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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严悟道偈的诗学解读

香严悟道偈的诗学解读

文/慈心

  古人以写诗喻参禅,谓两者皆须妙悟。笔者不懂禅,也不懂诗,更没有什么妙悟,所以糊里糊涂所以写了这个题目消遣。

〇:交代背景
  本篇的主人公香严智闲禅师,乃是沩仰宗的第三号人物,在沩仰宗的排名仅次于沩山灵佑和仰山慧寂。
香严本来和沩山同在百丈禅师门下,他文化好,辩才也高,但是还没有开悟。百丈圆寂后,香严就遵照百丈遗命前去依止沩山。
  沩山对香严说:“听说你在百丈先师那里问一答十,问十答百,但这些都是分别知见,无关生死根本。我只问你一句,你不要引经据典,要用你自己的话说——父母未生之前,如何是你的本来面目?”
香严一下子懵了,隔了许久,他才试着根据自己所知道的来回答,但沩山都不认可。香严急了,就向沩山恳求说:“请和尚为某甲说破吧!”
  沩山说:“我若是现在给你说破,将来反会遭你埋怨责骂的。况且我就是说出来,也只不过是我的见解,于你有何相干,有何益处呢?”
  香严回去以后,翻遍了自己的藏书,都找不到答案,他不禁叹息说:“画饼不可充饥!”于是将所有经书都焚毁掉了,并说:“此生不学佛法文字了,但作个长行粥饭僧,免役心神。”
【解读】
  香严记性好,能说会道,在一般人看来,是聪明得不得了。但是百丈、沩山都不认可他。因为尽管香严的那些答案都是书里面的,没有一句是自己的话。
  沩山的问题“父母未生之前,如何是你的本来面目?”在经教里没有现成的答案,所以香严一下子懵了。问题摆在面前,但答案想不出来,也找不出来。
  这就好比一个人,他背诵了很多诗词,也学了很多诗词的理论。如果他与别人论诗,那一定是头头是道,而且必定有很多人都说不过他。但轮到自己作诗的时候,却不一定写得出来。因为,虽然说“不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但吟出来的是别人的诗,不是自己的。所以,自己要作诗,不但要有阅读和理论的积累,更需要真真切切地去实践——自己去写诗,去写自己的诗。
  学禅何尝不是如此?公案记住许多,经教烂熟于心,如果不能用于指导修行,那些就都成了“知识”,除了增加了些谈资之外,对身心的改善毫无益处。

一:灵光乍现的智慧
  香严在沩山处找不到答案,便离开了沩山,息止于南阳慧忠国师的遗迹,在那里住茅棚了。
  两年后的一天,香严耕作时刨到一块瓦砾,他随手将瓦砾向外面一扔,凑巧丢在竹子上,“啪”的一声,就在这一瞬间,他豁然开悟了。他感激涕零,遥向沩山的方向拜谢:“假使当时就为我说破,我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大悟呢?”他就说了一首偈子: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到者,咸言上上机。
  沩山看到偈子,对仰山说:“香严终于开悟了。”但仰山不放心,他说:“这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我要亲自去勘试过才行。”
【解读】
  香严击竹悟道,呈偈给沩山,沩山一看就说香严悟了,但仰山不放心,还要亲自勘验方罢。是沩山眼快?还是仰山谨慎?我辈无权评说。这里,仅就仰山所谓“心机意识著述得成”这一评述,做一些解说。
  香严这首偈子,除了第一句直述瓦砾击竹、第二句直述体悟外,从第三句到第八句,真可谓越说越远。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呢?很大的一种可能就是前二句是“灵光乍现”,后六句是为了凑数补足了。笔者在读到香严第三首悟道偈的时候,曾冒出一句“自在不离当下”,本来想凑足四句,但后面的句子都不如意,就只好作罢了。
  类似的情况,在诗词创作力屡见不鲜。如晏殊的《浣溪沙》,就是先有“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两句,最后才凑成全词的。虽然整首词最后也能做到一气呵成,但先得到那两句还是特别突兀。
  再如,五代十国期间,南唐国中有一个无名诗僧。一年中秋月轮圆满清净,遂得出一句,曰:“此夜一轮满”。但他却再也想不出下句来,如此苦苦思索,毕竟无果。直到第二年中秋,又是去年光景,竟然又得一句,曰:“清光何处无?”当时,他正看管钟楼,因为吟得佳句,所以兴奋异常,情不自禁,竟然在半夜敲起了大钟。寺院就在京城之内,城内人们不堪其扰,就把他抓了起来送官。南唐国主李煜,是历史上著名的词人,也是个风雅之人,听说此事后,就亲自下令把无名诗僧释放了,还约他到皇宫里见面。不知什么时候,无名诗僧又补了两句,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全诗是这样的:
  徐徐东海出,渐渐上天衢。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这首诗在今天看来:如果不知道上面的故事,还算浑然天成;如果知道了上面的故事,或许就能看出前面两句是后来配上去的了吧。
  香严的偈子,第一、二句,必然是出于妙悟,是灵光乍现;但后面的句子,至少在仰山看来,是硬凑出来的,是知识而非见地。

