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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缕出尘梦 南国云水行——短期出家纪行三篇【明 威】

半缕出尘梦 南国云水行——短期出家纪行三篇【明 威】

半缕出尘梦 南国云水行——短期出家纪行三篇【明 威】
总偈

风花雪月弥陀乡,谁道如来不解情?
昔年半缕出尘梦,而今南国云水行。
日月同辉袈裟舞,澜沧烟景故人情。
斋中百味知甘苦,空心贝叶忘春秋。
无名圣迹强寻圣,生死凡夫枉作凡。
经行千里托钵路,天涯踏遍客还家。

缘起篇  鸡山行

引子:一段情,一卷经
今生得逢《金刚经》,恰是因如露如电的一段情。别离的时候她赠我这卷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得不赞叹释迦佛的智慧,一切法皆在此说尽。
是情缘,更是法缘——悬崖撒手后,才懂得放下,懂得了感恩。
一.放光寺与梦工厂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每日开卷诵读《金刚经》,总是勾起我的出尘梦。舍卫大城的繁华市景,世尊的庄严身影仿佛就在目前。什么时候我能像佛陀那样,平静地走在人群中,用一颗圣者的心来面对世界?
为圆这个出尘梦,几年后的我从北京来到了云南鸡足山,参加华首放光寺举办的第二届南传佛教短期出家活动。
师父问道:“来到放光寺感觉怎样?”“像做梦一样。没想到这个出家的愿望真能实现,放光寺就是一个梦工厂。”师父哈哈一笑:“世界上的哪一件事不是做梦呢?”
童年时曾有个荒诞的梦想:开一座梦工厂,明码标价,让所有人的美好愿望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当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职业,并自封为梦工厂厂长,就像电影《甲方乙方》里设计的那样。学习佛法后才知道,原来这个愿望不但不荒诞,还非常值得尊敬。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令世界所有人的美好愿望都能得到满足,而且还不要钱。
谈到出家问题,老和尚很感慨:“许多初发心的学人对出家有怖畏心,尤其是富裕地区的年轻人更是想都不愿想,对出家人生活的陌生和疏离是个很大的障碍。短期出家给了他们一个体验的机会,让他们不再凭空臆想出家生活,不在门外徘徊,就在这里直接面对!要相信袈裟的力量不可思议,戒法的力量不可思议,出家与在家实在是天壤之别。我们就来荷担一回如来家业!”
二.抢干妈
在南传佛教中,短期出家是人们生活中的一件平常事,就像送孩子上学一样自然不过。
南传佛教又称原始佛教,缅甸、泰国等国家普遍全民信教,出家人社会地位很高,村村皆有寺庙,自然条件、社会生活、出家人的形相教言都比较贴近佛陀当年的遗风。当小孩五六岁开始懂事的时候,父母就把男孩子送到村寨中的寺庙受戒做沙弥,跟随比丘师学习道德礼仪、语言文字、文化知识。学习到十八岁左右再正式决定,是还俗回家结婚生子还是受比丘戒,成为一名真正的比丘。
按照南传佛教的仪轨,孩子短期出家受戒时必须有父母或监护人在场,为子女供养衣钵费用,并在受戒仪式上将袈裟亲手交付给孩子。因此我们短期出家的二十来人也都要找一个在家监护人,俗称“找干爹”“找干妈”。放光寺里僧多居士少,放眼望去全是光头,有限的几个常住居士早已被瓜分完毕。一时间,“当我干爹(干妈)好不好?”成了这里最流行的问候语,有两位四五十岁的师兄也只好屈尊找个三十上下的小干爹小干妈了。
明富师看我还没爹没妈,过来安慰:“别担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你是想要个‘知识型’干妈呢,还是要个‘财富型’干爹?”第二天中午,那位“知识型”干妈出现了,是一位湖南来的大学教授,看起来文质彬彬,她非常欣喜地为我供养了衣钵。其他的师兄弟们也都如愿找到了合适人选。
三.华首门前的大戏
“在这如梦如幻的世间,我们演一回阿罗汉的戏。要当真演,以阿罗汉的心智托钵应供利益世间!要知道,阿罗汉的功德属于我们,这个地方不能有一丝迟疑畏惧!”老和尚摇身一变成了大导演,“莫以为罗汉是罗汉,我是我,于无我法中强着人我,必不得增上利益。”
于是,我们一行人在比丘师的带领下,来到华首门祈请迦叶尊者的加持护佑。焚香祷告之后,我们依次抽签,看看哪尊罗汉跟自己相应。
谜底很值得回味。抽到“掏耳罗汉”的明善师兄说,他平常最爱掏耳朵,每天至少一次;新疆长大的明暮师兄则抽得“骑鹿罗汉”,据说他上大学时家里困难,所幸养了两只鹿,四年学费全靠卖鹿茸的钱支付;我的年龄在众人中最小,平时只爱闻思,懒于修行,本以为会抽到罗喉罗或阿难尊者,怎么也没想不到竟是扫地罗汉,脑筋极笨的周利磐陀,很是郁闷。什么东西一当真,就有意思了。后来想明白了,三年前在海城保安寺的半个月厕所不是白扫的,都已记在扫地罗汉的账上了,德灯师从一旁冲过来和我们抱头大笑。
明恩师兄抽到了头等大奖——迦叶尊者,大家齐声欢呼祝贺:“头等奖可不能还俗啊!”一路上还不断向他致敬:“迦叶尊者!”搞得明恩师兄战战兢兢,一听到这四个字就赶紧诚惶诚恐地闪到一旁默念迦叶尊者。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大家都已入戏了。看来演阿罗汉可不是闹着玩,一不留神就要短期变长期了。
四.鸡山晴雪的洗礼
受南传沙弥十戒的日子到了,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夹着一粒粒小雪花。放光寺、恒阳庵的僧众与“干爹干妈”们都来随喜。
受戒仪式的念诵文很长,我们这些受戒者一直静静跪在下面。我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渐渐注入自己心中。依照仪轨,我向手捧袈裟的“干妈”作最后的三顶礼,那一瞬间真的感触到了父母送孩子出家时的味道。一旦穿上袈裟成为出家人,就不能轻易向在家父母顶礼了。最幸运的是几位刚刚进寺的游客,他们很欣喜地见证了这难得的一刻,并得到了宝贵的“干爹”名额。
在比丘师们的帮助下,我们终于披上了神圣的南传袈裟,并按年龄次第着衣持钵,向戒师们行礼。最神奇的场景是明志师跪拜顶礼的时候,云中忽然射下一道强烈的阳光,照注在他的身上。当我作为一名出家人站起来的时候,心有些颤抖,周围的世界很清晰,却又和过去不一样了。生命真实不虚地在此刻重生了。
明亮的阳光下,雪花仍在飘着,抬头可以看到迦叶尊者的华首门。我们就像一个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披着红袈裟,偏袒右肩,赤足走在放光寺大殿前潮湿的土地上,凉风吹动袈裟的裙角,感觉有些冷。第一次托钵,望着面前几十位跪拜供养的居士和“干爹干妈”们,心里很是紧张,钵盖掉在了地上。师父微笑着替我捡起来:“别慌,慢慢来。”说完抓了一把糖放到了钵里。没想到出家后接受的第一份供养竟然是师父的。
“短期出家莫作短期想。要以此三十天的圣功德作为出离生死的正机正缘,真正走出自我,走出烦恼家。”这句话,是临行前师父对我们的最好供养。
修学篇 澜沧行

