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文化人”
据说伊尹算是中国第一代民间文化人。伊尹身材短小,长得也不好看,但人特别聪明,也挺有抱负。夏桀时代,他利用自己的厨艺,接近汤,劝汤造反,他出了个主意,通过停止朝贡的办法激怒夏桀,继而兵戎相见,最终建立商朝。史书记载他最后将政权归还汤的孙子太甲,告老还乡。民间文化人造就了一个朝代,不可小觑。《论语》说:“大贤唯有伊尹。”孟子称“伊尹,圣之任者也”。其实伊尹的后半生显耀及得到圣人这样的评价,说明他已经不是草根了。
我们说的是真正终生在民间的“文化人”。
我认识的第一个“文化人”是我的父亲吧。我父亲只有小学毕业,但他有一件事特别有趣,就是练钢笔字,所以他字写得好,搞得我的舅舅对他极为崇拜,天天缠着他这个姐夫练字,最后达到他们二人写得字几乎一模一样的境界。我记得那个时家里没有写字台——我父亲虽然是细工木匠,但写字台他只给别人做过,因为自家做了是没有地方放的——他和舅舅每天晚上在15瓦的昏暗灯下,拿窗台当桌子练字。我们这些孩子没有电视看,也没有收音机听,只能盼着他们快快练完字,然后给我们讲个他们瞎编的故事。字,仅仅是这个东西,在我们那个贫穷的年代,已经使那个平凡的家庭的文化气氛,饱和到100度了,因为那是我们对文明世界唯一的想象线索。
我家从前有一个邻居,女主人的弟弟从老家来。来到这小城也没什么干的,下井采煤。他整天穿一身旧得有些发黑的黄布衣衫,每次下班见到我,都笑笑,不说什么。觉得他近而远。有一年过春节,父亲突然把他请到家里喝酒,那时我才知道他是一个诗人,而且真的在报刊上发表过诗歌。我记得他喝多了,对着大约只有十来岁的我说:“我最崇拜的是郭沫若,大文化人啊!”然后转头对我父亲傻笑着。我父亲当然说了些赞美他的话。但有一天,他莫名其妙地在姐姐家的菜窖里自杀了。一个从没有跟别人说过什么过份话的人,甚至有些木讷老实的人,一个民间的诗人,咋做了这种事呢?至今都百思不解。
我有一个表弟,说话瓮声瓮气的,眼睛也发浊,农村长大。我娘舅说了,看见他就知道他傻子似的,还天天想当作家!对对,就他,确实想当作家,爱看高雅的书。我早年有些文学类的书,他拿走就不再送回来。你看他外表这样粗糙,但会讲人物性格啊、情节啊这类东西。所以整个亲族都看不起他,但我却支持他,虽然知道他这一生怕是写不出什么惊世的东西的,可觉得他有这个梦,实在不忍心挫了他。我不是作家,但想看看他倒底写些什么,就说你拿来我看看,他也答应,可从来不拿出来。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他早忘了当作家的事儿。去年他到我家帮我干点活,打听买电脑的事儿。我说你一个站街拉活的劳工,买电脑干啥呀?他讷讷地说,想上网发表他写的东西。我对他说:你好不容易攒了几千块钱,别买那东西了,每个月还要交上网费呢。他咕哝着好象还坚持着,我也没理他。干完活,我说你今天一定不要走,我领你在外面饭店吃点美食。他不肯,最后到书房找到一本上个世纪初外国人写中国见闻的书,要看,我说行,你拿走吧。我溜神的功夫,他没影儿了,我问弟弟妹妹,这个人哪去了,说走了。我说:快追,我还要请他上饭店呢!弟弟马上去追,结果回来告诉我,没追上,他在外面不是走,而是夹着书跑,根本追不上。
自从“文化”进入人类社会的庙堂,文化就从来没纯洁过,它与功名利禄紧密相关。这些散落在民间的“文化人”,我想如果有可能,他们是都愿意成为伊尹的。不过做成伊尹已经无望的时候,他们仍然保有对文化的爱,甚至经历岁月的打磨而越发坚持,那就有一点“纯洁的自在”这种可贵的东西了。
对文化我也有一种天生的执著。有时自己想想,为什么学了佛,对极乐世界那么感兴趣?可能是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极乐世界是一个不讲功利的地方吧,每个人可以随意做自己人学问,不必担心没成为知名学者而被别人嘲笑,没有这种世俗的压力,更不用说要折了自尊给菩萨们行贿谋得高官,没这事。何况佛法如此深奥,做几辈子也做不完呢。如此极乐世界能不让人向往吗?虽然是我们要死了以后才可以去这种世界,但值得啊。
我做过一次傻事情。我因工作关系在黑河市认识一个老前辈,爱好书法。我偶尔也练练字嘛,所以跟他就谈得来。有一次在哈尔滨开会,遇到这位老先生,我与他聊天,不知为啥我胡乱发表一通议论,大意是说,现在的书协,有很多人字写得真不怎么样,但当上了书协的官员,一下子字就值得了很多钱,而且还有很多人来捧,真是莫名其妙。不料他听完,气恼地对我喝:我也是书协的官员,某某也是书协的官员,我们都是书协的官员!我当时万分尴尬,从此不敢在文化人面前做愤青了。文化人有时挺可怕的。
文化啊,其实是很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时会伤人,甚至会杀人。如果想活得好,也许老老实实做一个散落在民间的文化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其实,中国现在是伊尹有点过多了,没有几个所谓散落在民间的文化人了吧?
[ 本帖最后由 王舍城 于 2008-12-16 02:2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