二:超越常规的智慧
  仰山找到香严说:“和尚说师弟你开悟了,是不是啊?”香严就把偈子再说了一遍。仰山说:“这个我看过了,你另外说一偈试试看。”香严当即又说了一偈:
  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
  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
  仰山禅师说:“如来禅你是弄了,但祖师禅,你还没有梦着啊!”
【解读】
  香严这第二首偈子,当然算不上诗了,但如果从文字上来说,那是一种超越常规思维(即超越逻辑)的叙述。“立锥之地”本来是个比喻,并非实指,和“锥子”也没有必然的联系;“锥也无”却是把“立锥之地”的“锥”具体化了。本来锥子只是一个概念,这里却要讨论他的有无,这就是打破了常规思维。
  打破常规思维的方式,如果运用得巧妙,确实能启发人心,比如著名的“婆子点心”公案:
  德山学禅前,原是学经教的,讲《金刚级》非常精彩,时称“周金刚”。周金刚对禅宗不满,挑着自己的金刚经注解南下论辩。途中遇一卖点心的婆子,周金刚准备买几个点心充饥。婆子问他担子里挑得什么,他说是《青龙疏钞》。婆子问是什么经的注解,他说是《金刚经》。婆子就说:“我有一问,你回答得上,点心就送给你吃;回答不上来,麻烦你到别处去。《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道你要点哪个心。”周金刚无言以对,此事触发他对禅宗有了新的认识,最后在龙潭门下悟道,终成一代祖师。
  在诗词中,巧妙的运用超越常规的句子往往能够起到极佳的效果。如李白的《望庐山瀑布》中“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以及《秋浦歌》中“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这些句子,都是超越常规的,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贴切而不过分了。

三:从心怦发的智慧
  香严笑着说:“好好,我再来一首”
  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仰山禅师就说了:“且喜师弟会祖师禅。”说完就回去向沩山报喜去了。
【解读】
  香严这第三首偈子,笔者初读之时便觉得十分亲切,并且感触良多,这让我想起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这首诗:
  你是谁?读者!在一百年后,阅读我的诗篇。
  初读泰戈尔此诗,也是倍感亲切、感触良多。仿佛感觉泰戈尔已经穿越百年,来到了我的面前,正凝视着我与我交谈。
  为什么香严的偈子和泰戈尔的诗拥有穿越时空的生命力呢?只因为他们诗是从心头怦发出来的,是从心间流淌出来的。
  辞藻的堆积也罢,故意超越逻辑也罢,都是在文字上搞花样,虽说是“小道必有可观”,但毕竟是“致远恐泥,故君子不为”。近代诗僧八指头陀,就曾笑过刻意学诗的僧人,说那不过是世谛文字,并非衲子本份;而他自己虽然未曾学诗,却是“语有神助”。
六祖在匿迹十余年后,刚刚现身就以一句“仁者心动”语惊四座。印宗法师问他黄梅宗旨,他说:“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学诗也罢,学禅也罢,都要都有直指人心的胆略和担当。非如此,不足以明根本;非如此,不足以生妙用。

  罗罗嗦嗦一大堆,扯前论后,无论是诗人还是禅客,想必都要怕了——就此打住,只看当下。
  末尾引韩大伯开示雪窦禅师的一首诗偈,作为结尾:
  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
  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

己丑仲秋,慈心于易莲精舍。

浩瀚宇宙,一切皆流;苍茫世界,唯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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