修学篇 澜沧行

一.木楼惊魂的启示

告别鸡足山,我们一行二十多人直奔西双版纳,开始了为期二十天的正式修学。橄榄坝是国内南传佛法保持较好的地区,当地民风比较淳朴,还可以见到原汁原味的傣族风情。我们居住的曼听佛塔寺是一座千年古刹,坐落于澜沧江畔,当年曾是国王居住过的皇家寺院,规模与建筑气势确实与众不同,据说寺内的白塔还藏有释迦佛的舍利。僧众的居住区被称作“吉祥禅林”,我们每人都独居一座小木楼,中间是一片未被修整的原始林,清凉幽静。

佛塔寺落脚的第一天,我就收到了一份见面大礼。那天正在自己的小木屋面壁禅修,一睁眼看见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从眼皮底下的墙壁爬过,顿时把我惊得魂飞魄散,冷汗直流。常定师听说后笑着开导我:“你往昔没有伤害过它们,用慈悲心回向给他们,它们就不会伤害你。我以前最怕蛇,看都不敢看,同修们都知道。后来在九华山我就专门买蛇来放生,盯着蛇看,过一阵就不怕了。我们修行人就是要去除这些无明恐惧。”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常定师,快出来啊,送你一件最喜欢的东西。”原来他们在厨房里发现一条眼镜蛇,抓到了桶里,常定师洒了几滴水在蛇的身上,很平静地为蛇作了三皈依,拉到外面放生了。从他身上确实看不到恐惧的影子。

经历了这个事件,发现自己以前很少发自内心的,去关爱这些外表丑陋的生命,用真诚平等的心去祝福它们,也在此处体会到了南传教言的亲切、柔和、简明、平实,与这里的生活如此贴近。每天晚课,我们都要念诵《慈爱经》与《护蕴经》,并诚心将诵经的功德回向给这些有情生命:“正如母亲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会以生命来保护唯一的儿子”;“应当如此对一切众生,培育无量的心;佛无量,法无量,僧无量,匍行者(爬虫类),蛇、蝎、蜈蚣,蜘蛛、蜥蜴、鼠有量也。我自护,我诵护咒,生者还去!”

