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比生命更重要

比生命更重要


  我在英国的爱默生学院学习华德福教育有一年多的时间。2003年1月初的英国,一群男男女女来到离我住的村庄不远处的林中空地上,他们脱去一件件的衣服,赤身裸体的躺在冰冷刺骨的绿草上,为了表达对美国准备攻打伊拉克的强烈抗议,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拼出英文字母“Peace”(和平)。我是两天后从报纸上得知他们的行为,其中还有一位我认识的女士,我感到既震惊又佩服,穿着厚厚的棉大衣行走在户外都会感到十分的寒冷,他们却为了理想不穿衣服躺在地上,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可是当我激动地向好朋友英国人阿都拉说起这件事情时,他却不以为然,他说如果真的要反战,就应该素食、不开私家车、少用电等,而不是靠一时的英雄壮举。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深思。的确人们很容易把一切的罪恶和错误都归结为其他人在其他地方犯的。如果我们反对美英向伊拉克发起战争,那么只要向政治家表示抗议,因为是美国的布什、英国的布莱尔等少数人做出的决定,如果他们改变主意了,和平就到来了。通常极少有人想到自己的日常行为是否增加了战争的可能性。比如说过度消费肉食是否助长了人的残暴?是否导致了世界局势的紧张?

  有一种观点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反对战争,战争会越来越少,世界和平似乎指日可待。我不同意这种看法。现代的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大多是出于经济利益的考虑,如果我们对富裕生活的追求没有止境,我们就会想方设法获得自然资源,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占领市场,无论多少人采取什么样的反战抗议活动,都无济于事。我想一位真正热爱和平的人士,他的生活应该是简朴的,他的饮食应该是清淡的,他满足于生命的基本需求,而不是豪华奢侈。

TOP

一·一样的珍贵


  印度的圣雄甘地就是这种生活的典范。他是一位严格的素食者,不吃肉、不吃鸡蛋、不喝牛奶。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身体的健康,而是出于对动物生命的尊重。甘地说:“对我而言,羔羊的生命和人类的生命一样的珍贵,我可不愿意为了人类的生命取走羔羊的性命。越是无助的动物,人类越应该保护它,使它不受人类的残暴侵害。”甘地不仅自己说到做到,还让他的家人也如此。有一次甘地的二儿子曼尼拉尔得了严重的伤寒,医生诊断后,提议吃些鸡蛋或喝鸡汤有很大裨益,而甘地却说:“我的宗教信仰告诉我,人不能吃肉、吃鸡蛋或类似的东西,哪怕这是我们维持生命的手段,我们在这件事上必须有一个限度。” “人之所以是人,不在于人以动物为食,而是人必须保护动物。”还有一次他的妻子嘉斯杜白因重病面临死亡的威胁,医生知道嘉斯杜白听从丈夫的意见,于是征求甘地的意见,能否给嘉斯杜白喝牛肉汤,甘地一口拒绝了,他说:“如果她自己愿意吃,我无所谓。可我决不让我妻子吃肉,即使她会因此死去。”(《甘地自传》,P276)当时医生非常生气,他不愿看到嘉斯杜白在他的房间里死去,于是,甘地不得不抱着虚弱的妻子连夜赶乘火车回家。

  甘地不仅尊重动物的生命,甚至不忍心看到动物痛苦,为了免去挤奶时牛的痛苦,甘地发誓不喝牛奶。在甘地看来,喝奶或吃肉确实有问题。“为了得到肉就得屠杀,并且除了婴儿期吸收母亲的乳汁外,我们没有资格去喝其它动物的奶。除去道德方面的因素外,还有其它纯粹健康的原因。奶和肉都携带动物身上的疾病,家养的牲畜几乎没有十分健康的。它们就像人一样,遭受着无数的疾病痛苦。甚至定期的医学检查,也会忽视畜牛身上的某些疾病。”

  1917年,甘地严重腹泻卧床不起,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却怎么也不肯喝牛奶,还拒绝吃药。他说:“对于我来说,改变饮食就意味着放弃与此有关的所有理想,我一直以来为这些理想奋斗,而且我诊视这些理想。”后来一位医生朋友提议,发誓的时候,甘地脑海中想的只是牛奶和水牛奶,喝山羊奶不算违背誓言。在妻子的劝说下,甘地勉强同意了。回顾当时情况,甘地说:“不喝奶的人,尽管当时发誓时脑海里想的是牛奶和水牛奶,但任何奶类都应该是禁忌。所有奶都具有相同的成份,尽管每种奶的成分比例不同。也许有人会说我遵守了誓言的字面意思,而不是精神。”但喝下山羊奶后,甘地的身体恢复很快。由于这次经历,以及其它的几次类似的经历,甘地被迫承认有必要把奶类加入到严格的素食中。但他仍然坚信:“在广泛的植物王国里一定有某种东西,能够提供我们从奶和肉类中得到的必需营养,这样无论从伦理或其它方面,都能免于严格素食的缺陷。”



