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种东西,是不因种族、环境和时代的差异而必然走向我们的,那就是死亡。物之有生,就必有死,一切蠢动含灵、蜎飞蠕动莫不为然。事实上,我们正是从物的生住异灭、成住坏空、生老病死中触摸到了死的潜流,是死的存在推动了生的过程。
不仅如此,人类亘古以来还以死亡为背景、为参照而建立和创造了一切——文化、生活方式和生命体验等。试想:有哪一种文化不是包裹着生的内核?有哪一种生活方式不是植入了对幸福的憧憬?有哪一种生命体验不是隐含了离苦得乐的本能?生、幸福和离苦得乐全都建立于对死亡的恐惧、逃避之上,从而将死亡沉淀为人生的背景,只是因为死亡的否定力量是如此强烈,超越了我们承受能力而引发了我们的拒斥本能,因而我们总是有意无意的、选择性的「遗忘」了这种令人绝望的背景。然而,这并不影响死亡恒久的面对我们,直到它引起了某些敏感而智慧的心灵的注视与沉思——老子、佛陀、耶稣等就是这种直面死亡的人,他们对死亡的思量为生注入了意义。
生的意义和价值何在?纵观历史,我们发现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即所有智者和哲人对生的意义体验与价值判断的逻辑起点却是源于死亡,死亡的必然性为生划定了存在的边界,从而也就给出了生的意义域,使得生者对生的意义体验与价值认定不得不与死亡关联起来,如此而导致生的最大意义就在于对死亡的超越,而其最高价值则在于突破有限走向无限,亦即生最终将死亡也包纳进来,使之成为生命的表现形式。这既是生的哲学底蕴,也是生命的终极目的。一切宗教和生命哲学莫不为此而努力建构自己的理论体系和实践方法。
将死亡作为生和生命的表现形式拓宽了生命的意义,是对于生的逻辑思考的结果,一种理论预设。而在实践领域,作为领有生命在世的人,毕竟不能以死亡的形式完成生命的拓展,因为尽管我们在理论上已知道正在承载着我们的生的背后就是死亡,生死本为一体,互为其根,一起构成了我们本己的存在,但人性发乎本能的执着是如此执迷于生的当下经验,徜徉于生的精神之流中,拒斥死的照面,使得人对生命意义的理解坍缩在对生的单向度体验中,死亡带给生命的巨大意义空间被覆蔽。古往今来,无数芸芸众生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活着,构成了人类历史和个体存在的最大真实,只有那穿越了生死两面的圣者才能完整的理解生与生命的意义,正是他们走完了生命意义的全程并从意义的尽头归来,重返人间,告谕我们,有一种植根于我们本己的浑整的存在——超越了生死的非生非死的真相被我们的偏执所覆蔽,我们需要揭开这层帷幕,让这种本己的存在彰显。然而由于凡俗众生一辈子沉溺于外物的执取之中,迷执于物之表象,神如走马,心意浮嚣,无法以一种宁静洞达之心去直观那种非生非死的本己存在,智者们乃依不同种族的历史、文化、性格和思维方式作出种种施设,观机逗教,因病予药,创立了种种道说,宗教——佛教、道教、基督教等于焉发生并确立了其基本意涵。
二
总体而言,宗教虽在引导人们穿越生死、走向解脱的基本旨趣上大体一致,但其理论言说特征、对生死的体验与认知程度以及相关的施教方式等却大异其趣。比较而言,对生死本质的体认、实践与言说最为透彻圆满者莫如佛教。与其他宗教不同的是,佛教直接回答了生死的本质,提出了独特而深邃的空性本体论,并从逻辑与实践两个层面实证了这种非生非死的本体,为无数沉溺于轮回大海、头出头没的芸芸众生揭开了生命的真相并指明了生活的终极目的,即实证这种空性、摆脱死亡的恐惧和轮回的苦难而使自身成为非生非死的本体存在(涅槃之境),亲见万物皆备于我而驻于永恒的福祉之中。这是佛教异于其他宗教的根本特征所在。