二.日月红袈裟,澜沧烟景情

“日于昼光辉,月于夜光辉,刹利甲胄辉,婆罗门禅辉,一切昼与夜,佛陀有光辉”

——《法句经 佛陀品》
橄榄坝的景色很美,早晨和黄昏的太阳都是橙红色的,就连月亮也是红色的。在木楼上就可以看到澜沧日出。我们的袈裟也美,与日月的颜色一模一样,披着鲜艳的袈裟行走,好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某日出寺托钵,一位早早守候的摄影记者全程跟随,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临走时他恳请我们配合他拍照,明天托钵时在水边多走一走:“红袈裟在水边的倒影很美。”

叠袈裟是一门学问。南传教授师告诉我们:“一个出家人的修为怎么样,从袈裟上就能一眼看穿。”南传的袈裟不分衣裤,里面只有一条小褂和下裙,外面是两大块红布很有技巧地裹在身上,成为庄严的袈裟。这就要求出家人的心和手要很细腻,平时的动作要很轻柔舒缓,讲究坐姿和威仪。如果一旦失念,就有袈裟脱落和走光的尴尬。一开始我们很不习惯,经常互相提醒,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基本不失念了。但和教授师们相比,袈裟的平整、松紧、高低等地方还是有差距。

澜沧江水很凉,据说是因为上游雪山之水的寒气没有化尽。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常常结伴去江畔漫步,在岸边的白沙滩插把头陀伞,对着青山白水禅修打坐。江畔大片绿油油的瓜田里,傣寨人家炊烟袅袅,佛塔寺大殿的穹顶依稀可见。瓜田里的村民经常见到一队披红袈裟、持头陀伞的出家人匆匆返寺,因为诗情画卷般的景色总是把我们陶醉得流连忘返,以至于耽误了晚课的时间。哈哈,只顾欣赏如画美景,却忘记了自己也是画中之人。

三.经行道,石子舞
“吉祥禅林”里有数条经行道,是用澜沧江畔的白沙铺就,我们每天都在那里练习经行。所谓“经行”,就是在行走的过程中细腻观察动作的生灭变化,清楚地知道每个细节而不失念。这是南传佛法中很重要的一种实修方法。时候一久,我就养成了赤脚走路关注脚下的习惯,像个老司机一样,脚掌对于道路的“路况等级”极其敏感。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我们都按时去寺庙周围的傣族寨子里赤足托钵。当地语言把“寨”称作“曼”。“曼春满”就是“栽花寨”之义,那里是最好走的景区柏油路;“曼广农”的路则最难走,一公里多长的路全是由碎石机制作的石子渣铺成,对于我们这些大城市的人而言,在这条路上赤足托钵简直是不敢想象。不幸的是,我和五六位师兄第一次托钵就被派到这个寨子。

在都比(当地对比丘的称呼)的带领下,我们硬着头皮上阵,我排在队伍最后,前面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没走多远,几个人的脸都变得又红又紧,队伍中不时发出微微的痛苦呻吟声,前面的几位师兄大汗淋漓,走得七零八落,像跳芭蕾舞一样。我们越走越慢,越走步子越小,和都比的距离越拉越远。走不到一半,已经有人扛不住了,我的脚掌经过了疼痛——麻木——更疼痛的几个循环,已到了“慌不择路”的地步,只好用前脚掌走起了猫步,看看哪里有草丛、沙地、砖头就往哪走,只要可以踩一脚平地就是天堂了。后来才发现这办法不行,舒服一下之后再踩石子只会更疼。遇到寨子里的百姓供养,必须要咬着牙紧赶几步不掉队,为了保持威仪,脸上还不能有太多痛苦的表情。只有都比一路轻松。走到后来,头脑中就只有痛,没有时间概念了,也不知道怎么走回来的。回来一看脚,居然一点皮也没擦破,双腿还很舒服,真是奇妙。

我们问都比:“你的脚为什么就不疼呢?”都比答:“我的脚也疼,只是我的心不会去关注疼痛。”老和尚的答案更狠:“疼痛是宝贝啊。这是佛菩萨给你们做足疗,要珍惜这个福报啊,好好体味,应生欢喜心啊。” 经过不断的反思和交流,大家对经行的认识和体会不断深入,越走越放松,托钵第一天是芭蕾舞,第二天变成了摇摆舞,第三天已经是小步舞了,走得好的师兄已经如履平地。当地傣寨的百姓确实很淳朴宽厚,看到我们这样子一天天跳石子舞也不会说什么,依然诚心地跪在地上礼敬供养,给予足够的尊重,只有在心里默默感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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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佛陀回来了


身处傣寨,不得不感叹这里的古朴风土。尽管经历过文革的冲击,但南传佛教的古老传承仍在顽强地延续。当地傣民很虔诚,对出家人非常尊重。僧团走在路上,汽车会停下来让路,路边骑自行车的村民也下车行礼问讯。记得有一次斋堂吃饭,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来到我的面前,恭敬地双手端上一杯热水,我感觉那杯水有千斤之重,真的不敢接,但又不得不接,惭愧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某日托钵回来,见到一位师兄脸色异样地对我说:“今天都比罕听和他的奶奶在家门口供养我们,都比向我们这些托钵的新戒沙弥顶礼,我感到受不起,太惭愧了。”都比罕听是我们的戒师和首席教授师,也是我们所住的曼听佛塔寺的住持,在整个版纳颇有名望,平日很受我们敬重。若是把那位师兄换作是我,也一样会深感汗颜。



