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学法师:香山公墓·包山寺·虎丘
几经打听,得知如吉法师在香山公墓闭关。
如吉法师是我的老师,我最早接触的佛学知识大都来自于他那里,他在佛学院任教有一年时间,后来不知怎的离开了。这次我们到苏州,临行时有同学告诉我,说如吉法师常住在苏州的戒幢律寺,可我们到戒幢律寺却怎么都找不着他,问戒幢律寺的僧人,方知他早已离去,且不知去向。
我陡然对我的启蒙老师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思念。我原以为生活中好多的人和事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忘却,没想到在不经意中我又回到了九年前——
如吉法师很文静,不大喜欢与人交往,平日里,他总是将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除上课外,我们很少能见到他。有一次,学院负责人圣辉法师因事去了北京,圣辉法师走后不久,正好一海外团队来学院观摩,要在学术及管理上与我们学院交流,慌得知客师打电话到北京,圣辉法师明确指示,让如吉法师代替他接待海外客人。当知客师向海外客人介绍如吉法师是我们学院的负责人时,如吉法师窘得脸通红,嘴不停地抖着,抖出一串颤音:我!我!不!我!……客人莫名其妙,而如吉法师却一转身离开了接待室,躲进房里不出来,急得知客师团团转,他在门外拱手作揖、千呼万唤的,里面就是没反应。
跟如吉法师一起生活了一年多,我只到他房间去过一次,那天刚下课,他突然叫住我,让我到他房间去一趟。他房间特简单,一张桌子,一张床,一张凳子让我坐了,他就坐在床上。桌子左边的书架却特别引人注目,书架上满是三藏十二部。我们坐下后,有好大一阵子找不到话说,只是默默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拙手笨脚地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盒子扣得很严实,他一边开启,一边说:吃点东西吧!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盒子弄开,盒子开后,他却满脸不自然,我凑近一看,原来盒子是空的。
那天,我真没福,什么东西都没吃到,但我却很高兴地答应了如吉法师交给我的任务,他不知是怎么认为的,说我的书法不错,要我给他写幅字儿,内容是“去留无意”。我当时无意于如吉法师的去留,心里老想着自己的“大作”竟能挂在法师的房里。
我在苏州闲逛了两天,到第三日下午才知如吉法师在香山公墓闭关。于是,叫了妙文急急往香山公墓赶去。
车在一处荒岭边停下,售票员喊着催我们快下车,我们刚下来,车就一溜烟地跑了,鬼鬼祟祟的样子像丢了魂儿似的。香山公墓在哪里?想去问人,可这里太安静,举目望去,四野茫茫,唯有对面山上松柏挺立,不用说,那就是香山了。走近一看,满山松柏间隐着沉沉的墓碑。墓碑有的简单,只是一方立石;有的气魄,用汉白玉筑了老大的一个地方。这里能看出死者生前的地位与死后的殊荣了。
荣华富贵都是假,墓碑大也好,小也好,已成千年幽恨!眼下,我最渴盼的是找到如吉法师。顺着墓碑,我们一直望前走,山道蜿蜒,碑石寂寂,山风在碑林中游荡,发出凄切之音。
我们茫茫地在墓碑里行走,碑石漫布在连绵的山岙里,一望无际,路旁突然出现了个人影,是个小姑娘,我们惊喜万分,快步上前打听,谁知小姑娘一闪身,钻进了树林,没了踪影,我与妙文面面相觑,不知小姑娘是人是鬼。
夕阳西下,我的心更沉,何时才能走出这无尽墓地?如吉法师!您在哪里?
“天快黑了,回去吧!我们的这份心,如吉法师能知道的。”我对妙文说。
“要回你回,我觉得这里很好。”妙文说:“见不见如吉法师已不那么重要了。”
“跟活人我总无话可说,与死人在一起反倒亲近。”妙文又说。
我不敢再说什么,我们默默地走着,群山在我们的脚下隐退,而墓碑却在我们眼前延伸。在山的那一边,仿佛有隐隐的木鱼声传来,待我们绕过山去,隐隐的木鱼声还在山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