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把音乐与乐器联系起来的时候,那么音乐和和车工、钳工一样,是一技术活儿;好的音乐家就是好的乐器技师。
很多人是因为爱上一种乐器而爱上了音乐。
我儿时家贫,又住在边陲小城的边陲,没钱买乐器,也没有人来教。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好不容易被学校的文艺宣传队选上,结果是舞蹈节目中的一员而己。我记得排演过《火车向着韶山跑》这个节目,让一群孩子夸张地伸胳膊伸腿地表现政治现在想来是有些好笑;唯一一次出彩的活儿,是有一次在矿山演出,“三句半”我是最后的那“半个”,大意是批王张江姚的,我因为表演夸张,得了奖,一条矿工用的白毛巾,这是我这一生“文艺生涯”的唯一一次获奖。小学一毕业,也就与文艺诀别了。
我家有一邻居,叫二哥的,人长得不大好看,兜兜嘴,就是大下巴。初中毕业不久,就下井采煤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他自己买了一只黑管,每天下班,洗完挂满煤灰的黑脸,吃过晚饭,在我们这些孩子在房前房后乱窜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呜呜咽咽地吹那黑色的管子——记不得他都吹了些什么东西。北国冷清的夏日黄昏里,不远的山上的萃绿渐渐隐没,他的曲子让我感到生活和大地一样单调旷远。我有时会站在他身边听一会儿,特别羡慕他有一只那样奇怪的乐器。那是一个多么单纯而寂寞的年代啊!
那时二哥只是喜欢音乐吧,因为那时学这东西是没有什么名利可图的。有一年我遇到离别二十年的老邻居,问起二哥,说二哥现在生活不错,在一个乐队做呢,不少挣钱。想想,他用了自己青年时候无意造就的一个特长,养家糊口了,无可厚非。
我在吃了无数的玉米面窝头和咸菜以后,终于长大成人。我可以用自己的工资买一件喜爱的西装了,可以体面地生活了。对乐器的喜爱,时常还泛现在心海中。有一次我看见有人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拿出一件长笛,银光灿烂,做工精美,发现一只笛子竟然做得如此华贵,叹世间还有如此美物。所以当我的孩子要学一件乐器时,我就对他坚定地说:“长笛!”
世间有很多人如我一样沉浸在对乐器的幻想中。喜欢巴赫音乐的一定对管风琴高看一眼,喜欢中国古乐的一定对古琴情有独衷,当然也有人自己做各种各样奇怪的乐器来玩。在很多人眼里,高雅的音乐,是与高雅的乐器联系在一起,他们有时把一种乐器赞美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人类最受欢迎的文化就是音乐了,甚至在出世色彩最浓厚的佛教里,也开许可以用音乐来供养三宝呢。基督教不用说了,我现在居所的门前是一所基督教堂,每个周日都可以听到虔诚的唱颂,定是期望天国的光顺着音乐给人快乐的。孔子算是一个学者了,但却把现在用来娱乐的音乐,当作教化世俗的重要方式,甚至礼教化和哲学化,把音乐抬到了文化的顶层。
我有一天坐在马桶上想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突然感到音乐如马桶一样是没有高雅和恶俗之别的;并发现所谓的高雅音乐,竟然是多指用高雅的乐器发出的音声而己。当音乐离开了乐器,它才真正成为心灵的显现。想起我少年喜欢的《玉色蝴蝶》里的一段插曲:“富士白头人百年……百花盛开春常在……”,这一生喜欢的音乐与乐器根本无关,倒是这日本樱花味的曲子里,透着的人生淡白的禅意和微暖的幸福,恒久打动内心隐秘的光影。
任何一个俗人,哪怕你年迈老朽,拾起心中的音乐都不晚。别在乎乐器了。
据说镀金或镀铂金的长笛要90万元,有的专家用的长笛甚至要2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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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王舍城 于 2008-12-14 01:2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