教授师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目前整个中国恐怕只有版纳一带较完整地保留了原始佛教的生存土壤,即使在版纳地区,坚持每日托钵的寺院已经很难看到了。我已不是为了生存而托钵,信众对寺庙的布施供养已经够用了,我每天托钵乞食是为了使佛陀当年的形相长久住世,利益更多的人。



有些汉地人出家人对托钵有抗拒心理,一种心理认为乞食要饭很没面子,这实际上是自我的骄慢心作怪。当施主在你面前跪拜顶礼时,布施者已具足恭敬心,为什么你还牢牢抱着傲慢不放呢?托钵,就是要我们知道,一切众生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每一粒米都是他们辛勤劳作得来,专门断除自己的慢心和贪欲。



另一种心理是接受施主的跪拜供养感到惭愧,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夫而承受不起,怕担因果,若人人如此,则托钵者绝迹,佛的形相也就无法被世人知晓了。因此我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托钵人因为衣钵形相住世,值得一切天人赞叹。



“我要去托钵,我要让这里的每个人感受到,两千年前的佛陀又回来了!”教授师发自肺腑的这句话深深震撼了我。



五.泪洒托钵路


曼听佛塔寺旁最近的寨子有一位老婆婆,我们每次托钵时她都会风雨无阻地候在那里。清晨的天气很凉,我们手捧着冷冰冰的铁钵有些难受,每次这位老奶奶都会供养几包刚出锅的糯米饭。热腾腾的糯米团,把托钵的掌心焐得暖融融,也把我们的心烧得滚烫。



按照南传佛教的法则,出家人托钵时是不能看施主脸的,只能目视自己的钵。可我还是忍不住去仔细端详这位老婆婆的脸,因为我真的很想记住她。我已经记不得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了,只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慈祥、宁静,充满了真诚,眼眸中闪耀着纯洁的光芒,令我想起了我去世的外婆。她的身躯很瘦小,恭敬地跪在我的面前,仰起脸,捧起两包糯米、一根蜡烛、一块钱,还有两包牛奶和一小捆蔬菜,依次放到了我的钵里。她的手虽然苍老,供养时却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这是一个神圣的仪式,一场生命的祭祀,她就是至高无上的女祭司。



当我碰触到她的眼神时,泪水汩汩而下,眼前一片模糊,只好微微仰起头,不让她看见。耳边响起了“萨比迪幼”的唱诵声音,师兄们已经为老婆婆唱巴利语祝福词了。我想唱却发现喉咙已经哽咽,只好默默地为她祈祷。



“他(她)们没有更多要求,只需要我们一个祝福。”教授师这样说,“我们只有感恩。”

参访篇 云水行



一.        归来地,生死禅



我们外出参访的第一站是“勐混”,这名字的意思是“归来之地”。据传说佛陀当年曾经两次来到这里,为了纪念佛陀的第二次到来,人们就取了这个特别的名字。这是个小镇,镇旁山坡的寺庙里矗立着释迦佛金色的发舍利塔。



关于这座塔有个悲伤的传说。锦达王子是当地国王的爱子,他十岁左右就跟随佛陀出家。数年之后听说老父亲病危,就辞别了佛陀回家探望亲人,临行时佛陀赠给了他三根头发。可惜他最终没能见到老父亲最后一面,返去寻找佛陀时佛已涅磐。悲伤的王子只好将父亲的舍利和佛陀的头发埋在了这座塔下,这是佛历四年的事情。从山上俯瞰,这是一座平常的小镇,可以看到高速公路的灯火,听到寺庙外的广播声。虽然这传说已有两千多年,我仍然觉得佛陀刚刚来过,这里有他的活生生的气息,我们只是晚来了一点点,错过了。



寺里的都比很热情,第二天一早就带我们去镇上的傣寨托钵。老百姓看到这么多托钵人,就像过节一样欢喜,差不多全寨的妇女都出来布施。我们就坐在一个大院子里,依次接受他们的供养。为了让每一个出家人都能得到供养,她们把自己的糯米团掰成许多小饭块,其他供养品也尽量均分。一位老妈妈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在我面前手抖得很厉害,包糯米团的塑料袋好久也没解开,她生怕耽误后面的人,赶忙把袋子扯破,糯米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了。一圈下来,诺大的钵已经被小饭团撑得冒尖了。



   无数个身影在我面前跪着走过,恭敬地顶礼供养,那一刻我看她们,都是我的父母,都是我的姐妹兄弟,都是我的亲人,她们用劳作的汗水供我学习佛法,供我求取智慧而不必被衣食生计所苦。我到底有什么智慧和德行,值得全村人这样跪在地上如此的尊重?即使是一位国王,恐怕也不一定能得到如此真诚的礼敬和供养啊?如果不是释迦佛的智慧威德,如果我不是出家人,如果没有这身衣钵,又有谁会这样待我呢?我又是谁?出家一个月前还是个城市白领,一个无修无证的放逸凡夫,现在已成为了一个受人顶礼的出家人!此刻的我是谁?!难道自己只是一个穿着出家衣服的躯壳吗?怎么会是这样?!一瞬间,高下分别心、疑虑心、卑劣心、惊惧心、我慢心都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那一刻触到了我的痛处、生死处,头上的发根全都竖了起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被击得粉碎。



