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不生不灭”
佛教所说的“不生不灭”,是说诸法都没有成实的自性,因此没有成实的体和成实的作用生,如此,诸法本来无生,自然无有所灭。
首先,并不是所有的佛教宗派都承许“不生不灭”。
小乘有部即以为涅槃寂静为灭。灭是的什么?灭的是一切有为法,包括身心两方面。在这里,有为缘苦不再生起,甚至最后色身根本灭掉。《入阿毗达磨论》中说:“谓此灭中现尽诸爱。得此灭已永离染法故名为离。获此灭已众苦皆息故名为灭。证此灭已一切灾患烦恼火灭故名涅槃”,就是有一个能灭所灭,实际就是承许缘起是有生有灭。小乘大致是这样的观点。
很多自称大乘的行者事实上也持有这个观点。比如有一个人说,你要好好念佛,只有念佛作为因,你才可以生到极乐世界去。播下种子,你可以依这个种子收获果实。我想大多数人是同意这个说法的,佛在很多经典中也确实是如此说的。那这个观点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呢?它的含义是:缘起法有生有灭,有念佛的缘生起,才有会轮回的果灭,而且这个生起和消灭是有真实作用的,如同面前一支蜡烛,它在燃烧的时候就是真在存在,它烧完了,就是真的不再存在。这就是有生有灭的观点。
大乘,我们这里只说中观的看法。大乘中观见不同意这个说法,中观见认为,缘生本来无生,自然无灭。中观这个观点不仅是说胜义谛,它是说一切法无论世俗谛还是胜义谛,都是无生无灭。
中观见为什么这么说?这个要回头看中观下部包括凡夫的见解。
这些见解认为:第一,有就是实有,无就是实无;你房间有一张床,它就是有一张床,搬走或烧掉,它就是没有了。第二,搬走床或烧掉床,都是一个由一系动作和物体完成的真实过程,这个过程中所有的因素都是真实发生作用的。
中观宗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这个见解中的两个层面,都是不真实的,都是由分别心加上名言安立出来的。第一,房间和床,它们都没有自我成实的相续性,中观称之为“无自性”,它们都是诸缘的支分和合相对显现了来的。比如,存在“长”,其实根本不存在,“长”是因为有“短”相互观待而安立的。并不是“长”生出了“短”。第二,搬走或烧毁床,其实根本就是错觉,床根本没有真实地起来,它不过是虚幻的假有,你如何用有实际作用的法来破坏它呢?
是的,从凡夫见而言,中观宗这个见解实在令人难以认同,但是,逻辑上又没有问题。很多人对此就很困惑。
这里的问题关键是人们通常执著于一切法或有性,或无性,无论有性还是无性,都认为这个“性”是真实的。龙树菩萨《破有论》说:“谓一切性,从无性生,亦非无性生。”我们知道这是破的有、无二边见,可是这个边见的本质什么?它的本质就是承许生有实性,承许生有实性,自然也就承许了灭有实性。这是中观要破的。
龙树菩萨在《六十颂如理论》中又说到:“生死及涅槃,二俱无所有,若了知生死,此即是涅槃。”在这里并不是说生死完全等同于涅槃,而是说,生死与涅槃都是无自性可得的。因此如果了知了生死的无自性可得,也就了知了涅槃的无自性可得。又说:“彼诸蕴不灭,染尽即涅槃,若了知灭性,彼即得解脱。”这意思是说,小乘所说的涅槃见不太对,因为并不是五蕴被涅槃成实地灭掉了,而是分别染见灭尽后,于诸法上不再造作增损,破除名言的迷惑,我们就可以了知诸法无有自性,这时涅槃便会由此缘相对地显现。因为涅槃的无有自性与生死的无有自性本来是相同的。
因此龙树菩萨在《中论》中开篇即说“不生亦不灭”,就是诸法因为无有自性,本来无生,亦无有灭。
《中论》“不生亦不灭”的后面,还有一句“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这就是说,“不生亦不灭”就是缘起的本相,是无有戏论的真实。
在这个问题上,一般的缘起是这样认为的,诸缘的支分相互成实地发生作用,由于这种作用生是成实的,因此作用的诸缘支分,是主体,是本体。比如说外境的极微与业习,比如说阿赖耶有相续的真实作用,这些观点都是承许某个缘法的支分有相续性。龙树菩萨的见解,应当说是不承认这个看法的。中观见认为,一切法都无有自性,缘法的支分的任何一部分,都不能成为缘起的主体或本体,它们只能作为他缘和合中的相对而显的支分。
对这个问题,一些论师无法理解,认为如此“不生不灭”的缘起论,是单空见,这个见解否认了因果作用,否认了解脱法行的必要性。其实这是对龙树中观见的一个误解,恰恰相反,因为遮止自性有,缘起才可以是真正的缘起。至于缘起的显分,中观见其实是同意缘起有显现、有支分、有和合、有类聚的,只是不承许缘起支分有成实的“作用生”。那中观见的因果是什么意思呢,中观见认为,因果不是因成实地生出了果,而是因作为缘,相对显现出来了果。龙树菩萨在《破有论》中说明了这一点:“所有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诸法,如是常行,不久时中,即能证得无上菩提。以慧方便,安住实际,起悲愍行,广度众生,虽复如是有所得相,一切智性而不可说得。”这段大意是说,常行六度,想念安住,最终,观待而有无上菩提,虽证有此无上菩提,但因持有一切法无有自性的慧方便,因此实际是没有一个成实的得证菩提这回事的。从这一段看,中观见实际就是佛陀第二转法轮的般若见。
回到开篇所说的往生例子,如果持有缘起有“自性生”的见解念佛,这可以说是“带业往生”的另外一种解释。这种往生见应当说是不了义见,真正的了义见往生应当与中观见不悖,具体含义如上所说。不过至少阿弥陀佛净土的好处是,三辈九品,同摄净土。
凡夫对中观“不生不灭”另有一种本体见,这是一种邪见。诸如说因为能量守恒,所以物质不生不灭。这个观点完全是一切法有自性的观点,正是“有性”边执。凡夫的这种观点与“神我”论的别只在于,用“能量”代替了“神我”。事实上这种邪见与内道没有关系。
所以中观见的根本在于正确地理解“无自性”,理解了无自性,观察任何一法都可以得见实相,并且并不需要破了人我再破法我。如此生灭、一异、来去等等问题迎刃而解。
这一点是中观特别殊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