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诉离伤
不诉离伤
慈云
西园寺的般若堂和它周围的小跨院是一片素雅的清代建筑。
上学期,宁铂老师在般若堂给戒幢佛学研究所的学员讲《南传佛教概论》。不止一次,他在里面讲课的时候,我从外面的院子里缓步走过。我觉察到自己神情平和,内心却充满悲哀。
说起宁老师,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年仅十三岁就上了中国科技大学的少年班,独占春风第一枝,被誉为神童。人到中年,他看破红尘,毅然出家,越发惊世骇俗。直到近期,互联网上还在到处流传和议论他出家的消息,尽管那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2008年我来到西园寺,听说出了家的宁老师在这里住过。那时我体弱多病,在大殿中随众礼佛都是颤颤巍巍的,总比别人慢一拍。在这种清冷的底色之下,一旦出现了欢喜的心情,也就格外欢喜。想到一个如此优秀的人加入了僧侣的行列,心里顿时生起一派温暖和煦的风光,很多烦恼都随之融化了。
我的父母都是专业领域的工程师,当然欣赏宁铂这样的理工科人才。
在成长的岁月里,我承载着长辈的沉重期望,跌跌撞撞,步履蹒跚。
有一部外国文学作品,说一个人仰慕当地的某位侯爵。他把独生子叫来申斥:你为什么不像侯爵那样英俊?你为什么不像侯爵那样潇洒?你为什么不像侯爵那样聪明?儿子很纳闷:“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哼,那你就应该有!”
当时我觉得父母的逻辑就是这么既粗暴又坚决的。我那一点可怜的天赋几乎全在于文科。伟大的爱迪生在做出许多发明之余,还发明了一个公式:成功=1%的天才+99%的汗水。不知多少人都在根据这一公式努力奋斗。爱迪生接下去又补充说:那1%的天才是最重要的,甚至比99%的汗水还重要。后面这句话却很少有人理睬。
佛法告诉我们,其实没有谁是绝对意义的天才,我们只有生生世世不同的积累。世事无常,什么能力都可以通过学习和训练逐渐获得。但这也需要众缘和合,至少需要强烈的意愿和充足的时间。
以意愿而言,我的爱好也几乎全在于文科,虽然敬佩理科专家,却不想模仿他们。父母的想法不是这样,他们总是对我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是否正确,我没有分析过。一个普通的孩子,哪有走遍天下的壮志豪情。
父母给我请过多少位家庭教师,而且亲手给我出过多少数理化的练习题啊。一本又一本,厚厚的,写满了工整细密的蝇头小字。做完之后,每道题旁边还标注上“自做”、“启发”或“讲解”,意思是哪道题是我自己就会的,哪道题是经过启发才会的,哪道题又是启发了依然不会的。他们也经常给我讲一些励志故事,比如女英雄卓娅,她上中学时做不出一道物理题,她的兄弟舒拉把答案放在旁边,可她看都不看,独自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累得神志不清,就用冷水冲头,逼迫自己醒过来,然后继续想。
寒窗苦读,精疲力尽,枉费劳形,华发早生的青春岁月,哪堪提起?总之,从小到大,直至成年以后,我始终没有能够让父母满意。
出家的宁老师有个优美的法号:云海天涯。
这个号肯定有禅意的内涵。同时也使我联想起苏轼的一首词,《南乡子·和杨元素,时移守密州》:
“东武望余杭,云海天涯两渺茫。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今夜送归灯火冷,河塘,堕泪羊公却姓杨。”
作家三毛喜欢这首词,把其中两句改成“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用来表达一种感情。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三毛的影响力可能比苏轼更大一点。
由于这首词,“云海天涯”这个词组留给我的印象跟“功成名遂”牵绊在一起。
既然我追赶不上的宁老师已经舍弃名利、剃发染衣,我也可以放下追逐任何人的梦想,放下取悦所有人的渴望,从此心安理得了吧!
过了一段时间,宁老师舍戒了。
我不会因为哪位出家人还俗就对他产生轻视。况且宁老师恢复白衣身份之后依然在寺院里生活。他舍戒主要是为了治病救人。他学了中医和心理咨询的技术,如果要广泛地给社会上的人治疗,出家的身份是不太方便的。
可是,我不知为什么出现了一个心理问题。从那以后,我蓦然发现那些仿佛融化了的烦恼,仍然原封未动地存在,而且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曾经的辛劳,挫败,伤痛,挣扎,焦虑,愤怒,记忆里那些徘徊在崩溃边缘的一个又一个黑夜,或者白天。它们都在。
随着母亲去世、父亲隐居,两位长辈淡出了我的生活,然而他们留下来的鞭策,融汇在我的血肉里!
这力量化成一种阴雨绵绵的情绪,映射到宁老师身上,以至于我虽然根本不认识他,只要想起这个人,就会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
又一次经过般若堂外的小院。般若堂帘幕低垂,也许隐约传出一些讲课的声音,但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只听见心里的烦恼。
微风徐来,树影轻摇。万法本闲,唯人自闹。
向西园寺的一位师父诉苦。他给出的办法很简单:“把你的感受告诉宁老师,他一定会帮你处理好的。”
暑假,在一间咖啡屋里,我第一次见到宁老师本人。他通身的形象气质简朴而温和。白净的圆脸上有一双特别寂静的大眼睛。古井一般的寂静。
我们连续谈了5个小时。我却觉得这段时间好像非常短暂。关于修行与人生,我请教了他许多问题;他也考问了我许多问题,正如一个真正负责任的老师经常对学生做的那样。我们温习了佛法修学的架构和次第,并且从目前的实修状况中找出最明显的薄弱环节,推敲着具体的用心方法。
经过这场谈话,我的精神振作了许多。不是欢欣,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平静的奋发。只觉得光明满室,因为刚刚拨亮了一盏心灯。怀着欣慰和感谢的心情想起我的恩师,他帮助我打下学佛基础的功效,得到了一些验证。阴郁的情绪淡去了,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开始了解它是什么,包括它的样子、它的名字。那是一种对于自己的强烈不满。
“别攻击别人,也别攻击自己,好好努力。”宁老师留给我一句嘱咐。
然后他要去赶一趟开往外地的长途汽车。走出咖啡屋,目送他消失在人海。不再耿耿于怀,却有一点恋恋不舍,但随即也在虔诚的心态中化解了。犹如手捧经书的那份敬重,然后是放下念珠的那种轻盈。
云海天涯两渺茫……不诉离伤。
不取不著,无爱无嗔,也就没有悲欢离合带来的伤痛——想必这是最幸福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