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众生们
第一次知道不杀生,是在皈依之前。
我的一位朋友,坚决不肯杀掉那个把我吓得大叫的蟑螂。而我自己,从小就不敢碰这些个爬虫,只好眼睁睁看着它拔腿而去。说实话,那时我根本不以为不杀生是个美德。在我看来,慈悲到连蟑螂都不杀,只能算作不可救药的迂腐。
从蟑螂带来的惊吓中镇定下来,我质问他:如果老虎要吃我,你杀不杀呢?他哈哈大笑:没有这种可能。我当然不满意这样的推脱:假设老虎要吃我,你杀不杀呢?他还是笑:不用假设,反正你不会碰到老虎。我气急败坏地纠缠了一小时,始终没得到满意的回答。
一年后,因缘成熟,我也皈依并受了五戒。
受戒之前,想到家里的蚊子和蟑螂,颇有些犹豫。如果不能再用杀虫剂,我又如何处置它们呢?但又想,既然那么多人都能不杀,未必我就做不到?还是欢欢喜喜地受了戒。
受戒归来,就经历了一场考验。厨房的纱窗上,不知怎么落满了极小极小的虫子,看得我头皮直发麻。想到刚受戒,不敢造次,就拿支毛笔慢慢将它们扫到纸上放出去,足足忙了两三个小时才料理完。不曾想,第二日回家时又落满了同样的小虫,简直出了鬼。当时我真想找块抹布把它们一下子抹下来,踌躇再三,还是耐下了性子。又是忙了两三个小时,开始很有些不耐烦。我的耐心一向是不够的,而且昨天刚用了那么多。奇妙的是,快要结束清理工作时,心中象是有什么被突然打开,变得很柔软,对那些小虫充满了怜悯。那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关爱生命,慈悲不杀”,因为慈悲而不杀,也因为不杀而增长慈悲。
那次考验之后,不杀生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困扰。
蚊子当然还是有,我的身上也时常带着它们留下的痕迹,几个到几十个不等。但它们的骚扰属于我能够忍受的范围,实在猖狂时,就点蚊香赶一赶。让我惊喜的是,最令人担心的蟑螂倒很少出现。
母亲对我的不杀生很不以为然,有时也忍不住说上几句;别的不杀倒也罢,蟑螂这种坏东西怎么能不杀?我告诉她:蟑螂知道我不杀,所以不来我家了。母亲就欲言又止地不说话。
有一回,我想劝告几位亲戚不再杀生。当然,他们也问到蟑螂的问题。正在我现身说法时,母亲忍不住打断了我:若不是我乘你出门时,到你家中把蟑螂都杀干净,你那里早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这个结果很出乎我意料。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刚听到时并不是很气愤,反而感到隐隐的解脱。我甚至没有马上想到应该阻止母亲。
回家后,越想越感到不妥。我问自己:我关心的究竟是什么?是不是自己不动手就万事大吉?若不是为我,母亲不会专门来杀,那么多生命因我而死,我居然没有怜悯之心,母亲为我造下杀业,我知道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默许。
想到这些,让我心惊。
阻止母亲前来开展卫生(其实是杀生)运动之后,蟑螂又出现了,并渐渐增多。试了几种驱赶方法,都不太管用。
后来,师父教我将旧信封的口剪齐,微微张开,等在蟑螂来去的路上,等它进入之后再拿到外边放了。这是我试过过的、驱赶蟑螂的最有效的方式。但蟑螂太灵活了,我经常忙上半小时还一无所获。渐渐就懒得理它们,看见了就对其念两句佛号。
如是,又过了几年。
一个多月前,我见到一个硕大的蟑螂在厨房漫步。我看它没有躲藏的意思,就动手去抓。不曾想,我刚碰到它,它就仰面躺在地上,乖乖地束手就擒。
更有趣的是,自那天开始,我家的蟑螂们象是商量好了一般,待我伸手去抓,它们跑上一小段就会仰面倒下,两排腿撒娇似地乱蹬一气,有时还在那里急急地转圈。我也不再害怕它们,居然敢徒手捕捉,且手到擒来。
在这段时间里,陆续抓到并放走了八九个大蟑螂。我也由开始的惊奇而感激它们的顺从。这几年,我虽然对它们还没有平等心和爱心,但已经没了杀心。或许,它们就是因为感受到这一念仁慈而配合我。
前几天,我在屋里弹琴,一道黑影挟着翅膀扇动的声音从阳台急急俯冲而下。我以为是个巨大的蛾子,落到眼前,才发现竟然是蟑螂,难为它也能飞那么远。它降落后一点也不慌着走开,反而慢慢朝琴这边走过来。我拨一下弦,它就停一下,我停下,它就再向前走几步。未必它也喜欢琴声不成?我把它从桌上请到地上,本无意捉它,可它又四脚朝天地躺倒了,令我大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