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唯识论》卷四说『阿赖耶为依,故有末那转;依止心及意,余转识得。』正是指末那识和前六识(余转识)均以阿赖耶识为最终之依据。这不能不令人想到荣格关于意识和个人无意识,往往潜在地受集体潜意识暗中制约的观点。例如在谈及诗人的创作,往往要受到集体潜意识的暗中制约时,荣格指出:『诗人们相信自己是在绝对自由中进行创作,但其实不过是一种幻想;他想象他是在游泳,其实却是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把他卷走。』」67
冯学成:「『苦谛』的根子是末那识,『集谛』的实质是末那识。而根本烦恼和烦恼的根本──我贪、我痴、我慢、我见,就是末那识的『本来面目』… … 唯
识学把末那识称之为『染污识』,就是因为这个『自我意识』,天生不守本分,自我扩张,践踏它物,并染污眼耳鼻舌身和第六意识,使原本纯洁清净的这前六种性受其欲性的支配而被其染污… .末那识染污前六识,并在阿赖耶识中『异熟』,
从而导演出『六道轮回』… … 一切根子都在末那识上,人们能用什么力量来打碎这个『烦恼桶子』,净化自己而达到解脱呢?若要修行,又是要凭什么力量来战胜末那识的那种『恒审思量』的束缚呢?这就是第六意识──人们的理智,只有依靠它,才能使人们一步一步远离这个污染源,并可以使自己『明心见性』、顿悟成佛』。」68
从这些话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佛教唯识论中,认为阿赖耶识含藏了一切生成变化的种子,也是思想意识蕴藏的场所,并可主宰着人类的思维。因为有第八识阿赖耶识的关系,因此也产生了第七识末那识的自我执着,并因而染污了其他的属于感官意识的前五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及第六识意识,因此必须借着第六识的理智,透过修行法门,增加智慧,破除末那识的执着,最后才能将染污种子净化,也才有机会「明心见性」。
前七识的基础是阿赖耶识,它是一切意识的源泉,是普遍心(Universal Mind),它贮藏了自太初以来的各种原始形式和经验,当它被相应的环境和联想唤醒时,潜在的内容就会出现在其他意识中。「阿赖耶识」的概念,显然是和荣格的「集体潜意识」概念有相应之处。
而「阿赖耶识」(或译为阿梨耶识),是由两部分所组合而成:一是「觉」分,
亦即「不生不灭」的本性,具有令众生走向觉悟之路的功能;另一是「不觉」,
亦即有生灭的烦恼,是造成众生流转生死的因素,这两部分涵盖了一切宇宙中的
事物,也生起了一切宇宙中的事物。69
从阿赖耶识当中的「觉」分,促使众生得解脱;而其动力即是「自性清静」的「觉」分──亦即本觉。反过来,由于阿赖耶识当中的「不觉」分,导致了造业受报的生死轮回。因此,「觉」分是在烦恼中的「觉」。同样地,「不觉」分中仍然藏有觉悟的成分。70
因此荣格的「集体潜意识」和佛教的「阿赖耶识」可以说是包含人性的所有层。荣格说:「潜意识是自然现象,而且也如同自然界本身一样,是中性的。它包含了人性的所有层面:光明与黑暗、美丽与丑陋、善良与邪恶、深刻与肤浅。」格文达喇嘛(Lama Anagarika Govinda,或译为高文达喇嘛)对阿赖耶识也有这样的看法:「既包含了神性,也具有魔性;既有仁慈怜悯,也有残酷无情;既无
私,又自私;既有知识,又有妄见;既深切地渴望光明和解脱,又有盲目的激情
和最蒙昧黑暗的冲动。」72
上文已提到荣格的「集体潜意识」观念,和佛教所说的「阿赖耶识」的意涵有其相应之处。佛教唯识学对这方面所提到意涵,比荣格所提到的「集体潜意识」更加广泛,如阿赖耶识里所含藏的「种子」,包括了可创生山河大地的「共相种」;
包括了可断绝生灭的「无漏种」等等,这些都是在荣格心理学「集体潜意识」的
领域中所未提及之处,其实这也是宗教和心理学之间的一种分野之处。
荣格的「集体潜意识」除了和「阿赖耶识」相应外,荣格也刻意要将「集体潜意识」的观念,和如来藏识中「唯一真心」的观念连结起来。他在<试论《涅盘道大手印瑜珈法要》>一文中,特别强调,他所说的「潜意识」,其实就是佛教所说的「唯一真心」、「真常心」、「本心」,他引用《涅盘道大手印瑜珈法要》
的话说:「『唯一真心就是无意识,因为它是永恒的,不可知、不可见、不可识的。』但它同时也显现出正面的特色,这点和东方式的体验相一致,这些特色总是『常明、常存、光明无染』。人如果越能凝聚在自己的无意识内容上面,越能使这些内容充满生机,变得更有元气,彷佛在内心深处受到灵光照耀般。」
「唯一真心却无人能知、无人能晓,这些教诲『当由凡夫所追寻,彼不识唯一真心,不识自家面目』,自知和体认唯一真心是同一回事,换言之,想要了解自己心理的人,基本上要先了解无意识… … 『了悟心灵本来面目,却无由而致』。经文再度强调了要自明本心,极为艰难,因为它乃是无意识。」75虽然在这里,荣格要将「集体潜意识」和属于如来藏识体系的观念连结在一起,但这其中的内涵还是有所差别。荣格的「集体潜意识」还是属于心理学的范畴,但佛教中的如来藏识,已属宗教解脱的层次。这其中的不同,在本论文的第九章──荣格对铃木大拙禅观的理解及观念异同中,会有较详细的论述。
于凌波说:「大小乘佛教莫不以探究心识为终极目的,而『唯识学』就是专门探究我人心识的一门学问。唯识学其实就是心理学,应该说是最精密的心理学;因为一般的心理学分析心识,只分析到意识的层次,而唯识学分析心识,分析到心的深处──分析到潜意识的层次,分析我人何以有自私、利己的习性(第七末那识),探索到宇宙人生的本源(第八阿赖耶识)。」76虽然荣格对人的心识分析,已超越佛洛伊德的「个人潜意识」,到了「集体潜意识」的层次,但唯识学甚至超越这个「集体潜意识」的层次,在转识成智之后,变成「大圆镜智」,这已经远超过心理学的研究范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