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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泰勒斯跌进井里谈起--《思维方法与思维艺术》序

从泰勒斯跌进井里谈起--《思维方法与思维艺术》序

  泰勒斯是古希腊七贤之一,被尊称为“哲学之父”和“科学之父”。据记载,有一次,泰勒斯仰观天象,一不小心跌进井里,他的女仆把他拉出来后说:“您只顾仰望天空,怎么能看到脚下的土地?”(载自柏拉图《泰提特斯篇》)
  就此,柏拉图评论道:“凡事哲学者,总会被这般取笑。”黑格尔也为此辩解:“只有永远躺在坑里从不仰望星空的人,才不会掉进坑里。”海德格尔更绝,负气地说:“哲学是本质上无所取用而婢女必予以取笑的那种思。”这些评论虽然都出自大家,但显然都是不合逻辑且意气用事的。泰勒斯可以走路时看到脚下的土地,停下来时仰望天空,这样也不会跌进井里。
  如果把天空比喻为理论,那么土地可以比作现实。我们追求理论,本来就是为了解释当下现实的事物。然而,在建构理论的时候,我们却往往被建构出来的理论所吸引,以至在我们的眼中,理论反而把现实遮蔽。西方哲学从柏拉图开始,一直有纯理论上的兴趣。柏拉图追求作为事物背后本质的“爱多斯”,黑格尔建构庞大的理论体系追求“绝对精神”,直至胡塞尔现象学喊出了“面向实事本身”的伟大宣言,却仍然要坚守着并不直观的“本质直观”。或许,这些哲人内心都涌动着同样的激情:追求事物背后的“共相”和“本质”。然而问题是,事物背后真的有“爱多斯”、“绝对精神”、“共相”和“本质”吗?
  哲学家们为了追求真理,用二元分别的思维,从生活世界中抽象出各种概念(范畴分类),并借用这些概念构建出理论体系,来表达自己对生活世界的理解。然而,正如西谚所言“所有规则皆有例外”,理论体系不可能完全地刻划生活世界。简而言之,生活世界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而理论体系都是有限的。有限的理论体系无法刻划无限的生活世界。举个例子,假设我们要使用语言来精确地刻划某个人:“男性”,“中国人”,“张三”……试一试就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无论我们使用再多的语言,我们都无法精确地刻划出这个人。生活世界也是如此。一个理论再如何庞大,也不可能是完全的,总存在一些命题超出该理论的判断范围,根据数理逻辑定理,不完全的理论有本质上不同的模型。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用理论体系精确地刻划生活世界。
  理论的作用本不在于刻划生活世界的“本质”,而在于理解生活世界。在西方哲学理论的发展史上,我们也可以看到理论越来越贴近生活世界。从柏拉图理念世界到康德认识论再到胡塞尔现象学,从分析哲学到语言哲学再到日常语言哲学,理论抽掉了越来越多的理论预设,理论越来越贴近生活世界,理论越来越具体。这样的发展理路或许还在继续,理论还会朝着越来越具体的方向发展,直到回归生活世界。
  维特根斯坦就是典型的例子。早期维特根斯坦写作《逻辑哲学论》,创建一个理论体系来理解世界。他相信“凡能够说的,都能够说清楚;凡不能谈论的,就应该保持沉默”。后期维特根斯坦转向日常语言哲学,代表作是由一系列札记组成的《哲学研究》。他有一句经典名言:“我们踏上了光滑的冰面,没有摩擦,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条件是理想的,但我们也正因此无法前行。我们要前行;所以我们需要摩擦。回到粗糙的地面上来吧!”“光滑的冰面”与“粗糙的地面”正是“理论世界”与“生活世界”的隐喻。从写作风格来看,早期的《逻辑哲学论》近于公理体系一样严格,后期的《哲学研究》则使用模糊的日常语言。显然,后期维根斯坦放弃了前期对于“共相”与“本质”的追求,走向了当下的生活世界。
  回归生活世界,也就回归到哲学本怀。英文“哲学”一词出自古希腊文“philo-sophia”,意为“爱智慧”,本不是为理论而理论。回眸柏拉图之前的古希腊,苏格拉底没有建构理论体系,他对哲学的定义是“认识你自己”,使用“精神助产术”来帮助他人澄清自己的观点;在同一时期的中国,孔子 “述而不作”,弟子们把他的言说整理为《论语》;也是在同一时期的印度,佛陀没有建构理论体系,他觉悟以后就是当其时当其机引导他人开发本有的智慧,弟子们把他的言教集结为《阿含经》。这些圣贤也使用语言,他们的语言是日常的活泼的,不是为了理论而理论,而是为了澄清他人的偏见和习气,开显他人的智慧,解决每个人生活世界当下的问题。
总而言之,凡理论皆有例外,通过理论得不到生活世界的“本质”。学习借鉴前人的理论和言说,不是为了理论而理论,而是为了解决生活世界的问题。
基于以上的思考,本文集《思维方法与思维艺术》,从一些生动活泼的故事出发,介绍人类文明几千年流传下来的思维方法与思维艺术,或能有助于读者解决生活中的问题。本文集中,思维方法指逻辑推理相关的思维,一般来说比较严格。思维艺术指的是尚未能逻辑化或者超越逻辑方法的那部分思维,一般来说比较活泼。本文集分为三个部分:《故事与思维》,《故事新编》和《思想随笔》。文章之间没有什么先后的关联,读者不妨信手翻来,翻到哪就从哪读起。

小庄
2007年5月21日

目录
序:从泰勒斯跌进井里谈起 i
《故事与思维》 1
故事里的思维方法 2
故事里的思维艺术 6
故事及其背后的思维谬误 13
笑话与哲思 15
小庄的笔记 17
《故事新编》 30
故事新编 31
分鱼问题 47
“分鱼问题”的不同解法 48
超时空对话系列 49
牛虻系列――来自西伯利亚的思考 52
先有机器娃,还是先有机器人? 55
诗与思五则 56
《思想随笔》 58
“托福(TOFEL)与豆腐(tofu)”乱弹 59
由一道智力题想起的 60
生命随想 61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63
阿公要煮咸,阿妈要煮淡 64
郭靖是个战犯――郭靖进攻花剌子模国的合法性分析 66
为东郭先生一辩 68
语言与言语乱弹 69
败落的体育精神 71
影响我的书籍 72
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吗? 73
同学们,大学的未来在你们手中――给晏才宏老师的迟到的悼文 75
厦门大学85周年的一些感想 77
时间笔记 81
悖论――自引用――不一致――无(罗素悖论――哥德尔――弗协调逻辑――佛学浅谈) 86
现代逻辑的哲学基础――同一性和包含性 91
对话中的缺席者--从花剌子模到话语伦理学 96
对于同一性的沉思 100
“潜”与“实”――从现象学到政治哲学 102
致中国思想及其思想者——端午节之思 106
私人感觉--从“鱼之乐”谈起 111
不可区分性――以“钵中之脑”,“图灵测试”、“Zombie”为例 115
知识的非单调性思考 117
小庄推荐:人类的思想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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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u571兄指正!
请具体一点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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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u571兄

一、我并没有全盘批评哲学家,主要是批评“为理论而理论”这种趋向。以柏拉图为例,主要批评他的“理念”论。
二、这是随笔,没有全面展开。
三、一个例子本来有很多多的看法,而且这只是一个引子。另外,哲学家本人与哲学家跌倒,如何可以隔裂开?
四、同上。
五、是呀,我也同意理论与现实不是对立的呀,所以才批评“为理论而理论”,并没有批评“为现实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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