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布尔到康藏草原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信步走到新文化市场。
一个摊位上摆了很多破旧的书,边上摆了一个大牌子:特价,十元钱三本。
我一眼看到了那两本书:《胡蜂的甜言蜜语》,和《蜘蛛的地图》。
不禁站住了,这样的题目,只可能是那个人写的。
那个既是生物学家,又是文学家,还是一位慈爱父亲的人:法布尔。
五年前,我十六岁。在高中念书。
小镇上的书店里没有什么经典的文学,反是色情,杀戮以及一切庸庸碌碌的文字为多。
那年我第一次看到了法布尔的文字。
是一篇散文《蝉》。很短小的篇幅。
记忆中,最后一句是“请原谅蝉夏日的聒噪吧,想想它们是在地里呆了整整14年,才有这最后一夏的欢唱啊。”
那是我见过的所有关于生物的散文中,唯一一篇具有人性意味的。法布尔眼里的蝉,是披上了另一层外衣的人类。
他原谅它们,宽恕它们,怜悯它们。并不是站在主宰的高度,而只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在温和地诉说着昆虫的一切。
据说他的《昆虫记》,最初是写给他的几个孩子的。而在看他文字的时候,却常常有错觉:那种父爱,似乎也洋溢在对昆虫的描述中。
十六岁的夏天,在小镇书店里,我求店主给我捎一本《昆虫记》来。那一年,恰好法布尔的书在热卖。于是不久,那本书到了我的手里,价格是二十多元。
我看到了他的屎壳郎系列,看到了他的蜜蜂系列,他的蝴蝶系列……
昆虫的世界,在我的眼前突然清晰了。
可是今天在这里见到了他。
脏污的封面,廉价的书。而同时,那些并没有多少营养的言情小说和官场小说正堂而皇之地摆在书店的书架上,精装,不菲的卖价。
而当年,他的书滋养了多少人?他让多少人明白了生命的平等和珍贵,让多少人看见了昆虫中的“人性”?
现在还有谁知道法布尔,看法布尔,除了稀有品种的学者文人们?
刹那间,想起了另一句话:“我愿在我生命的末尾,能叫出所有昆虫,和所有植物的名字。”
有人曾经说过,当他站在康藏草原上的时候,他想起了这句诗。
而我因为这句诗,想起了康藏草原。
什么时候我能叫出所有植物的名字?
什么时候我能知道所有动物的种属?
而什么时候,我能感觉,它们跟我,是纯然的一体?
我的生命,和它们是连接的,在这个宇宙中绵延不绝。
又想起一个日本诗人的诗。
他说,总有一天,树从世界上消失了,然后孩子们从街道上消失了,然后天空中,只剩下灰色的云。
尽管环保主义的人们在呼吁和身体力行着对大自然的保护,可是昆虫啊,树木啊,花草啊,还是在慢慢消失了。
法布尔也在被遗忘中。
那是五浊世间的必然。
总有一天,那些曾经让我的心触动过,让我猛然感觉自身清明的事物,都会慢慢地消失。
那么末世的人们呢?
我甚而不能想象1000年后的人们,他们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还有,读什么样的书。
很小的时候曾经以为,文学是不朽的。
可是唯一的永恒,就是没有永恒。
万事无常。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买那两本书。
虽然一共才7元。
从书摊边走开的时候,心里有隐隐的痛。
并不仅仅因为法布尔本身。
路上想起自己的写作生涯。
15岁开始发表文章。那年,杂志社的编辑很亲切地说:“你的散文很清丽,而且让人读了心里感觉温暖。是很纯真的文字阿。”
直到现在,我也爱写让人读了心里会萌生希望的文字:尽管,这个世界是虚无的,但若是没有了希望,很多人,也许会无法生存。
但当年那个以坚持纯文学著称的杂志社,已经摇摇欲坠,发行量一跌再跌。
得了国内科幻小说的最高奖后,一些杂志开始向我约稿。
可是他们要:“语言不要太优美,故事情节要新潮刺激,要让读者觉得好玩……”
或者“请您模仿席绢,亦舒,张晓娴的文笔,为我们写十万字左右的言情小说。优稿优酬。”
那是我不愿意写的,即使,一千字两百,绝对的高稿酬。
于是开始写剧本。也和人签约,写了平生第一个剧本,虽然,是动画片的。
从那时候发现自己在写作上想写的,和真正擅长的,原来还是剧本和小说。
可是将来呢?转眼大四了,转眼要毕业了,转眼……
不是没有工作地方的。一些编辑朋友已经说了,在广州深圳一带,我很容易申请到杂志社编辑或者网站编辑的职位。
可是,难道写那些时尚的,小资的文字么?
宁愿窝在屋里。
那日忽然恶向胆边生。一把抓住好友的肩膀大声吼:“我希望去台湾给佛教电视台写电视剧剧本去!”
真的是愿望。
但也真的知道那近乎天方夜谭。
扯太远了。
好歹,因为佛法,我的心很宁静。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境地,我至少能笑出来。
那么将来的一切就随缘好了。
或许,那是一种考验。
文字如金子,是必须经过千锤百炼,方能出深山的。
或许将来有一日,我能写出真正智慧的文字,在潜移默化中,再次滋养众生,如当年,法布尔滋养了我。
在真正获得自性清明的瞬间,每个人,都能叫出植物和动物的名字,那每一个唇间吐出的声音,则都是芦笛中吹出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