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思而后行善
有一次,我做为志愿者随女儿伊莲所在班级去一个农场参观[1]。这次出行让我注意到班里的一个小男孩儿阿德里扬,他长得很俏皮,看起来有点“奸诈”,特别有趣的是他的头顶靠近额角的地方长着一个头旋,跟别个不同。说实在的, 我一开始很不喜欢他,因为这小家伙非常精明,在活动中他总是要求跟伊莲分在一组,因为我女儿的性格跟我小时一样,过度配合他人,很顺从,容易被利用,跟她在一组,阿德里扬当然不会吃亏。比如两人一组骑小马时,阿德里扬抢先骑上马,由伊莲牵马,到了中途该换班时,他又迟迟不肯下来,后来是被我催逼着他才极不情愿地下来,但又不肯履行他的职责,而是跑去乘马车了,所以只好由我来替伊莲牵马。
在回程的大巴上,我与伊莲坐在一起,阿德里扬忽然问我:“您为什么爱抚她呢?”我有点吃惊,因为我并未意识到我什么时候有抚爱过伊莲的举动,我自认并不是那种爱在人前显示柔情的人,而且对那类特别明显地表现宠溺孩子的言行十分反感——我有一个熟人就这样,她女儿都八九岁的孩子了,这个妈妈还是人前人后“宝宝。宝宝”地叫,让我觉得很肉麻。
那该是些下意识的动作,可他竟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让我意识到这是个缺乏关爱的孩子,我也明白了他小小年纪为什么如此有心机——或者正因为缺乏父母的关照,他才不得不动心思来为自己争取。我的猜测在班主任老师那儿得到了证实:阿德里扬是由社会机构监护抚养的。在法国,这样的孩子并不在少数,一般都源自问题家庭或者特困家庭,我儿子上小学时班里也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叫尼可拉,他是曾经渴望在我这里得到些关爱的,但因为他的暴力倾向,屡次欺负我的孩子,我后来冷落了他,我一直觉得这事情自己没有处理好,一直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心里一直记挂着他,但却没办法联系到他,他现在也该长成个小青年了。
我的形象并不可亲,气质很不谦虚。谦虚——这是我亟待培养的品质,有些成年人一见我就反感,但是很奇怪,象尼可拉或者阿德里扬这类孩子却对我怀有莫名其妙的好感,而我也不能不对他们的期待有所回应。好在伊莲是女孩子,阿德里扬并不会因嫉妒而攻击她,倒是对她格外yin勤。不过他却会攻击别的男孩子,有次伊莲过生日,邀请了几个小朋友来家里玩,西蒙告状说阿德里扬踢他一脚,后者却声称自己是不小心,我看他是故意那么干的。
昨天,我去接伊莲下学,照例也给阿德里扬带了一块巧克力——这个举动是从几个星期前才开始的。一般在接孩子们下学时,父母都会准备些糖果巧克力什么的,我希望给阿德里扬同样的待遇,以弥补一点他的缺失。伊莲所在的学校里,有五六个跟阿德里扬处境相同的孩子,来自同一所社会抚养机构,依年龄大小分处不同的班级,上下学由该机构的教导老师接送。
问题就出在这里,昨天,阿德里扬拿到点心后,跑去跟别的孩子炫耀——是向两个跟他一样,来自同一社会抚养机构的孩子炫耀——这两个孩子很小,才三四岁的样子,很可能还在幼儿园(法国的幼儿园和小学通常设在一处,分成两个部分)。他之前也曾经跟他的同班同学有过同样的举动,他的同学并不以为意,他们并不希罕这个,他们从自己的父母那儿得到糖果,所以我也不以为意。可是昨天,在看到阿德里扬向那两个跟他处境相同,年龄却比他更小的孩子炫耀他的点心时,我立刻觉得这事做坏了:年龄最小的小男孩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小女孩儿(她大概四岁左右)反应却非常明显,她带着落寞的,受了伤的表情,委屈又有所期待又似乎知道多半会失望的表情望着我。这个孩子的神情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当时很想立刻也给她一块,摸了摸包却只摸到一块巧克力,又立刻想到:如果我给了她,那个更小的男孩怎么办?如果我分给他们俩,之后陆续会出来的别的那几个孩子又怎么办?站在他们跟前的陪护老师会怎么想?会不会嫌我多事?我觉得已经由于一时的欠考虑做错了一次,这回再不能轻举妄动了,我不敢立刻采取行动,觉得应该先考虑一下,结果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我走了,上车前她还回了一两次头,望向我。
可怜的小姑娘,我了解她的感受,她让我想起我的童年。我的小学时代的密友——经常一同上下学的同伴,她的父母是离异的——在那个年代并不常见。她的姥爷格外心疼女儿和俩个外孙,经常去看望他们,给他们带各种好吃的糖果点心,每年过年都给俩个外孙每人两块钱作压岁钱,我的同学很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她不乱花她的压岁钱,而是每天放学时买一支四分钱的冰棍儿,两块钱足够她吃一个夏天的冰棍儿了。我却没有这样的福报,没有稳定的零用钱来源,当然她有时也会开恩请我吃一部分(好象也有过一两次替我买过整支的)可我受自尊心驱使,并不总是接受,所以大多数时间只能听着她在耳边有滋有味地咂她的冰棍儿。我的同学是个质朴的人,不很聪明,在学校时成绩也不好,初中毕业后上了技校,成年后生活很不顺利,离异又下岗,前些年她曾经设法跟我联络,但我对此却不太热心,或许因为童年时代受过她有意无意的伤害,除了冰棍儿以外,她的脾气也挺坏的,有时会突然地冲我发无明火。
或者是这样的经历吧,让我没法儿忽视那个没得到巧克力的小女孩的感受,她的神情象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从昨天到今天,一想起她,我的心里就难受,始终想着该怎样做才能补偿小心灵因我而受到的伤害。或者我该为她和那个更小的男孩也准备点心,或者我该跟机构的老师谈谈,进一步了解一下小女孩的情况,好为她也做点什么。
[1]法国人很注重文化生活,一年到头文化活动不断,所以一般的中小学以及活动中心经常组织孩子们出外活动,或者去公园电影院,或者去博物馆图书馆,或者是参观一些临时性的展览,在这种情况下,一般要求有一两个家长作为志愿者陪同,帮助照看低龄的孩子,因为根据有关法规,一个成年人一次只能照看限定数目的孩子(大概不超过八个孩子)。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12-9-30 07:3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