基于这种空性本体论的认知,佛教乃发展出两种精神特点以构建完整的人格结构,即智慧与慈悲。这里的智慧不是一般的世间权智,而是运载行者从生死此岸走向非生非死的涅槃彼岸的圆满般若空智,只有以甚深的禅定悟入空性的道理,方能获得这种定慧等持的般若智慧。一旦获得,就能真正了知万法本空,生死皆幻,认识到无论是生的繁荣还是死的寂灭都不过是从空性涌生的幻影,从而证得了超越生死,不为生死所动的大智慧。与此一脉相承的是一种慈悲精神的发生,由于行者悟到空性是万有共同的本质,我与万物共在于空性之中,幻生幻灭,因众生的执迷而认幻为真,作茧自缚,故生起同体大悲之心,苦于众生之苦,悲于众生之悲,绝不仅为自己考虑而安养于涅槃彼岸,而是发誓将众生也引出生死,于是重入轮回大海,开始积极度化众生的大业。因此,「大智故不住生死,大悲故不住涅槃」,不仅是一个菩萨的真实生活形态和人格精神的写照,也是整个佛教基本理念的表达。
何以说大智大悲是整个佛教基本理念的表达呢?原来在佛教里有一个与其他宗教不共的理念,即菩提心。菩提心就是觉悟之心,不仅觉悟到万有的空性本体,而且觉悟到我与众生同根(即同此空性),因觉悟到万有之空性而生发不为万物表象所迷惑的任运智慧,同时又因觉悟到我与众生同根而生起怜悯众生之苦的悲心,此二者的一体圆备就构成了完整的菩提心。菩提心的生发和获得既是行者的理想,也是众多伟大成就者身上已经实现的现实。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乃至十方诸佛即是这种悲智双圆的大觉圣人。
三
依此菩提心的言说和实践,佛教祖师们依据不同经典及不同种族、时代、地域的文化与心理特点开创了不同的法门,种种施设,目的都是为了引生人们内在本具的菩提心,出离轮回苦海,在空性中任运度生,达到圆满的自我实现,由此形成了不同的佛教宗派。以中国大乘佛教而论,就有八大宗派之说,即三论宗、天台宗、唯识宗、华严宗、南山宗、净土宗、禅宗、密宗。若根究各大宗派的源头而论,无不是释迦牟尼和众多大成就者之菩提心的实践表现,具有完全一致的义理之源。然而,由于中国人乃至整个人类的根性与时迁流,随物推移,不同宗派乃相次登场演现,因应于不同众生之机而显度化之功,当其所应之机不再,此派自然隐退于历史之中,如此而有不同宗派在历史上递相演化之事。千余年来,经过时间的淘洗,三论、天台、唯识、华严、南山五宗俱各隐去,目前唯净土、禅、密尚存化世之功,而密教一途,唯藏密特盛,汉密早在唐代经唐武宗灭佛之难就已绝传,汉地可谓仅存禅、净二宗了,而又以净土宗尤盛。
随着印度佛经的不断传入,净土经典也相继传来。于众多经典中,三国魏康僧铠翻译的《佛说无量寿经》,后秦鸠摩罗什翻译的《佛说阿弥陀经》,和南朝宋时僵良耶舍翻译的《佛说观无量寿佛经》,因专说弥陀因中誓愿、极乐依正庄严、众生往生因果、十方诸佛证诚等而成为净土宗理论的基柱和净业学人的指南,被尊为净土宗正依的经典。
不仅净土经典专说净土之事、专赞弥陀功德、专劝念佛往生,其余经典也在在指示净土,劝众往生。据《大正藏》所载,于大乘经中兼说净土法门者,多达二百余部。如素有经中之王之称的《华严经》最后一品《入法界品》就是叙述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最后由普贤菩萨十大愿王,将善财的修行和全经的主旨导归极乐,以往生极乐世界为成就佛道的保证。被禅宗奉为正法眼目的《楞严经》在二十五圣各述圆通时,大势至菩萨即专叙念佛法门,认为念佛一门最为圆通,通过念佛而成佛,并摄念佛众生,归于净土。此可谓于禅宗经典中开显净土法门的最要开示。更有意味的是,禅宗誉为「识自本心,不由他悟」的宗派,发展到后来,也意识到其所追求的「唯心净土、自性弥陀」只有通过往生极乐世界才能真正圆满,亦即阿弥陀佛极乐世界是禅者理想的最完美实现。
这就形成了一种发人深思的意义格局:即浩如烟海的佛经其核心理念都是在表述净土一事——《华严经》以佛法总纲的地位指归净土,《楞严经》以正法眼目的资格标示净土,无数有关净土的经、偈、颂、赞等则专说净土。综观佛教各宗齐归净土之大势即知:禅教各宗行者的最妙法门就是通过往生西方净土以实证唯心净土——净土实在是佛法的终极理念和众生的最佳依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