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的冬天
有一段时间,我们吃水是要到井里去挑的。有一次我去挑水,过横道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等我缓过神儿来,发现裤子已经要粘在地上了。起来,双手想从地上抬起时,发现棉手套已经被冻在地上了——我怕这洒了一地的水粘掉我身体上的某块皮,气急败坏地把手从棉手套里抽出后,手套和水桶也不要了,拔腿就往家跑。当家人看到我丢盔卸甲的狼狈相,大笑。
其实黑水的冬天是最浪漫的季节,人间所有的色彩,在白雪映衬之下,都显得简约分明。比如你颈上系一条小小的粉色丝巾,百米之外的人都会听到它的音符,它传送的你心里的某个对生活的惊叹都能被听见。在雪夜里,飞雪雾化了人们的身影,当然这时你最好是孤独的,穿一件大衣,默默行走在雪路上,背后是若隐若现的灯光,在飞雪中就可以体味到这世界是充满了深情厚意的。我儿时每当人们入睡后,最喜欢一个人在雪夜里瞪着眼睛等待矿山火车的汽笛声,那一声幽长而亲切,覆盖雪野,常常让我有独步整个兴安岭的错觉。我爱这大雪,我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某日,真的一个人跑到山里,站在山巅上,狂叫几声,然后看这世界如何沉醉漫天飞雪之中……
我的初恋就发生在冬天。那时她穿一件红色的棉袄,系一条红色的毛织围巾,脸上被冷风吹得红红的,走路时总是握着书包带儿。我因某种原因住在学校的水房子里,有一年冬天的夜晚,我到操场上放松一下脑筋,忽然发现西天的夜空,有几粒星星明亮晶莹,一下子就想到了她的眼睛,那时愣在那里,沉浸在少年的爱情之中了。高中毕业后我没再见到她,据说后来在上海工作去了。听同学说,有一年她回到家乡,知道某同学有事需要求到市长后,竟然说:“我们请他吃饭,我用美色把她拿下。”这话挺让人失望啊,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知她否还怀念雪国的清纯。
黑水的冬天给了我很多美好的记忆,但我从前在这个季节也常常有一个特别的幻想。幻想中的人物是我的父亲,他应当是从一个未知的世界中来,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他在风雪中走过江面,微弱的月亮照在江边的枯草间。他应当背着有些发黑的绿色行李袋儿,里面或许有我的礼物。他头上戴着很旧的长毛狗皮帽子,帽子上满是他口气结成的冰霜。他低着头吧,棉靰鞡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我在冷的床上听到那声音,如同在耳边。一个归家的中年男人,在他心里有很多令他暗自欢喜的希望。他安静而坚定地走着,但永远也走不完。吱吱,吱吱,他在雪原的每一个脚步声,都让我心里充满投入他怀中的幸福。父亲去世两年了。
黑水没有春天,所谓的春天,就是冬天的最后一声喘息,转瞬即逝。生命如此无常,它让我们面对一切时都感到自己是一个陌生人,没有能力憎恨,没有资格赞美。我们能求到的,也许只是一个最美好的死亡。
[ 本帖最后由 王舍城 于 2009-3-1 00:3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