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之痛与精神之苦
在《顽空比执有更可怕》的主贴中,我说到,肉体之痛与精神之苦可以分开来理解,只有肉体之痛,是痛而不苦,只有精神之苦,是苦而不痛,只有肉体之痛结合了精神之苦,才构成了人的痛苦。
思本师兄似乎不太同意这样的说法,认为:“精神和肉体是一体相连的,正是因为我们肉体的暴露才在精神上产生了一系列的烦恼。生死本身也是一个身体生灭的游戏过程,庄子也说:‘吾之大患,为吾有身’。耶稣基督更是用身体上的痛苦的极致来唤醒人们追求人生的真谛。”
关于肉体之痛与精神之苦,两者确实常常纠缠一起,难分彼此,以至于大家都会本能地觉得它们是一体相连的,无法分开来说。
可事实上,它们还是彼此不同的。举一个例子吧,你可以试着回想一下你过去受伤时的经历。当你受伤时,你肯定很痛,你再回想一下,你当时的那种痛,是不是一直都在持续着、一刻都没间断的?仔细回想以后你会发现,好像并没有啊,有很多时候你是忘掉疼痛的,比如你吃饭时,聊天时,看电视时,或是被别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时,那时你会一时忘记了疼痛,甚至会觉得疼痛已经消失,可是当你精神再次回到受伤的感受时,那种痛又回来了。
会对痛产生精神上的觉受,这是人的生理本能,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正是因为精神对肉体的痛有着时时觉查感受的能力,它能让我们避免受到更深的伤害。也正时因为这种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觉受能力,会让人觉得肉体的感受与精神的感受始终纠缠在一起的,此起彼起,此消彼消。可是,这毕竟是一种错觉。
当你仔细去体会时,你就会发现,精神的感受与肉体的感受实际上是可以彼此分开的。你完全可以在承受肉体之痛时,让精神对之全然不查,这个时候,肉体之痛就只停留在肉体,而不会上升为精神之苦。而相反,如果你让你的精神总是在意着肉体之痛,你会发现,你越是在意,它就越痛。当你精神因这种痛而烦恼不已时,这时肉体之痛,又转化为精神之苦,肉体之痛被精神之苦数倍地放大了。
当然,想让精神不去在意肉体的痛,这似乎是在违抗着自己的本能。然而你可能没有想到,当你能查觉出肉体的感受与精神的感受两者彼此不同时,这恰恰也正是一个修行入道的方便。
我们讲真心如如不动:首先,它的不动就是不为外境所动,外境千变万幻,你的真心却可以不随之而转,这是入道的第一步;其次,当外境施加某种感受在你的身体时,你应知道你身体的感受不同于真心的感受,你的真心可以不随之起执,不因之而恼,这即是入道的第二步;最后,你会觉查出你的真心原来是活泼泼灵动动,独立自主,并且可以完全不受制于肉身,甚至可以脱肉身自在而出,这则是入道的第三步(我这里仅仅说说而矣,我自己还做不到喔)。
当然,精神的感受与真心还不全然相同,事实上,真心可以看作是精神背后的另一层存在,如果你的精神活动属于前意识层面,真心则属于潜意识层面。既然是潜意识,一般状态下,你自己是无法意识到它的。所以前面说的那些“知道”,也只是方便说法,是为了明理入道,让你对如如不动有点信心。
有一点还需格外说明一下,绝对不要把你精神活动所在的前意识层面理解为真心,相反,真心被它重重包裹,不见真相,它反倒成了我们体悟入道真正的障碍。
师兄还提到耶稣十字架的受苦。其实这个事件可以有两层理解:一层正如师兄所说,是用身体上的痛苦的极致来唤醒人们追求人生的真谛,我们认为上帝的信仰不究竟,但不必否认耶稣是一个得道的圣人,他也拥有菩萨的境界;从另一层上说,我更倾向于认为,耶稣既然是一个得道的圣人,他的真心(基督教称之为灵魂)应是能超越于肉体之上的,所以他的痛,不应该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肉体之痛,而是一种心痛,痛在他传播的道被人扼杀。
佛教还有更好的例子,《金刚经》中说到:“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须 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 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下面摘引南怀谨《金刚经说什么》对这里面故事的解释:
“歌利王是過去印度一位名王……這位當時歷史上的名王非常殘暴,那個時候,釋迦牟尼是個修道的人,相當有成就,到達菩薩地了﹔雖然是緣覺身,無佛出世自己也會悟道,後來歌利王因鬧意見要殺釋迦。他說,你既然是修道的人,我要殺你,你會不會嗔恨﹖釋迦佛說:此心絕對清淨,假使我起一念嗔心,你把我四肢分解割掉後,我就不能復元,結果歌利王一節一節把他割了。釋迦牟尼沒有喊一聲唉唷,心裡頭也沒有起一念恨他的心理,只有一念慈悲心。完了以後,歌利王要求證明,釋迦牟尼說,假使一個菩薩的慈悲心是真的話,我的身體就馬上復元,結果他立刻復元了,又活起來。”
这个故事至少给我们一个启发,只要不住于身相,你的精神是可以不去觉受肉体之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