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中的道德(6)长辈们欺骗了我们
城案:因为先前在西园论坛预告过这一篇,所以仍然把它发在这里。以后相关的内容会放在我的博客里(半觉草堂)。因为有道友留言要看这一篇,所以这一次希望管理员能够放行。这是在西园这个系列写的最后一篇。谢谢。
释迦牟尼佛说:世界毫无价值,四方动荡不定;我想为自己找个住处,却不见一处无人居住。
——题记
一、 鲁德亚德•吉卜林
1907年,鲁德亚德•吉卜林是成为英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我的儿子杰克》(My Boy Jack)就是根据他的真实经历拍摄的电影。这部电影好象在影视界影响并不大,但是受到了许多人文知识分子的关注。本来,鲁德亚德•吉卜林已经快从人们的文化视线中消失了,喜欢他的人越来越少了,但因为这部电影,他的许多往事又被人们重新提起。
吉卜林1865年出生于印度孟买,父亲是拉合尔艺术学校校长兼拉合尔博物馆馆长。6岁时他与妹妹一道被送回英国接受教育,寄养在一位退休的海军军官家里。12岁时他进入专门面向海外服役军人子弟的中学,受到严格的纪律训练。1882年中学毕业后返回印度,担任拉合尔《军民报》的副编辑,正式走上写作之路。到1889年回国之前,他已经写下了大量作品,成为“文坛新秀”。
吉卜林是一个军国主义和殖民主义者。他的少年时代正值大英帝国海外殖民扩张的全盛时期,英国海军寄托了无数英国少年的英雄梦,吉卜林亦不例外。他反颓废消沉和寻欢作乐,他推崇阳刚之气、意志之力和雄浑之风,全力维护英帝国的“强者”地位,宣扬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1897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大典,吉卜林在《泰晤士报》上发表《礼拜终场赞美诗》,告诫人们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要更加努力维护帝国的荣誉。1899年英布战争爆发,吉卜林积极鼓吹政府的扩张政策,并亲自进行募捐和慰劳伤员的活动。在1901年的代表作长篇小说《基姆》里,他把在印度流浪的爱尔兰孤儿基姆塑造为积极参加英军活动的“爱国小间谍”。
后来他在南非度过很长时间,和C.罗兹交往,加强了他关于白人使异教黑人开化的使命等帝国主义信念。由于被普遍视为帝国主义侵略分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作为严肃作家的名声衰落。后来又享有较高的声誉。艾略特曾想恢复吉卜林在英国诗坛的声誉,但他作为诗人的地位将不会很高。
二、儿子
吉卜林对自己的独子寄予厚望。儿子12岁时,他赠诗《如果》,鼓励儿子成为“男子汉”。
如果在众人六神无主之时,
你能镇定自若而不是人云亦云;
如果在被众人猜忌怀疑之日,
你能自信如常而不去枉加辩论;
如果你在成功之中能不忘形于色,而在灾难之后也勇于咀嚼苦果;
如果听到自己说出的奥妙,被无赖歪曲成面目全非的魔术而不生怨艾;
如果看到自己追求的美好,受天灾破灭为一摊零碎的瓦砾,也不说放弃;
如果你辛苦劳作,已是功名成就,还是冒险一搏,哪怕功名成乌有,
即使惨遭失败,也仍要从头开始;
如果你跟村夫交谈而不离谦恭之态,和王侯散步而不露陷媚之颜;
如果他人的爱憎左右不了你的正气;
如果你与任何人为伍都能卓然独立;
如果昏惑的骚动动摇不了你的意志,你能等自己平心静气,再作答时——
那么,你的修养就会如天地般博大,
而你,就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我的儿子!
