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西塘
午后西塘
慈云
那个冬天的早晨,气温很低,但我没有感到冷。阳光灿烂,好像柔软的金子。
渔隐开着一辆银灰的车来找我。
人对于颜色有不同的喜好。在我看来银灰色相当乏味,我宁愿没有车也不会买银灰的车。然而必须承认,有的朋友和这种颜色搭配起来赏心悦目,渔隐就是其中之一。她的衣服和器具看上去都很素淡,白的黑的灰的。她不需要用色彩装点自己。某些江南的女子或者书生,眉清目秀,气质优雅,容光焕发。他们行走在四季里,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形成一幅变幻多姿的画卷。春天的绿柳红桃,夏天的绿浪红蕖,都可以和他们互为装饰。萧萧秋叶和皑皑白雪更是良好的背景。为了与大自然恢弘的手笔配合,为了与这个城市的小桥流水粉墙墨瓦协调,他们既不穿也不用过于花哨的东西。
这属于民间的文化,也正是苏州——这个自古以来被称为天堂的地方,很酷的一方面。
如果不是渔隐主动带我出去玩,我除了购买食物和日用品,简直不出门。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我在苏州的生活极其枯寂。我特意迁徙到苏州是为了学佛,并且集中所有的勇气和力量追求着这个目标。来到这里很久了,我始终只熟悉两个去处:西园寺、报恩寺。顺带认识这两所寺院的周边环境,以及从西园寺通往报恩寺的路。
渔隐说,今天我们去西塘。西塘是个温柔的小镇,位于浙江与江苏的交界,古人说它是“吴根越角”。
一个多小时以后,我就看到了这个起源于唐宋旺盛于明清的古镇。
这个季节,西塘的姑娘都戴着手笼。
手笼是一种蓄着棉花的布套,呈圆筒状,两边开口。寒冷的日子,你可以把左右两只手都伸到这个厚实的圆筒里藏起来,取暖。然后保持着袖手旁观的姿态,闲庭信步,顾盼自如。
不过这样一来,没有办法做事情了,对吧?掠一掠鬓边的发丝,也得把一只手暂时抽出来,再放回原处。只要使用手笼,就肯定不可能同时使用两只手。所以你最好只是思考,甚至不思考。
“我们的生活态度就是这样悠然。”我觉得满街的女孩都在这样无声地宣告。
漫画家朱德庸说过一句话:“谁能让世界的旋转慢下来,谁就拥有整个世界——”
让世界慢下来有什么办法?自己先慢下来。
从那以后,我在繁华的都市里看到行色匆匆的人群,眼前就会浮现出手笼。哦,那些五彩缤纷的手笼啊。有粗布的,有锦缎的,有蓝底白花的,有描龙绣凤的。全都蕴涵着一种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作为典型的江浙小镇,西塘水网密布。整个镇子以河道作为通衢,九条河在镇区交汇。家家户户如果需要购物,就可以打开后窗,等待过往的商船。宽广的湖面上建有一座戏台,演戏时观众们纷纷摇着船凑到戏台跟前去。
若在陆地上行走,这里有诗意盎然的街巷与民居。成片的明清建筑,不乏深宅大院。临河的街道带有漫长的连廊,廊上有棚顶。在这个经常雨雪霏霏的地区,走在带棚的连廊下多么安逸。哪天都不用带伞。脚上的布鞋也不会打湿。还可以欣赏廊檐下的雨帘。其中最壮观的连廊名叫烟雨长廊,它延绵的样子犹如一道笔画,书写着营造幸福生活的决心。
我们在这里四处穿行,欣赏店铺里的货色,沿途买小吃,糖葫芦,红糖糕,一口一个的小粽子。
一辆板车从身后过来。路边有一位微笑的老奶奶,用本地方言提醒我说:“离离开,离离开。”意思是让我小心车辆,别被碰着。她的面容慈祥,声音柔软。
我不懂浙江话。但是这句能懂。在书上看到过。那是关于鲁迅先生的回忆文章之一。曾在鲁迅家帮工的一位绍兴人写的。
这时候,记忆中的书页与现实生活紧紧拥抱在一起。书中自有颜如玉。
路过邮局,进去写明信片,寄给师长和亲友。风景可以描述,故事可以分享,可是怎样才能把这种欢快轻盈的心情送到你的心里?
站在桥上看水,凉风扑面。一只船在闪烁的波光中缓缓开远。
想起宋代词人晏几道的名作《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依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这是一首悲伤的歌谣。虽然优美,有些爱笑的人看了就不喜欢。
别人长歌当哭,总有他的痛处。自己不痛,也要怜悯他的痛啊!
如果我们听到呼痛的声音只觉得煞风景,那么我们的欢乐也不会是真正的欢乐。
后来我和渔隐在一家茶馆喝下午茶。茶馆装潢得很有个性,地面上画着大朵的莲花。
有时候我们谈一谈,有时候只是静静坐着。
佛教里有句话:“相对浑无语,若个是难能。”我想,这说的肯定是修行人的境界,很高。但对于世俗中的普通人来说,这句话也是有启发意义的。两个人无话不谈,还不是友谊的最佳表现。有缘的朋友,可以很长时间不言不语,但谁都不会因此感到沉闷或者尴尬。
眼看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斜了过去。
我有一个——算是小秘密吧:我从不独自在午后出来游玩。这段时间我习惯于埋头做事或闭门读书,要不就昏昏入睡。
为什么呢?下午总是让我感到凄凉。这种感觉到了黄昏时分才会平复下来。无论天气多么晴朗,无论周围的景色多么诱人。我不能解释其中的原因。从年龄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记得清清楚楚,大概只有几岁吧,当外婆的大手拉着我的小手走在午后的胡同里,一切都是那么温馨,可是心里生起无以名状的辛酸,无关外物。
或许在过去生的经历中某天下午发生过什么事情?
不知道。总之这个时间段是颇有些神秘的。下午的光影和树叶间的风声,都好像要告诉我一点来自命运的消息。
眼前是一扇精致的窗棂,一杯温润的饮料,一张含笑的脸庞。在当下的良辰美景里,熟悉的忧愁依旧席卷而至。
那似乎是关于生死之谜、骨肉之情、刎颈之交、山海之盟的。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却依缓弦歌别绪。
我原本生长在北京,对江南却有着一种特别亲近的感情。自从卜居此地,无论是深居还是出行,内心都很熨帖。许多旧日的伤痕已经愈合或正在愈合。却仍有一处空缺,就像拼图,恰恰缺少了最后一块。
多少年来的多少天,多少次我在这种怅然若失里自问:
你失去过什么?你失去过什么?你失去过什么?……
在这个午后,我前所未有地接近了问题的答案。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前世今生,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