们下达一个指令,当你知觉到你有一个行动意图,就是想做一些行动的时候,就立即进行一些反馈,比如你看到一些时间装置,然后报告一下时间,这样来确认时间。
通过实验发现,脑电装置记录装置显示,在志愿者意识到他的行动意图之前,仪器早已检测到这个所谓脑电活动的准备电位。就是说在你意识到你有这个想做的动作之前,仪器比你更早知道,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这样,你的一些所谓的自由意志,会不会已经事先被决定的?所以这个是他的这个实验,也很震惊。试验出来以后呢,很多人,包括李贝特本人,也都对自由意志进行一种取消式的理解,认为自由意志可能是没有,就是决定论的一种思想。
但是我们要分析一下这个实验。这个实验后期的很多理解,包括国内一些对李贝特实验的查得到的主要文献,基本上也是理解成这个实验可以认定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比较倾向于批判或者否定自由意志的存在。但是这种解释实际上也是有争议的。这个争议其实也是从李贝特开始,包括现在西方的心灵哲学界,也是存在争议,甚至科学界也存在争议。科学有做一些实验,证实有自由选择的存在,等等。
我们来反思一下,这个实验结果,其实跟他的实验要求有关,或者简单来讲,他的实验要求已经干扰到了他的实验结果。他这个实验要求就是当志愿者一意识到意图就执行行动,但这个实验要求就干扰了志愿者的自由选择,已经干扰到他这个结果。因为你看,一意识到意图就执行,就要马上进行反馈,但是人类有时候实际会,你有一个意图,但你不一定按照它去执行,对吧?如果有人欺负我,我有扁他的冲动,这个冲动可能不一定执行啊,或者其他做什么事。所以这个实验要求本身对实验结果有一定的干扰。所以我们再重新分析一下。这个实验有三个阶段,首先,大脑准备电位,这个是人类还没有意识到,所以是无意识的阶段,但是仪器已经测到你有这么一个冲动;那接下来志愿者意识到他的意图,这是第二个有意识的阶段,就是你有一个意图了,但是你没有意识到。等你意识到了,这是第二步;那接下来第三步,当你意识到这个意图的时候,其实你还有选择能力,你可以选择根据它行动。所以第三步是选择确定。我其实认为第三步是自由意志的一个很重要的关键部位,你要不要按它执行呢?一般我们是不一定,但这个实验因为有这么一个实验要求。所以,二跟三之间,是不是决定了呢?有一个意图一定要按它行动呢?这不一定,对不对?有这个意图其实不一定要选择执行,所以二跟三这个不是决定性的,因此这边就存在一个对意志的否决,不执行了。这边其实有两个概念,一个是意识到,一个是执行,根据这个意图行动。这其实是两回事,但在不小心的思考里面,就会混为一谈。结果到了1999年,李贝特自己也承认,他以前的观点有过于唐突了。所以他在一篇《我们有自由意志吗》又回顾了他的实验,他认为当时的结论可能还是太大,太冲动了一点。他认为尽管自愿行为是被无意识启动的,但是意识功能仍然可以控制结果,也可以选择不行动,所以他就说,人类至少有free won't的选择能力,自由意志至少你有否决权。因此,其实自由意志并没有被这个实验排除。但是我们对于它的评论,还想提出一个更深刻的结果:既然能选择不行动的自由,那为什么反过来就不能有选择行动的自由呢?对吧?你有一个意图,你选择不按这个意图行动,这是一种选择,那另外,你根据这个意图执行了行动,那也是你的自由意志啊,对不对?所以有free won't,这个free will其实是对称的,有won’t就有will,所以其实不只是否决权,还有肯定权,这两者合起来就是对自由意志的一种自由选择能力。有一个意志、意图,你可以要么选择,要么不选择。
那我们其实也可以这样来看。我们可以做个比喻,像意图,你可以说员工,员工给老板一个企划案,老板就是自由选择。老板这时候是不是有否决权?那反过来老板也有肯定权啊,他可以选择按你的企划案去行动啊,那这边就可以看到,请问在这个过程中谁要负最大的责任呢?对了,在座跟我的观点其实是一样的,我认为老板是负最关键责任,对不对?就像企业也是如此啊,肯定是老板,亏跟赚都是他,你看最后有什么刑事责任,可能也是老板承担,所以这边就出现了一个自由意志的很重要的空间。就是你有一个意图,但是最后的决定权是在你意识到之后,这边才能体现你的自由意志。所以这个是对一个科学实验的再演示。当然我们也推广了李贝特的结果。
那么接下来,看一下心灵哲学对这个的分析了。这个是邓尼特整理的,是西方现有的比较主流的对自由意志的建模。这个是邓尼特总结的一个双层模型,应该也是现在比较流行的模型。我认为他这个模型是比较粗疏,就是比较笼统,不够细致。我们来看,首先,在第一个阶段,要生成各种可能的考量,就是各种可能性。到了第二阶段,根据这些考量生成最终的决定。这就是他给出的关于自由意志的双层模型说了。邓尼特认为,自由意志应该是在第一个阶段产生,就是说这些考量的发生可能具有一种非决定性。他对这种非决定性,就理解为一种随机性,可能是随机产生的。所以这是邓尼特提出的一些模型。他这个模型其实也得到很多批判,首先,所谓的非决定性变成一种随机了,那就很麻烦了,随机的东西你要不要负责呢?既然是随机的,那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了,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啊,所以邓尼特的这个模型也受到了一些批评,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都得到了一些反思。