儿子不足16岁,他就开始教导儿子“好男儿当从军”。一战爆发之际,儿子17岁,虽然患有严重的弱视症,但是吉卜林积极活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施压,使儿子终于加入了英国陆军。当时的吉卜林是狂热的战争宣传者,他为英国宣传委员会工作,写下了大量的诗歌和特写。他的理念是:我们必须让每一个适龄的年轻人投入到战争中去,躲在家里将被人取笑。后来,悲剧发生,儿子在一次执行战斗任务时负伤失踪,去向成谜。吉卜林最为恐惧的不是儿子的牺牲,而是儿子当了逃兵。
三、《我的儿子杰克》
故事发生在1914年的英格兰,影片一开始,就是怀表快节奏的滴达声,然后是广阔的田野上奔驰的车子和快速旋转的车轮,配着激昂快乐的音乐,这一切都表明,1914,那是一个令人兴奋和踌躇满志的年代。显然,在这种背景下,高尚的理想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和令人欢欣的审美价值。
接下来的镜头一下子就把就把父亲和儿子的命运联系到一起了。那个怀表是海金斯将军等待吉卜林赴约的声音,汽车是吉卜林奔向战争的步伐;而此时此刻,高度近视的儿子杰克正在海军部门接受体检。英国首相对是否参与战争持消极观点,而吉卜林在《泰晤士》报上发表了积极参战的鼓动文章。当将军问吉卜林:“你认为德国人会侵入英国吗?”吉卜林肯定地说:“是。而且我们的政府正在欢迎德国人!”
在吉卜林主战派的鼓动下,英国正式宣布参战。吉卜林在对年轻人的演讲中宣告这一消息时,台下哗然,年轻人激动不己,而吉卜林的母亲和妹妹则相视后以忧虑的眼光表达了不安。吉卜林以高昂而抑扬顿挫的声音说:“每个年轻人都应当参战,每一个躲在家中的男子,将会受到我们的排挤。”这时台下儿子杰克的朋友说:“太精彩的演讲了,没白来一趟。你什么时候参军?“儿子杰克说:“我不会躲在防空洞里的。”
台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鼓掌,在这时,一个人是否参战,已经不由得自己决定了。
儿子杰克真的愿意参战吗?与其说他希望为英格兰而战,不如说他是为了逃避家庭。严格的管教和无趣的父亲事实上使他一直想逃离这个家庭,而战争正好给了他一个逃离的理由。有一天晚上,杰克和妹妹在谈心,他们偷偷吸烟,当父亲进来时,他们慌忙把烟藏起来,妹妹甚至躲在沙发里面。父亲走后,杰克表达了出走的愿望,深爱他的妹妹对他说:“无论你到哪里,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杰克在战场上失踪后,妹妹终于愤怒地对父亲说:“你以为他真的愿望参战吗?他只是为逃离这个家庭!”
事实上吉卜林在自己的战争道德的催眠下,最初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死在战场上,虽然他深知英军伤亡惨重。所以当他确信儿子已无生还的可能性时,悲恸不已,泪流满面,对一直怨恨他的妻子说:“我也想他”。英吉利海峡上空传来的炮声,带给这个家庭的只有不幸、悲伤和眼泪。
影片在结尾时,给了吉卜林一个解释的机会。吉卜林面对海金斯将军,这样说道:“你认为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不会随着这风、这波浪而回。啊,这让我感到多么欣慰!……因为他是你生的,就必须让他经风雨,闯风浪!”在影片中,吉卜林没有忏悔,反而用了一般人文意义上的价值观取代了他先前宣扬的战争道德。可能从战前生活中的吉卜林来看,影片结尾的这种安排是合理的,但与战后吉卜林的真实内心却未必相吻合。
四、战后吉卜林的真实内心世界
丧子之痛沉重打击了吉卜林,他意识到是自己的思想与宣传把儿子送上了死亡之路。可以说他的余生因此在折磨中度过,而他的后期作品也一反常态,笼罩上一层绝望、惆怅的阴影。创作上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不少作品涉及战争创伤、病态心理和疯狂、死亡的内容。他在一首诗中写道:
战斗的结果是一片白色墓地
以及新近战死者的姓名
那祭文阴郁沉闷,被愚弄者长眠于此
他试图强力夺取东方的土地
很少有人知道,在儿子被宣布失踪两年以后,吉卜林为儿子写下了这样的墓志铭:
假如有人问我们为什么在战争中失去生命
是因为我们的长辈欺骗了我们。
[ 本帖最后由 王舍城 于 2008-7-7 14:3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