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力劳动者
体力劳动者,这是家人对我这三个月来的称呼。在西方从事体力劳动是件极普通的事,在中国大地上,在当前轻视体力劳动的主流意识形态下,无异于逆水行舟;对我个人而言,是今生的第二次,所以不算开天辟地。
似乎国人读书为了找工作,且是脑力劳动的工作。那些没有文凭的人,才应该从事让人看不起的体力劳动,这是社会的现状。虽然现在技术工人短缺,工资也不低,但几乎所有的家长和孩子都希望做白领。
因为社会风气使然,我发现目前国人学佛者中也普遍存在着“重修心轻修身”的现象。我曾经就是其中的一员,以为学佛修行嘛,就是读读书(动动脑),讨论讨论(动动嘴),捐捐钱修福德,偶尔做做义工。凡是到寺庙做过义工的大概都清楚,义工中的一部分工作是体力劳动。有些初学者,只肯做轻松不动手的活儿,对又脏又累的体力活儿退避三舍。那些老菩萨们,则大都愿意做又苦又累的活儿,比如在斋堂里拣菜、洗菜、烧菜和洗碗。我们在高僧大德的传记中很容易读到曾经种地、劈柴、烧饭、清扫等干体力活儿的经历。那么对一个修行人,从事体力劳动意味着什么?体力劳动和修行又有什么关系呢?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通过三个月的体力劳动,对这句耳熟能详的话,有了自己的一点体会。作为无论是体力或脑力劳动的工作,并无高下之分,区别在于什么人去干、怎么干。用佛教的话来讲就是——你有什么样的境界,就能干出什么境界;你用什么心去干,就能干成什么样子。怀着嗔恨心的人,若收垃圾,他会把愤怒发泄到垃圾上。他会问:“为什么每天有那么多的垃圾?”怀着嫉妒心打扫卫生,他会想:为什么你们随手丢垃圾,随地大便(宠物),你们穿着高贵,骄傲得意,却在干极为下贱的事。若怀着感恩心去收垃圾,他会觉得,因为有了这些垃圾,所以产生这个工作岗位,我因此能养家糊口甚至利用人身修行成佛、利益众生。一个聪明人,即便做着普通的工作,也能干得十分出色。一个愚笨者,即便做最简单的工作,也会干得吃力不讨好。我曾接触过一个我执很严重的人,她在一家公司做清洁工。这家公司因业务不断扩大,所以办公室分成三块,一块在同一幢办公楼里的二楼和五楼,另一处在对面街的二楼。这位清洁工,每天把五楼和对面街二楼的垃圾背到二楼,集中后,再统一背到地处一楼的垃圾房。其实一般办公楼的每层均有大垃圾桶,五楼和对面街二楼的垃圾只要就近丢进每层楼的大垃圾桶中即可,可是她视而不见,每天因此累个半死。这跟智商有关,干活不动脑;也跟我执有关,她认为这是我们公司的垃圾,是我的,因此我要收集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真有一个我吗?如果没有一我,哪里有个作为整体、不可分割的“我的”垃圾要去收集在一起?仔细观察,修行人很容易在自己的行为中发现“我”的影子。比如这是我的工作范围,所以我要做好。至于别人的,与我无关。修行的内容之一是要去除这个你我的分别,不论是你的或我的工作范围,只要是遇到的、力所能及的都要去做。心念刹那生灭,修心是极为高级的技术活儿,尤其对我这个初学者而言。身体粗大,容易观察,通过修身进而修心,比较容易下手。体力劳动非常粗大,把你的境界暴露无遗。你所嗔恨的、嫉妒的、感恩的,都会通过一个个动作(身和语)体现出来。
从事体力劳动的另一好处是能体会到什么是随力。人的这个力是有极限的,体力和心力的极限。心力暂且不谈,体力极限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比如你发心很大,想救济穷人,但每月收入只有这么一点点,你的经济能力极限是每月的收入。身体是部机器,它也有极限,超过这个极限的力气你用不出来。所以即使发心很大,一旦达到身体的极限,那么你就是干不成。我相信一些高僧大德每天的确在满负荷地运转这个身体,使用这个身体的极限,这是我们普通人所无法承受的。三个月来,常常达到体力极限。我认为多吃饭能恢复体力,但食物所能补充的能量有限。不得不去观察体力的极限以及思维除了食物外其他恢复和调动体力的方法,这方面我缺乏经验。体力极限,让每天的工作有个度。当这个最大限度来临时,不得不停止工作。心可以无限地发,有限的身体给了心一个束缚。在这个身体的世界中,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做些事情,因此有了随力的说法和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