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问题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有些问题长时间没接触,也就淡忘了,但说到海德格尔的反逻辑,倒是觉得可以说几句。
罗素曾经用分层理论为悖论作出一个限定,叙说者与被叙说者其实并不在一个叙述层面上,所以他们不能互相被包含,否则难免会出现悖论,所以要解决悖论问题,就必定对命题有所限定,把叙说者与被叙说者严格分开,被叙说者不能包含叙说者自身,同样叙说者也不能为被叙说者所包含。
比如理发师的悖论,“理发师只给不为自己理发的人理发”,那么他给不给自己理发呢?因为他所说的被叙说者(不为自己理发的人),被限定为不能包含叙说者自身(理发师本人)。所以在罗素的限定中,这个命题内含着一个限定,即:理发师只给,那除自己之外所有不为自己理发的人理发。在罗素的限定中,悖论被避免了。
但罗素的悖论并不能说服所有的人,因为这里牵涉到一个全称判断的问题,逻辑的完备,必须能适用于所有被陈述的对象,所以它要求被陈述者应是全集者,所以理应是一种全称判断,可全称判断中出现了一个被限制在外的特称者,这就已经不是全称,所以这种全称其实是不完美的,这个逻辑应是一个有缺限的逻辑。
问题出在,逻辑所预设的全称,它是否是一个现实可以存在的全称?还是它根本就是一个被意识虚拟出来的全称?
你说100个东西中,全你指的是这100,那虽然是全称,可全称却是已经被特称的100,所以特称是全称的前题,全称还只是特称。而如果你要说一种没有特称的前题,你能说得出来吗?所有乌鸦都是黑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果然在全世界找不到一只白乌鸦,可你敢说一百年之后就不会生转基因出一只白乌鸦?于是我们发现,其实所有的全称也全都是有限的全称,你最多只能说到现在为止的所有为全称,但到现在为止本来就是一个特称。
所以真正的全称是没有的,全称都只是被特称后的全称。既然全称也都要被限定,那么罗素的限定本来就是合理的。被叙说者不能包含叙说者自身,这句话就如同眼睛看得见别人的眼睛却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一样,本来不言而喻。
罗素的限定给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是,逻辑是应该被严格限定的,它只能进行同一逻辑层面的叙说,想超越不同层面进行逻辑叙说,这其实是非法叙说。
至于海德格尔是否反逻辑,我虽然没有直接听到这样的说法,但他本人的思想中反逻辑的倾向却是十分清晰的。从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关系上说,我们总是在面对存在,但当我们要言说存在时,存在却隐入存在者身后,只有存在者被我们所言说。在可以言说的存在者层面,言说必定是一种符合逻辑的言说,而在不可言说的存在层面,因为不可言说,逻辑自然无有功用,至于存在与存在者两者的关系上,它们根本就是两个层面的问题,逻辑只能进行同一层面的叙说,而且一个为可言说,另一个为不可言说,所以逻辑也自然无话可说。
最后再谈一个问题:逻辑可否用于表达佛法所说的“空”,
很显然,“空”与“有”又是两个不同逻辑层面的问题,“空”不是对“有”的简单反义,简单反义的“有”只不过是“非有”,它是另一种“有”,却还不是真正的“空”。打个比方,像“好”,它的反义是“不好”,然而,“好”有具体所指,“不好”同样也有具体所指,100个人中有90个是“好”,就意味着还有10个是“不好”,从“好”与“不好”的逻辑关系中,其实无法得到佛法所说的“空”义。
佛法说所的“有”,指的是被意识所执着的“有”,而“有”与其反义“非有”,其实都是被意识所执着的内容。然而佛法的“空”,所要破的,则是意识所执着的一切,故而一切“有”与“非有”都要被破斥,所以佛教实际上是通过对一切“有”的破斥,而最终让空显现出来。所以佛教常见的语式是:有、无、非有非无。到“非有非无”,才可以直达佛法所谓的“空”性。
“空”是一个无有相、不可说的境界,因为不可言说,所以它也不可能用逻辑进行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