临下鸡山时,老和尚曾对大家一顿厉声棒喝:“你以为你是谁?!你能修成什么?!以为在诸佛如来的功德之外还有个要修的功德,就大错特错了!修证不到就对自己生卑劣心,你感觉得到了,就生骄慢心,在无我法中、无得失法中妄生得失,太痛苦了!在增减法、生灭法中妄知造作,生卑劣心、骄慢心,大错特错了!放下从前的善善恶恶!一切法都是因缘生,我们就是个管道一样的东西!诸佛如来贤圣僧的功德属于我们,阿罗汉的功德属于我们!你不要想能行不能行,一定行!这地方一丝迟疑也不行,动念就忏悔去!”想到此处的禅机,身上已渗出一身冷汗。电光石火一念间,自己早已在生死处败下阵来,老和尚几十天前的这顿棒子到底落到了自己头上。



二.国土有界,祝福无界



“金龟塔”位于缅甸境内,山下就是中国边境。传说一位国王在此见到金龟,就在山上建了贝壳塔,后来几经翻修,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寺内寂静清凉,地面洒扫得很干净,禅房和经行道依山而建,散居林间,很有道风。这里是“安般念”的成就者古巴新门(音译)的道场。“古巴”即尊者、长老之意,可以说是南传出家人的最高头衔。



尊者的身材瘦削,外表看来很恬淡,臂上纹有经咒文字。“安般念”是南传佛法中极为重要的一种修行方法,第一步是通过静坐观察呼吸来令心安住。面对大家的提问,他的指导虽然言语不多,但在实修上很明了,大家听后很受用。他提醒大家,修行者要避免沉迷在理论知见的迷宫中,很多人只会引经据典,到自己身上却用不上力,南传把这样的出家人叫作“空贝叶”:有个出家人一生宣讲贝叶经典,弟子们都已证得了阿罗汉,自己也成为了古巴长老,却不能了生死,到头来还要乞求一个小沙弥指导实修才得以证道。



次日去山下缅甸的傣寨跨国托钵,大家心里都很好奇,想体验一回“洋和尚”的滋味。在西双版纳傣民习惯称我们为“都比霍”,意思是“汉地来的和尚”。据有的师兄讲,傣民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不是“都比霍”,因为我们与本地“都比”们唱祝福词的腔调不一样。不知这次缅甸的村民会怎么称呼我们,会不会叫“都比CHN”(中国和尚)?  



进寨才知道,没有想像的那么夸张,这里和版纳的傣寨没有什么差别。村民把我们请到他们寨子的寺庙大殿里,敲锣召集全村人供养。这是我们接受供养最多的一次。七十多人供养的糯米团、挂面、蜡烛、生大米、小额钞票包了许多袋子,殿中央还有一大堆蔬菜,南瓜、黄瓜、青菜、萝卜等。由于东西太多,我们只好每人提着三四个袋子翻山越岭回寺庙。当地的七八个小沙弥帮了大忙,一直把蔬菜运到老远的寺庙。这些小沙弥只有十来岁,都很乖巧调柔,懂得礼仪,乐于助人,一点没有任性粗野之气,看得出寺院对小孩子们的严格教育和良好熏陶,难怪老百姓乐于把孩子送到寺里出家受教育。



国土有界,祝福无界。无论是版纳还是缅甸,傣民们都保持着古老的风俗,供养托钵人之后,在面前放一杯净水接受出家人的祝福:“愿一切危难皆消除,愿一切担忧与疾病皆消失,愿你完全没有不幸。那些拥有孝顺虔诚的心及经常礼敬长辈者,四法得增长:长寿、美貌、快乐与力量。”她们将受祝福的水滴洒在自己的土地上。在这片被祝福之水滋润的土地上,人们善良、纯朴、知足常乐,一个呀呀学语的小娃娃也会欢喜地供养出家人,在***怀抱里学习不求回报的付出,学习对别人无偿的帮助,这是对孩子最好的教育,这是人生最大的福报。衷心希望他们的美好风俗代代相续。



三.无名圣迹



我们的下一站是景洪市总佛寺,专程拜访中国佛协副会长古巴龙庄。他是建国以来政府予以认可的第一位古巴,是对国内南传佛教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跟我们在一起时,他像个童心未泯的老小孩,讲到高兴处还惟妙惟肖地做起了模仿秀,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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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听公园是总佛寺大门的必经之路。公园里生长着各种美丽的热带林木,还能听到园中孔雀的叫声,湖水里荡漾着竹筏,一派鸟语花香的南国风情。这简直是西双版纳最美的托钵路。总佛寺周围傣寨的百姓很热情,问我们明天是否再来托钵,事先可以多准备一些物品供养,不必像今天这样仓促。