接下来,西方哲学有个女哲学家,她提出的观点还是值得借鉴的。也是关于自由意志,她在一本书里面说,她认为自由意志应该在第二个阶段,又引入了偏好,偏好就是跟个性、习惯、习性这些词比较接近,所以她又分析了偏好的有原因跟被决定这两个不同的概念。这两个其实不是等价的概念。另外,埃克斯多姆还认为“主体因果”的分析框架过于笼统,因为到自由意志这个层面,主体其实具有一定的变化性,所以她又进一步提出了事件因果的分析框架,更细致地来分析这个话题。所以其实这位女哲学家的模型还是在双层模型说这个范围之内,我们接下来提出了我们的新的模型呢,就是认为这种双层模型都已经过于笼统,在慎思的选择中,自由选择其实已发生多次。每一次对一个考量的确定和否决,其实就在进行一次自由选择。所以这种模型可能过于笼统,可能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对于每一种可能选择或意图,人类都有执行与不执行的自由选择能力。这个才是自由意志的一个可能更核心的能力。
接下来大概谈一下我们提出的一个新的自由意志的模型,就是约束条件下的自由选择。这些约束条件呢,包括外在的约束啊,宇宙的一些法则啊,物理规律啊,然后还包含内在的约束,其实也是各种偏好。在各种偏好之下,这个偏好其实跟这些都相关的,欲望,倾向,习气,志向,偏好,爱好,习惯,潜意识,习性等等,那我们简单讲就是习性了,习性就是你的一些习惯。那么在这些外在约束和内在约束之下,人类其实依然具有自由选择与自由行动的能力,所以这就是对它的一种新的阐释。
接下来要讲习性的构造性。因为习性本身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像刚才郑老师有讲到,恐高症有它的形成也可以修正。所以信念,也包括各种习惯,本身有它的构造性,就是说有它的变化,怎么积累起来的。所以我们来看一下,这边我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习性就是在某个情境之下,你可能会选择一个习性反应,这个是习惯带给你的,对不对?比如别人踩了你的脚,你可能习惯就要生气,就要跟人打架,这个也是一种习惯,某些人可能有这种习惯。但是习性跟它的反应,这条直线并不是一种决定性的,不是有这个因,就能推出反应的这个结果。这中间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就是觉察理性选择的能力。这个能力其实跟反思能力也有点接近。你要反思到你有这个习惯,或者你看到你有这个习惯,那你接下来可以选择你要不要按照这个习惯去行动,所以这个时候这个觉察和反思能力才是对这个反应负责的一个最主要的因素,也就是我们刚才比喻里面的老板,他是真正的boss,这个习性只是一个员工而已。到这个阶段,这才是真正的boss,他才可以最后拍板,一定要按这个习惯来反应。那么,既然有这么一个觉察和理性反思的能力,其实就带来一个习性的变化性。这个变化其实不只是增强,有时候可以削弱,这个用禅宗的话来讲,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就是说,人类既然可以形成你的各种习惯,这个习惯是自己形成的;反过来呢,各种习惯的放下,也是可以自己来形成,就像恐高症,要由患者自己来修正他的错误信念。这个修正过程,我们是认为觉察和反思很重要,你要反思到你在被这个习惯所控制。当你反思到的时候,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了。本来这个习惯是主人的位置,它相当于是老板不在,他员工给你拍板,但当你觉察到的时候呢,这时老板已经回到公司了,他要对这个员工的企划案进行审查。所以这个就不一样。
那这个也带来很多变化性,尤其这个反应对习性产生各种正反馈和负反馈,所以它的变化可能是积累得越来越强,也可能是削弱,有两面性,就像你吃辣,越吃越爱吃,但你某一次不吃,结果越不爱吃,越来越不爱吃,所以它可增可减,可上可下,所以这个是一种信念的可塑性,所以这个习性它实际上带有一定的潜在影响力,但这个影响力是没有到决定那么厉害的层次。并没有具有一种完全的决定性,更说不上所谓的事先决定性,那个都太强了。所以这种能力,我称为一种高级监控能力。这种是反思啊,或者你可以称为理性啊,觉察啊,觉察完了之后可以选择啊。这个地方,在西方心灵哲学层面比较少关注到这一块,比较少提到这一块的能力。所以习性,当我们选择根据某个习惯进行反应,我们可以说这个反应是有原因的,有条件的。他有他的习惯作为他的原因,但我们并不能说它已经被事先决定。因为你老板在场,你可以否决,也可以肯定,就没有决定啊,你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员工的企划案,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这边具有一个自由性,可以自由选择yes or no,甚至可以换一个方案重新来。所以我们可以说习性反应是自由的一种行动,这边是对自由意志的一种重新建模,提出了一个新的模型。那这个自由选择呢,其实跟行动哲学又有密切的关联,当我们自由选择了一个意图之后呢,就引发了身体、语言或者思想的行动,就付诸了一种行动。那这种行动呢,也可以称之为自由的,是你的自由行动,自由意志导致的自由行动。那么这些自由行动又反过来重塑着我们的个性,包括你的习性,所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了。不要把习性、信念理解成固定的,它是一个可塑性非常强的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