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女人手巧,即使在乡下,也多会一手剪纸的功夫。逢年过节,用大红纸剪几张纸人儿贴在窗上,造作喜洋洋的节日心情。
不过小纸人儿在我心里留下的印象,无异于鬼灵。我母亲是一个极为迷信的人。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常见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几张黄纸,剪几张小纸人儿,然后唾弃于秽处,说是昨晚梦见了小人,要用这个办法把小人赶跑。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灭敌于无形之中,战争的代价几乎为零。如此,那些纸人儿在我看来也就是某些陌生人的灵魂的再现,它们不幸被我母亲“识破”,一大早就遭遇如此绝境。我很怕那些“灵魂”活起来,然后在我的背后用冰冷或毛茸茸的大手恶毒地报复。因为我弱小,他们欺负不过母亲,便定然要找我的。
母亲如此做法无异于是诅咒,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能否发生危险完全基于对一个混乱梦境的判断,提前让“小人们”倒霉了。其实母亲不知道,那梦境和这早上的若干变成了纸人儿的灵魂,完全都是她自己的分身。母亲在这自己的分身中游戏,取得无数个精神上的胜利——当然也有不幸失败的时候吧,因为我看她的一生也总是霉运不断的。事实上,照我看来,她是应当感谢这小纸人儿的,倒是他们给了这个不幸女人的安全感,是他们给了她在入夜时的满足——今天终于没有发生什么不幸的事。
小纸人儿就是我们自己的灵魂。可是灵魂一但变为纸人儿,灵魂的本面也就化作一段无声的时间流逝在无情的天父与地母的疏忽中了。这灵魂不会再呼喊,也不会隐泣,不会有忧伤,也不会有爱慕。它听不见黄昏时若断若续的牧笛,也看不见柳枝上晨鸟刚刚睁开的睡眼。这个变成了纸人儿的灵魂没有性格,没有语言,它只是纸人儿。甚至它飘落在尘土上时,连喘息那样轻微的声音也不曾有过。
是啊,这可怜又可怖的小纸人儿终究就是我们自己,它的静止正是一种无情无义的力量,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大变,它就是无常,是我们童年最美的记忆的消亡,是最恐惧的往事的延展。它没有了,被我们唾弃了,可是我们还会造出新的纸人儿,在某个角落仍然在欢笑,仍然在逃避,仍然在早晨的灵魂的颤抖中暗暗诅咒。
我们生活在纸做的世界。
它是不是很象你的人生?被造出来,然后被玩弄。——甚至一开始就被造出来一副预定被玩弄的形象:)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