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元音老人所解的公案
元音老人这段解得很牵强。
元音老人的要点是三:
一、 本公案的主题是:破“取相入定”,此女“取相入定”是犯了“大错误”;
二、 文殊代表的“智慧”,不是“般若大智”,是“世智辨聪”,是“妄智”,是“所知障”、“所知愚”,所以不能使此女出定;
三、罔明菩萨取消掉了此女的“世智辨聪”,使“般若大智”现于此女前,此女遂得以出定。
如此说法,不敢苟同。试析如下。
“这个公案应从实质上来看,这个女子取相入定,已经是大错误。我们刚才讲了,你住在定相上,有所住,就不对,要成佛,要丝毫无粘住,活泼泼地起妙用,不可死住在定上。”
“不住定相”,此言不差,但此公案所示者,不落在“住相”这一关节上。如何见得此女的“入定”是“取相入定”了?又如何见得此公案的“实质”是在批判“取相入定”?此女入定修慧,已能“即性”,修到能见如来法身,与己一体无异,能不执于如来色身之“相”, 故不拘与如来色身之远近,即使尚未能“即相”,也已是有大成就了。如何能说是“大错误”呢?修道总有一个渐次过程,除非修成佛果,才是圆满的,但难道佛果以前的一切修道者,包括菩萨,因为不够如佛之圆满,就可以说都是在犯“大错误”吗?
“这女子住定先错,继而文殊菩萨呢?是代表大智慧的,大智慧不是很好吗?但我们的所谓智慧,是世智辨聪,不是般若大智。要成佛,是要将这妄智去除干净才行。你有聪明智慧呀,就是所知障,所知愚,障住你悟道之门,不得开悟。”
这是在说“文殊菩萨”的“大智慧”也是“世智辨聪”吗?是“妄智”吗?是“所知障”、“所知愚”吗?这是在说因为文殊菩萨的“世智辨聪”不是“般若大智”,所以不能使此女出定吗?
“那么罔明菩萨为什么能叫她出定呢?罔明就是要把你的世智辨聪取消掉,罔而无知无著,则般若大智现前。”
何以见得罔明菩萨“一弹指”,就是表示“把你的世智辨聪取消掉”了呢?这是怎么“参”出来的呢?就凭“罔而无知无著”中的这一“罔”字?
“罔”,无也。“罔明”,当连读,无明也。“无明”者,十二有支中的第一支。“无明”即“迷”、“愚昧”,是与“般若大智”对立的。“无明”,正是使人执于“相”而不能见于“性”的根子,使人不能入定的根子。即使断章取义,把“罔明”读成仅“罔”一字,也怎么都解读不出“罔”就是“把你的世智辨聪取消掉”,使“般若大智现前”的语言信息来。
毫无疑问,正是“无明”,才使此女出定的。
“昔日孔老夫子去见老子时,老子和他讲:‘掊击尔智’,就是叫他把聪明智慧取消打倒,心中空荡荡地一无所有,毫无所住,才能悟道。所以我们不要夸自己聪明,弄小聪明是一个大障碍,要大智若愚,心不动摇,无所住执,才能成大道。”
佛学中的“智”,是专门用语,不是世俗所谓的“智慧”。世俗所谓的“智”,在佛学中称之为“识”,也就是“世智辨聪”。佛教中的“智”,恰恰是与世俗的“智”(即“识”),相对立的一对概念。佛教的修行,就是要“转识成智”。
老子是伟大的,在他短短的五千言中,虽然没有象佛家那样周备的名相,但已经明确地看到有两种不同的“智”,他把它们分别称为“智”和“大智”,老子要“掊击”的“智”,正是佛家要“转”的“识”。“掊击尔智”,是老子要孔子先破后立,破俗“智”以立“大智”,其旨与佛家“转识成智”异曲同工。
但是老子的这话,与本公案有什么关系呢?此女之所以入定不出,并不是因为她的“识”,即不是因为她的“世智辨聪”,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的“慧”(智)。后来她出定了,反倒是因为她又惹上了“无明”!