一天的短暂停驻后,教授师告知我们,立即动身去参访佛陀圣迹。几个小时后,我们进入了蜿蜒的盘山土路,大家都被颠簸得七昏八素。汽车上不去了,我们只好在烈日下步行。山民正在烧林开荒,一路也没什么好景色。翻过了好几道秃秃的山梁,终于来到了这处圣迹。



那是一片黑色巨岩,最大的一块约有两层楼高。岩壁顶的斜面上留有大小不等的金色印迹,据说是佛陀在忉利天下凡人间时留下的。四周土地上尽是带刺的植被,显得有些荒凉,由于是赤脚,有些师兄的脚掌还被刺破了。我们问当地向导能否登上石头仔细看看,向导很尊敬出家人,用生涩的汉语说:“你们穿袈裟的人可以,我们不能去。”



由于向导的汉语很糟糕,他介绍圣迹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很是郁闷。其他的师兄也不明所以,只是诚心礼拜。我只好去问教授师:“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个圣迹叫什么名字?有多少年的历史?”教授师竟然回答了一连串的“不知道”,让我目瞪口呆。“知道得那么多有什么用?很多考据专家、文化学者都陷在所知障里,一生都在‘求知’,却发现很多传说的历史年代、人物背景都对不上,他们整天为此争论不休,徒增烦恼。我相信佛陀来过这里,就足够了。”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我当下歇心——真正的圣迹就在心里。



四.千里艰行者的心愿



从总佛寺回来后,就要打点回程的行装了。几位师兄因为事务缠身已先行舍戒归家,我们七八个人则乘车直奔放光寺。还有八九位同修发愿要从西双版纳徒步走回鸡足山,一路托钵,希望将南传佛法的衣钵形象让沿途更多的人知晓。估算了一下,每天至少要走八九个小时,一千多公里的路程大概要走四五十天。考虑到路上还要应付住宿饮食、昼夜温差、防暑驱蚊、行李补给,不少师兄感觉心里没底。老和尚说:“我们要明白自己的愿望,为什么而走。不要给自己套光环,不要完成什么伟大任务,要落到实处,不要凭着热情一哄而上,枉受许多无益之苦。要在行脚过程中清楚守护自己的愿望,一刻也不要失念,失念就是苦!一旦决定了就不要想太多,彻底放下!等到什么都安排好就走不成了。”大家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出发前大家相对无语,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老和尚哈哈大笑:“不要这么悲壮。”第二天我们乘车返回大理,在半途看到了疲惫的他们。酷日下的柏油路很热,一路车来车往扬尘很大。这支队伍脚步很沉重,尽管戴着草帽,每个人的脸还是晒得通红,往下淌汗。几个师兄正在前面吃力地拉一辆双轮车。老和尚在队伍的最后,笑嘻嘻走得很轻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脸也不是特别红。我们连忙下车去慰问他们,送上一些饮料,并赠予我们的真诚祝福。



愿望不同,道路就不同。两千里的风餐露宿只为了守护一个愿望;三十天出家的艰苦修行也是为了圆满一个愿望。生命就是一个个的愿望,佛菩萨有他们的大愿,我们有自己的小愿。什么时候能做一个没有愿望的人?


五.风花雪月弥陀乡



三十天的期限已到,大理古镇是回鸡足山的最后一站,眼看就要脱下这身神圣的袈裟,我们都很珍惜最后的时光,希望能再托一次钵。但这里毕竟不是西双版纳的傣寨,老百姓没有接受过原始佛教的熏陶,看见我们披着一身罕见的红袈裟赤脚托钵,恐怕都不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不如老老实实回山上吧。讨论到最后,我们决定还是要走一遭,即便是没人供养托空钵,也要和大理的百姓结个善缘。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是大理四绝。在风花雪月的大理古镇托钵真是一种享受:前有苍山雪峰,洱海清风拂面,古色古香的街道两旁花红柳翠,潺潺流水。街上随处可见艳丽冠服的少数民族,和我们的红袈裟遇在一起非常夺目。



街上的人群通常会很惊奇地闪到旁边,打量我们一番,很多人看到红袈裟都以为我们是藏地来的喇嘛。我们托钵时是不能轻易开口说话的,听到这些也不好解释,只有低头经行走路。有个老大姐好奇地跟随了我们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追着我们问:“师父,你们这是做什么?”“效法释迦佛赤足托钵,和众生结缘种福田。”“阿弥陀佛,我能供养几块钱吗?”“当然可以”。她很欢喜地向钵里放了几块钱就要走,我们连忙叫住她,给她念祝福词。路上不断有游客和居士向我们布施,其中一个小孩被妈妈抱着,睁着大眼睛,盯了我好久,才往钵里投了一个硬币。他们在接受祝福后或深鞠一躬,或双手合十,都是一句“阿弥陀佛”。转过一条酒吧街,一位善良可爱的小姑娘供养了几块布丁,还询问我们是不是从泰国过来。在版纳已经许久没有听到阿弥陀佛这亲切的名字了,有一种重回故乡的感觉。情况比我们预想得要好得多。



