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落地为尘,不要有间隙
每一个我们爱的人,都是一张奇异生命的叠影,看似那么随意混搭在我们一生的胶片中。那些人每天都以低暗的声音在编织一些故事,欢喜的,悲伤的,然而我们是常常是不在意的。据说,人死亡的刹那,所有身前的往事会复现。如果是真的,我希望那是一部黑白影片,那些人物,再鲜活地,再一次地,没有声音,一幕幕跃出在眼前,再看着你如何哭,再看着你如何笑,最后一次,是最后一次?我想,虽然我已死亡,那时再看你们,我会满含热泪的笑吧——我原来曾经如此绚烂而又五味杂陈地过了一生……
生命就象涂抹了油脂的皮球,那么难以把握。很多人与事,瞬间闪过。在黑龙江的江岸,在这江岸的一个午夜,我曾与那么多朋友,相挽着在江的夜风中行走啊,高大的俄罗斯在江那一岸沉睡了,穿着破裙子的中国在这边胡乱跳舞,江心岛无聊地把头埋在大江的波光之中。我心上的女人在一个土坯的酒屋一直陪我喝到天明,是天明,彼此说尽了世间最好听的话。战友们,那时我们真年轻。
那么多年过去了,江边建了很美丽的广场,那片泥路再也找不到了,那个土坯的酒屋变成了一个儿童瞪着眼睛仰望天空的塑像,我那些所有的朋友,都死了。那些朋友,一个在南疆死在莫名其妙的战场,一个公干回程中因为酒喝多了开车撞出高速公路最激情地离开人世,一个不会写诗的人在写诗的时候活活累死了……那个小个子,总是拍着我的肩哈哈大笑的那个,死了三年了,前些天在澡堂碰见一个老战友告诉我的。
而我爱的女人,有一天在病床上的洁白床单上,握着我的手,没有表情,也死了。
战友和爱人啊,我困惑的不是你们都死了,而是你们现在在哪儿?
命运把所有的秘密写在一张纸上,然后卷起来,扔在这滔滔江水里。黑龙江啊,一个在最炎热的季节里仍然是一条最冷的江,沉默,没有心肝,只管自己的生活。
我沿着江岸,迎着漠漠的江风,想着,你们,不会在地狱里吧?在火焰中,那鲜嫩的肉体,光光的,被烧碎,再复合,再被烧碎,你还记得前一世拍我肩的手吗,还记得那在病床上时我凄凉的目光吗?你们,也不会在饿鬼道吧?在那里惶惶不可终日,奔走在黑夜里,没有人再挽你们的臂膀唱歌吧?你们,也不会在旁生里吧?在这世界的某个角度,再次遇见我们,看到我们再不认识你,你默默流着泪走开……
世间有美妙的天堂,尘世外也有佛的净土。但你们是我的最爱,也是我的最怕——最怕时总想最坏的结局。今天,我在江风中凭栏漫望,想到这些。想到你,想到结局。
如果你活着,跟着我,一步紧跟一步,象风跟着风,除非落地为尘,不要有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