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灯会元》札记之二十九——地狱里的调达
卷一·释迦牟尼佛
世尊因调达谤佛,生身入地狱,遂令阿难问:“你在地狱中安否?”曰:“我虽在地狱,如三禅天乐。”佛又令问:“你还求出否?”曰:“我待世尊来便出。”阿难曰:“佛是三界大师,岂有入地狱分?”曰:“佛既无入地狱分,我岂有出地狱分?”
调达,即提婆达多,阿难之兄,佛之从弟。为求利养,不听佛劝,四处求学神通,因而入地狱。虽入地狱,但其本地是深位之菩萨。据《法华经·提婆达多品》所说,提婆达多犯五逆罪,堕无间地狱,弟子皆以彼为极恶人。佛陀告诉大家,说提婆达多实非恶人,我因在往昔曾听了他的法华经,故今日得成佛。他故意作逆罪,堕于地狱,是为了警诫世人,做一个反面教材,未来必当成道得佛果,号天王如来。
这段公案给我们三个启示。
一、破我执,悟我空
调达身在地狱而不以为苦,因为他已悟我空,能以平等心看天上、地狱,乃至宇宙万象,莫非一如理体,无有差别相,故安居自如。
《金刚经》提到有我、人、众生、寿者四相。“我”,狭义的是指“我”这个个体,广义的包括四相都是“我”。破这四相有层次。
1、凡夫执五蕴为“我”,“我”是实有,谓“我相”(狭义);
2、悟“我”与他人实为一体,破狭义的“我相”,是为“人相”。在这阶段,视所有的“人”为一体,以“人”为“自我”,而与其他道的众生相区别;
3、悟六道众生为一体,破“人相”,然尚执众生相。在此阶段,以六道众生为“自我”;
4、悟众生亦空,一切众生,只是生命的一个周期而已,是破众生相,然尚执生死是有,名为寿者相。一期生命之长短,曰“寿”。在这阶段,以一个生死周期为“自我”。
以上四个阶段,均为“我相”,是六道轮回之众生。
及至阿罗汉果位,悟生死法亦空,故寿者相亦空,方了却生死,尽破“我执”(广义我相),是为“无我”。
时调达已破我执,见一切众生无不平等,故无论在地狱,还是在三禅天,无有二致。故曰“我虽在地狱,如三禅天乐”。
二、破法执,悟法空
上云《金刚经》所云四相,称为“识境四相”,另有“智境四相”之谓,是《圆觉经》所云。这涉及一个更广义的“我”。
小乘阿罗汉破识境四相,见一切生灭法是空,解脱生死烦恼,入涅盘境界,即执此涅盘,留恋此无为法,不再去证这“涅盘”之法亦是空的理义。在小乘,把涅盘是看为最高的境界,是不究竟的。
那末,这“涅盘”是不是有呢?换句话说,离开一切“相”,独立于“相”外的“性”、纯粹的“空”,是不是有呢?没有。任何“性”,必以某一种“相”为其存在形式。如“金”自性没有盘、杯等相,但必以某一相而存在,或盘或杯,没有离开一切器相而独立存在的“金”。因此“性”是“空”(无相),又是“非空”(必以某相而存在)。
同理,“涅盘”是无为法,“心”自性是无生灭相的“空”,但同时又必呈宇宙万象于其上,故又为“非空”。此所谓“生死即涅盘,涅盘即生死”,证得“无为法”亦是空、非空,乃证得“法空”。
大乘菩萨在证得涅盘之后,再证法空。这就有一个“谁”在证,和证什么的问题。有“能证”、有“所证”,就有主体和客体的对立,这能证的主体就是“我”。“我”,主宰义。这“我”不是有生灭的众生,而是“能证”的“觉体”,是一种心的境界。《圆觉经》中讲的就是这种“智境四相”。
但这个“我”与小乘所证的“人我四相”不同。小乘所证的无我,这“我”是生灭法,涅盘了,无生无死,则这个“我”也没有了,这就算证得“无我”。
大乘则不然,不仅要证得生灭是“空”,还要无生灭的“涅盘”亦是“空”,连“无为法是‘空’”亦是“空”。一切法是空、非空、非非空,连“法空”亦是空、非空、非非空,直至“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无“能证”之觉体,亦无“所证”之客体,这样才算真正证得“无我”了。
调达本地是深位菩萨,了知涅盘亦是空,涅盘即生死。所以以其化身,现于地狱,教化众生。
菩萨游戏六道,与众生囿于六道,有本质上的区别。六道好比监狱,众生好比囚犯,受桎梏刑具,不得自由。而菩萨好比狱警,其出入监狱,是为了教化罪犯,自身是自由的。本公案只是一种现身说法而已。
这里,佛、阿难、调达都是在演示佛法,点化众生。
三、自心是佛
“我待世尊来便出。”此“世尊”,双关,表面上指释迦牟尼佛,实指自心佛。心外无佛,自心即佛。
世人不解,以为佛神通广大,于是磕头烧香,希望佛来保佑、拯救自己,出离苦海。
殊不知,佛神通再广大,于众生四事,不能以外力变化之:一者,根;二者,心;三者,心所有法;四者,业及业异熟。何以故?盖因果之理不可违也。众生作业,必有果报,如是因、如是果,因果不爽也。果报者,业力所引,内为根身,外为器世界,是谓“异熟”,不可改也。特定的根身,对特定的器世界,必起特定的心相,是现行熏种子故,故众生“心”不可以外力变之。心所有法者,心之眷属也,怎么样的心,怎么样的心所法,不可变也。如是四者,是众生生死之因果,非外力可得以移之。
然则如何出离苦海?唯求自心。盖众生心与佛一体无异,具足佛性净种子,唯为尘所蒙,不自知而已。故曰佛在自心中,自心是佛,心外无佛。
故调达曰,“佛既无入地狱分,我岂有出地狱分?”其意为:至自心证得佛果,便是世尊来时。这时,徧法界一片无净无染,哪里还有天上、地狱?若自心证不了佛,便是“世尊”不来,世尊不来,又“岂有出地狱分”?
在凡夫看来,生死是无常,是苦;在调达看来,生死不是苦,因为生死即涅盘。是苦、是乐,这是一个心态的问题。众生未断烦恼障,给他再好的境地,他也还不会满足,贪、瞋、痴未除,则不论在天上地下,永堕苦海;三毒既除,则无论天堂地狱,无有烦恼可言。故调达曰,“我虽在地狱,如三禅天乐。”
那末,调达现在虽未成佛,而已悟法空,见天上地狱并无差别,为什么还不能出地狱呢?
一则,因果不爽,调达纵证圣果,但因前世作过业,一样要受到果报。二则,出得出不得地狱,对他都一样。因为他本地是深位之菩萨,既已悟我空,则无有烦恼;且证法空,知涅盘即生死之理,乃修六度万行,游戏六道,以教化众生。
此段教吾俗人处世,也须端正心态,面对现实,处顺境而不骄,处逆境现而不馁,庶几成道可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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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本如 于 2011-10-15 08:2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