(“慧”与“智”常通用,但“慧”多指观“空”之智慧,“智”多指观“有”之智慧。)“慧”,是与“识”相对立的,也正是修道人要修的智慧。世人以“识”,见“相”(佛之色身)不见“性”(佛之法身),此女以“慧”(智慧),见“性”不见“相”,虽末即相,却也已经是“转识成智”的第一步,是一大修为,可喜可贺。怎的就把这“慧”说成了“世智辨聪”(“识”)了呢?说成了“大错误”了呢?
从资料上看,元音老人是个“善知识”,是我们值得敬重的前辈,但学佛须“依言不依人”,贵在自心。
元音老人的错误在于,他一开始就对该公案中的佛、文殊菩萨、罔明菩萨和该女,看成是四个色身个体,并定下了谁高谁下,谁是谁非的思维框框。
当然,他认为佛是最高的,绝不会有问题,文殊、罔明次之,也不会有错,那末,错的一定是此女。
佛叫文殊、罔明让此女出定,那末,此女一定错在“入定”。
“入定”有什么错呢?修道人不都是要修“入定”的吗?“入定”,是将心系在一处,使纷乱杂相平静、沉淀下去,心清净了,便开得慧眼,见得性空之理体,这错在哪里?
那一定错在她竟敢坐在佛的身边入定!
在佛身边入定就错了吗?佛不是讲“(众)生佛平等”吗?这也讲不通。
于是又从“取相入定”中去参了。其实,她入定入得深了,又有什么错?从哪里看出此女就一定是“取相”了呢?这就牵强了。
既安立了“取相入定”的罪名,接下来怎么解释文殊不能使其出定,而罔明能之呢?就更牵强了。
其实此女丝毫没有错。非但没有错,她已修成了慧眼,降伏了“无明”,以智慧之光,照见了性空理体,是一大成就。在这智慧的深定中,她只见佛之法身,不见佛之色身。她看到佛的法身与己一体,整个宇宙,无论一草一木,无非是佛,当其时也,要她躲佛,又躲到哪里去呢?要她离佛远一点,如何能办得到?
参照《五灯会元札记之六》更可比较出是非来。莲花色尼为了接近佛身,最初见佛,用神力变作转轮圣王,结果被佛诃斥了:“汝虽见吾色身,且不见吾法身。须菩提岩中宴坐,却见吾法身。”此女不拘与佛之远近,足见已修成观“空”之慧眼,见佛之法身无处不在,而不见佛之色身远近。
《金刚经》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第五分)此女已于深定中见诸相“皆是虚妄”,故不拘与佛身远近。
以此女已开“慧眼”、见性空来解释该公案就一通百通了:
“慧眼”既开,则见心、佛一体,更亡论文殊、罔明了!
“慧眼”既开,一体平等,无贵贱高下之分,亡论与佛远近!
“慧眼”既开,便达“无我”境界,不见佛、菩萨、自身之报身差别,而唯见色身乃是虚妄不实之相,故不予理会。
“慧眼”既开,则“见性”不见“相”。佛、文殊、罔明,莫非自心现起之虚妄不实相。心外无佛、无文殊、无罔明。
文殊司“智慧”,罔明司“无明”。 文殊、罔明既在自心,自心“智慧”现,则愈见性不见相,入定愈深;自心“无明”现,则又见相,于是一念无明则出定。是故文殊不能使她出定,而罔明能使她出定。
当然,此女修定,也只达到“降伏”无明的阶段,远未达到清除无明的阶段,故一念动,则原先沉寂下去的无明,又泛滥上来了。若真涤除了无明,则罔明大士也无可奈何了。
综上所述,此段公案,
一、公案主题不在破“取相入定”,而是佛在演示智慧、愚昧(无明)与定、不定的关系;
二、佛、菩萨、该女,都不应从四个报身的色相上去参,而应从一心同体上去参;
三、此女自心是“因”,文殊、罔明是“缘”,入定、出定与文殊、罔明的关系,是“因”与“缘”合不合的关系,不是菩萨法力大小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