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领教了立仁兄的滔滔雄辩。这些年不时见昭慧法师出来澄清:某某话印顺导师不曾说过。想来误解和曲解印老思想的人不少,慧法师才需要澄清。我还真怕我们“自作聪明”,过份发挥,曲解了印老的思想。因此涉及到印老思想的,我都尽量引用其著作原文,少表达揣测或推论出来的个人观点。无意争论什么,何况是与可敬可爱又可畏的立仁兄讨论。但因为孤陋寡闻,这组讨论中有一些关涉印老思想的看法,我未曾听闻,一下子又没能从他的著作中找到类似的观点,才权充了献曝的野人。
“由于他早年接触佛法是从研学《中论》、三论宗入手,后又深受学习和译介藏传格鲁派法义的法尊法师的影响,在他的佛学思想中,明显有着偏向中观派甚至是印度佛教晚期空宗的色彩”
印老确实从法尊法师处得到“法益”,如他说:“法尊法师的记忆力强,理解力也强,是我一生中得益很多的学长。”“这样的论辨,使我有了更多与更深的理解。深受老庄影响的中国空宗──三论宗,我从此对它不再重视。”,不过印老似未说过他的思想受法尊法师的影响,相反的,他说:“他(指法尊法师)的思想,已经西藏佛教化了,与我的意见,距离得非常远。”“法尊法师是引发了一些问题,提供了一些见解,但融入我对佛法的理解中,成为不大相同的东西。他对我的见解,当然是不能完全同意的,但始终是友好的,经常在共同讨论。”印老思想有着偏向印度佛教晚期空宗的色彩,大概是萧先生的观点?修学佛法的人,如果其没自己的思想中心,难免茫然。但将思想倾向等同于宗派倾向,我觉得有点牵强。事实上,如太虚大师、立仁兄或者我,都有各自的主要思想,立仁兄如何评定彼此的“宗派倾向”?退一步讲,即使印老有“宗派倾向”,也不见得就衍生出“扬此抑彼、厚此责彼”,如他特别推崇的“龙树一系的中观学”,不过被他判摄入“对治悉檀”,而不是佛法的“第一义悉檀”。
“‘真常唯心’是佛德本有论,正是‘秘密大乘’的理论基础:众生本有如来功德,才有成立即生成佛──‘易行乘’的可能。”我以为印老此说没错,“真常唯心”的佛德本有论是“秘密大乘”的理论基础,但即使如此,也不足以证明“印老将印度佛教最终走入密教化,都归咎于真常唯心一系流于‘真常、唯心、圆融、顿证、神秘、欲乐’的结果。”“印度佛教最终走入密教化”,《印度之佛教》与《印度佛教思想史》较一致的观点:“盖时秘密之思潮,立本于真常、唯心、圆融、秘密、他力、顿成,融「性空」与「唯识」之学而无所不可。空、有之交诤,仅供秘密者之庄严而已。初无所偏于二家,其力崇中观,则以龙智而下,性空者多入密有以致之。”“「秘密大乘佛法」,论法义,本于如来藏tatha^gata-garbha与清净心prabha^svara-citta ;论修行,本于念佛buddha$nusmr!ti、唯心cittama^trata^。在发展中,融摄中观 ma^dhyamaka与唯识vijn~a^na-ma^trata^,更广泛的融摄印度神教,成为「秘密大乘」。”怎么立仁兄好像读漏了?当然,诚如立仁兄所言,“‘秘密大乘’又如何在‘真常唯心’的理论基础上衍生和展开,正是在《印度佛教思想史》第十章‘秘密大乘’第二节‘如來(藏)本具與念佛成佛’中,有详尽的分析和论述”,不过,如果抽走《印度佛教思想史》“如來(藏)本具與念佛成佛”前两节“对抗与合流”、“「秘密大乘」的时地因缘”,来谈论“印老将印度佛教最终走入密教化,都归咎于真常唯心一系流于‘真常、唯心、圆融、顿证、神秘、欲乐’的结果。”这个问题,是有失偏颇的。至于立仁兄说的“无分别”、“不二”等理论,不只“空宗”才有,如“真常唯心系”的《圆觉经》就有这些经文:“一切障碍即究竟觉;得念失念无非解脱;成法破法皆名涅槃;智慧愚痴通为般若;菩萨外道所成就法同是菩提;无明真如无异境界;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众生国土同一法性;地狱天宫皆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一切烦恼毕竟解脱”,印老怎能贸然的将“执空的‘无分别’、‘不二’、‘贪欲即菩提’”产生的恶果归咎于“空宗”?
“人间佛教”的核心(或者说精髓),我较为认同杨惠南先生的观点,是:“不厌生死、不欣涅槃”。那些所谓的“此时此地此人的关怀”,“反鬼教化天教化神教化” 不过是在此之上的浅层次问题。当一个人确立了“不厌生死、不欣涅槃”的理念,自然就不会“急证”,当然更不会急功近利的去学什么“无上大法”,而以一种无畏的精神承担建设人间净土的责任。——不过这一理念是绝大多数信徒不能接受的。
庞大的三藏中有些自相矛盾的内容,不是我“受传统宗派观念的思维模式的影响太深”才看到,而是睁开眼就能发现的事实。我想古来的高僧大德,并不是为了讨人骂或者炫耀自身的“博学”和“智慧”,才去分什么“究竟”“方便”“了义”“不了义”,而是他们尝试着以此化解那些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