领路的师兄拐进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地上都是菜叶和泥水,脚底板全湿了。“喂,你们过来!”一个粗壮的摊主喊道。我听到这样的语气有点不舒服,但前面的明仁师却平静地走了过去,他慈悲忍辱的修养确实值得我学习,连忙在心里忏悔自己的习气。摊主朝我们的钵里放了几块钱,也不听祝福词就继续叫卖了。菜市场的旁边是服装街,我们在里面走了一大圈也没有人布施,要出大门离开时一位老板忽然高声说道:“修苦行的行脚师父来化缘,供养点钱结个缘吧!阿弥陀佛!”搞得我们哭笑不得。四五十位摊主一下子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把一两元钱的钞票往钵里放。我们将大理古镇的街道绕了个遍才回到住处。这次算是品尝到了世尊当年在舍卫大城托钵的味道,“次第乞已还至本处”这八个字是实实在在忘不了啦。



吃完午饭刚出门,就碰到一位腼腆年轻人的供养。按惯例出家人下午是不托钵接受供养的,但我们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几个人一起为他唱祝福词的时候,他甚至紧张得脸都红了。坐在公共汽车上,一个白族老奶奶忽然把五块钱塞在我手里:“你们都是大和尚、修行人,供养你们,阿弥陀佛”,随后就拉着小孙子下车了,只留下来不及为她祝福、百感交集的我。



弥陀的眼里没有分别,那些供养过我们的人就是弥陀的化身啊!仰仗着弥陀的慈悲摄受,我们和大理人民结下累世的善缘。谁道如来不解情?在这风花雪月之地,遍撒着阿弥陀如来的菩提种子。虽然这里的衣食父母们不了解托钵,没有傣寨那方纯朴的风土,甚至不知道释迦牟尼的名字,但他们已在弥陀的怀抱中积累了无穷的福报。同版纳的百姓一样,他们也守护着一份古老的祝福:“南无阿弥陀佛。”天涯归来,才知本处是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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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二)修学篇 澜沧行 


六.应供百味斋

在南传佛法中,施主供养什么就吃什么,出家人是可以吃佛陀开许的三净肉的。临行前,师父再三叮嘱我们:“放下自己固有的知见。只有把自己倒空,才能学到新东西。”很多长年食素的师兄还是很担心:“要是天天大鱼大肉可怎么办?”所幸,这种场面出现的不多。

傣历十五是南传佛教中的重要日子,我们的僧团如约到邻寨寺庙朝塔、应供。只见全寨的百姓都聚集在寺里,摆好了数桌饭菜供养我们,他们则在一旁的桌子看我们吃。上菜之后傻了眼,十之七八都是大鱼大肉,运气好的话还能尝到大葱大蒜什么的。几盘素菜早已被吃光,不少习惯吃素的师兄盯着桌子发呆。事到临头才知道,放下一个知见,改变一种习气有多难。自己也是经过了几次反复,才放下对出家人吃肉的心理障碍。寨中的百姓很热情,不断地为我们添菜盛饭。志华师首先倡议:“入乡随俗,每个菜至少吃一口,和供养的百姓结个缘,让他们欢喜。”老百姓看到我们把桌上的菜吃的差不多了,都非常欢喜。当然,僧团有人拉肚子是难免的了。到了我们离开版纳时,已经可以较平和地食用施主的鸡翅、熏鱼一类的肉食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都比罕听家的大施主供斋。四五十人的僧团偏袒右肩去应供,走在路上很是壮观,引来不少百姓的关注。施主家事先已被洒扫得干干净净,施主在家门口恭敬地跪迎僧团。我们登上二层木楼,持钵次第入席,井然有序,为供斋者齐声高念祝福词。坐在席子上用钵吃饭的感觉很亲切,和碗筷用斋的感觉皆然不同,施主家人恭敬地为僧团献上果品。一切都很那么古朴自然,似乎找到了世尊当年率五百罗汉应供的感觉。都比罕听向我们介绍,当地傣寨百姓对托钵比较熟悉,对供斋这种形式比较陌生。这次供斋开创了一个先例,就是希望我们让这些新戒沙弥、当地百姓了解佛陀阿罗汉们当年的风貌。

七.吃饭就是战斗

“吃饭就是战斗。”这句话是一位师兄有感而发。

南传教言中特别强调止息贪念,任何处都不要失去正念,食物打多、打少都说明对自己的观察不够清晰。饭前要念诵不要贪着食物的省察文来提醒自己,据教授师说南传出家人的腰带也有防止饮食过量的作用。我们吃饭时遵循“过午不食”(不吃晚饭,只有早餐和午餐)和“一坐食”(只打一次饭,吃完之前不能站起来再打)的规矩,以去除对食物的贪婪。

