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约
生命,是死亡的延续。
四月天,我出生在一个多子的农民家中。
那是七十年代中期,正是经济困难的时期。
据说,刚生下时,我一声不吭,接生婆一拍屁股,声震屋瓦,隔着几间屋、耳朵有点背的三 婆婆都听见了。父亲说,又多了一个要饭的。母亲躺在床上,一时气不过,丢过来一句,反正是要饭的,淹死算了。结果,父亲真的端来了一盆水。
那时,父母亲关系紧张得很。
接生婆说,都生下来了,就算了,好歹也是条命。
父亲绝不会料到,他的一句气话,竟成了预言,还准得没有理由。
若干年以后,又有人说我是个要饭的,而且,我真成了个要饭的,讨饭钵成天带着。
姨没有孩子。
三岁时,我跟妹妹过继到姨家。
那年,三外公死了。姨带着我跟妹妹去奔丧。那时,我不知道三外公跟姨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跟我又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没有外婆,只有外公,个儿高高的,却瞎了眼。
三外公平躺在堂屋的正中央。脸上,盖着张黄纸,薄薄的,软软的。身下,或者是木板,或者是草席,或者是床单,我已经记不清了。
三外公没有孩子。
姨一进屋,就哭了。天黑的时候,姨还在哭。
守在姨的身边,又困,又累,又饿,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理我。看着三外公脸上的黄纸,没有害怕,没有恐惧,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一哭,妹妹也跟着哭起来,我们俩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比赛似的。
这是我记得的唯一的一次小时侯的哭喊。
初三时,三祖父死了。
三祖父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收养个一男半女。年轻时,在队上做点事,记记工分,是队上的红人。后来,包产到户,集体散了,就给人家帮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后来,就住到我家了。
他是我骂过的唯一的一个长辈。我骂他老不死的。
三祖父很勤快,很爱干净,就是说话时有点喷口水。
出殡的前一天,打书匠来了。打书匠就是说评书的,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老家的打书匠只有死了人才会有人请去,条件好的,说上三个晚上,条件再不好的,也要说一个晚上,都是通宵。那天晚上,说的是《五美缘》,一个英雄与五个美女的故事。
我一个晚上没睡,听着。
下葬后,我赶往学校。上午的课没有结束,还有两节。我没有去睡觉,跟着上课,一点都不困,精神好得不得了。
那时,我想,莫非死亡能给人力量?
我姓王。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姓从何而来,真的不知道。
在老家,若是娶媳妇进门,生下的孩子跟父亲姓,若是男方倒插门,生下的孩子跟母亲姓。
依老家的风俗,从相亲到订婚,程序一道不少,父亲把母亲娶进了门。父亲姓陈。母亲姓王。
后来,我过继到姨家。姨父姓王,姨姓刘。母亲是跟外公姓的。姨是跟外婆姓的,据说,这是姨自己的主张。
在老家,同姓不能结婚。
按理说,过继到姨家,姨是娶进门的,我自然是跟姨父姓的。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如果是跟姨父姓的,我的辈分用字应该是“焕”字,可我的辈分用字是“远”字。这“远”字,如果跟父亲姓陈,恰好用得着,可我不姓陈。母亲倒是姓王,可若是跟母亲姓的,我的辈分用字应该是“世”字,可我是“远”字。
小学三年级,我跟妹妹回到了父母的家,不过继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没有问过。
现在,还是不明白。
兄病速归。
接到电报,我急匆匆地往家赶。那时,我正读大三。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一把推开又厚又沉的大木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只有鼻涕。下了车,往家赶的路上,我听见邻村的一个大婶在我背后说,现在才回来,能看到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堆土。
死去的,是我的三哥。
死前,三哥曾跟别人开玩笑说,近来感觉有点不对劲,全身无力,走起路来连两条腿都拖不动,恐怕是快要死了。三哥是在晚上死去的,三嫂说,听见三哥喊着要喝水,一开灯,看见三哥口鼻出血,流得满头满脸都是,没多久,就去了。
母亲嘶哑着声音,已经不再哭了,也不再流眼泪。母亲的眼神,不是悲伤,不是沉重,更不是呆滞。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戴着眼镜的我,面对连自己姓名都不认识的母亲,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母亲不是第一次面对自己孩子的死亡。听说,我本应该有个姐姐,但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病死的。
天底下,有一本书,我连翻都没有翻一下,这就是母亲。
师父的师父,禅宗某派传人,一个很有名的老和尚。
在丈室,师兄弟几个,排成一行,顶礼老和尚。
老和尚正跟人说着话,看见有人顶礼,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反手,抓住椅子靠背,拖转到面前,伸脚一踢,把椅子踢得老远老远。嘴里嚷嚷道,给我拜,拜九拜。
一,二,三……老和尚竟记起数来。就是老和尚不记数,我们也不敢少拜一拜的,谁料老和尚竟从一一直数到九。
老和尚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老和尚所承宗风,以凌厉见称。
才拜完,老和尚又嚷起来,跪在地上,跪好,你们都是来干什么的,是不是家里没饭吃,跑到这儿来要饭吃的。
想起父亲的话。
一语成谶。
左边是山,右边是山,都斜斜地走向着。两山之夹,就是寺院的所在。
寺院不大,也不小,前后几进殿堂。
有个老和尚,八十多岁,黄埔军校出来的,带过兵,打过仗,跟日本鬼子干过。老和尚负责寺院信件的收发,每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