一开始我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订这么多规矩。几天以后,我就刻骨铭心地体验到了食欲的力量。自己总是被饥饿感困扰,打饭时总想着晚上没的吃,万一打少了整晚就要挨饿了,以至于完全失去了对食量的正确判断。我们的钵足有饭煲大小,用来盛饭的勺子也是大号,可总觉得盛的不够,再来点,再来点。午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最热闹,不少人已经吃不动了,可是又不能剩下,只好打手势求助身边的人帮忙(吃饭时是不能说话的),但往往身边的人也吃得一脸痛苦,即使求助也多半被拒绝,刚才香喷喷的糯米粽子,现在变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想要,很像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这时饭量大的师兄就成了大家的救星。

连续几天总是出现这种情况,尽管事先会提醒自己,可总是打完饭后才觉察到又盛多了,把饭吃光成了一个艰难任务。人的身体就是这样被贪欲牢牢控制,以至于看不到自己的真实需求,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想起傣寨百姓们供养食物时的虔诚,真是惭愧到了极点。

为了对治贪欲,有的师兄开始每天中午吃一顿饭。德勇师对此的感悟最深,听说他在家时是一位成功的商业天才,他曾流着泪向大家袒露心声。那时我就坐在他的身旁,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甚至觉得他就像《金刚经》里那位涕泪悲泣的须菩提长者。“我一直在默默地看自己,明明已经够了,吃不下了,可是要了还想要,不断地要,根本没有满足的时候。在这里,我明白了该怎样生活。我现在知道,那些贪婪和欲望不是我!

八.贝叶古卷的绝响

藏经阁里有许多宝贝——用贝叶树叶子制成的百年古卷,又称作“贝叶经”。我们隔段时间就要把经书擦拭一番,放到白塔上晾晒。

贝叶经捧在手上很薄很轻,枯黄色贝叶上刻写的傣文灰暗难识,用来联结贝叶的棉线近乎散坏。看得出这卷经典很古老,一股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用棉纸巾沾上几滴橄榄油,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尘垢。一行行模糊的文字逐渐清晰,贝叶也因为橄榄油的滋润变得明亮、生机,充满了香气,我的内心也因此而生出喜悦。干枯的贝叶很脆弱,擦拭的动作必须恰到好处,稍一失念叶子就会断裂。我说话的时候一走神,一片叶子就被折伤,眼看要断成两块。幸好有专人用针线缝补修理,不然心里会很痛。因为都比刚刚告诉我们,当地制作贝叶经的老人已相继去世,又没有年轻人愿意学习它,这种工艺正面临失传的危险。

听教授师介绍说,巴利语只有发音没有文字,所以没有巴利文的贝叶经。在缅甸,三藏比丘是通过口口相传来延续经典,他们要从小学习到六十岁左右,才能成为一名国宝级的三藏法师,将所有经典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古老的巴利语和梵文都是佛陀当年使用过的语言,如今懂梵文的学者已经难觅,而巴利语在当地也已经被边缘化,只有部分出家人和专业学者才学习这种语言。

我们每天的早晚课诵就是翻译成中文的巴利语。我最喜欢诵的是《大般涅磐偈》,它的唱诵音韵调柔舒缓,让每个听闻者的心松弛柔软,就像是在唱一曲古老的歌谣,其中的法味妙不可言。

九.烦恼河 垃圾场 智慧火

有人的地方就有烦恼;没人的地方还是有烦恼;在家时一堆烦恼,出家了还是一堆烦恼。在家时还可以逃出家,如今已出家,还往哪里逃?烦恼来时无处逃!只好到澜沧江旁,把心中的烦恼垃圾倒给江水听。感谢这条大江的胸怀,滔滔江水把我们倒的垃圾冲刷得无影无踪,我们快乐地为河神唱起了祝福词。

想起鸡足山上老和尚的话:“很多人来到山上出家,想找个清净地方。我告诉他们,大错特错了!我这里不仅不清净,还是个大垃圾场,每个人都要我解决问题,向我倒垃圾。倒完垃圾后又把垃圾收起来运走,换个地方接着倒。我希望你们把垃圾留在我这儿,把好东西自己带回去。”

都比迪向我们坦言:“有时也觉得很累,很苦,想出去参学四处走一走,但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佛法,还是要在这里坚守。”僧才的匮乏也是南传佛教在当地面临的关键问题。听一位师兄说,当年和都比罕听出家的绝大多数人都还俗了,只有他坚守到如今,为了弘扬佛法整日奔波操劳。也许我们在倒完垃圾后仍要回到世间,而都比他们则烧光这些垃圾,继续坚守。每次看到都比罕听脸上的一丝疲惫,心中都默默感恩。没有他们在这里的艰辛守望,我们又怎能披上这庄严的红袈裟?

二十天的修学时光转瞬即逝,偶然翻到功课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佛陀这样告诫开悟的六十位阿罗汉:“诸比丘,去吧,为了大众的善益和福祉,出于对世界的慈悲,为了人天的善益和福祉,诸比丘,不要两人同去一个方向。…有一些众生,眼中只有一点点尘土,他们闻法后,灰尘将散落,有人会明了佛法”(律藏 大品)。

小乘?大乘?阿罗汉?菩萨?南传?汉传?这二十天的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口所读,亲身所行,不得不让我放下原先的知见。还是做一个不分别的自在人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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