TOP

二恪守誓言


  甘地是一位严格的守戒者,一旦发誓要做到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动摇。年轻时,他在英国留学期间,听到有三种关于素食的定义,第一种是除了鱼和鸡蛋牛奶外,其它动物肉都不能吃。第二种是只能吃鸡蛋。第三种是连鸡蛋牛奶都不能吃。如果他接受第一种素食的定义,可以吃鱼和鸡蛋,然而他想到母亲为他监督誓言时已经指明鸡蛋不是素食,为了恪守誓言,他也不能吃鸡蛋。
  有人提出不必刻板地遵守誓言,即使发誓素食或不喝酒,为了治病,也可以少量吃肉、喝酒。而甘地则认为:“守戒者或者以治病为借口破例,或者为了彻底的守戒准备冒着生命危险。如果我们碰巧为了坚守戒律而失去生命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我们的寿命借助吃肉、喝酒延长了,仍然不能保证长寿,延长片刻的生命也许又被其它的作用扼杀。“另一方面,守住戒律高于生命的人,就像醉汉戒了酒。他的榜样将成为世上强大的善的力量。有着高尚决心的人信念坚定,即使付出生命代价也在所不惜,只有他们终有一天能见到神。 ”对于甘地来说,守住戒律比生命更重要。
  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是很难理解并接受这种观点。可是在各种宗教里,这样的例子并不罕见。比如佛教里有个故事,一位农夫丢失了他的水牛,他上山四处寻找,突然被一条巨蛇缠住身体,他拿出镰刀正准备砍蛇,但转念一想:“我已经从尊敬的导师那里接受了佛教的五戒(其中一条是戒杀生),怎么能够违反呢?”他对自己重复三次:“我愿放弃生命,决不破戒!”然后把镰刀扔在地上。然而在如今的社会里,人们被形形色色的思想迷惑,被商业制造出来的大量假相诱惑,一些人为了达到个人的私利,不惜找出各种借口破坏传统的道德规范,败坏社会风气,以至一位教授呼吁人们再怎么为非作歹也千万别杀人,请守住道德最后的底线。



TOP

三·“爱直到伤害自己”


  为了保护大自然,我从1996年7月开始不吃牛羊肉,3年后我拒食猪肉。我查资料找到了10多条吃肉太多对身体和环境造成的不良影响,比如某些发达国家为了换取动物性食物,耗用了世界玉米产量的2/3,小麦产量的1/3以及几乎全部的大麦产量。全世界大约38%的谷物用于饲料,美国高达70%,我国是20%。有人还作过这样的测算,1990年我国人均消费鸡蛋100个,如果达到200个鸡蛋的人均标准,13亿人就是2,600亿个鸡蛋,而生产这些鸡蛋所需要的谷物将超过目前澳大利亚全年的谷物产量。有人呼吁普遍的奢靡性豪宴无异于吃人肉!

  据说,每制作一个美国汉堡包,就要毁掉一片相当于一间小厨房大小的森林,而在这块土地上可以生长18余米高的大树或50棵珍稀树苗。发展畜牧业对地球生态系统的破坏不仅限于珍稀热带雨林的消失,过度放牧是导致土壤荒漠化的一个主要因素。在广袤的草原上,上亿头牛正在吃掉多年生牧草,造成草场严重退化。一些素食主义者倡议素食是保护环境的一种方式,他们警告:“吃肉是个人的慢性自杀,更是人类文明的慢性毁灭。” 

  由于我自身意志不够坚定,当时决定不吃红肉(牛羊猪肉)时,没有发誓。我不是一位严格的不吃红肉的人。比如刚到英国留学时,我实在吃不惯西餐,破例吃了几次牛肉,以为牛肉总比其它的西餐好吃些。在宾馆打工时,免费早餐有熏猪肉片,我也吃过几次,我抗拒不了猪肉的香味,但后来还是忍住了。偶尔如果我不吃,牛肉或猪肉就得扔掉,为了节约,我也会吃下去。9年来,我还吃过大约五次马兰拉面,虽然我没有吃牛肉,但毕竟有牛肉汤。过春节母亲包的饺子里有肉,我也曾吃过几个,这是为了让母亲高兴才吃的。最近-、二年,即使遇到上述情况,我也不愿吃了。

  我想起一位50多岁头发雪白的英国人戴维,28年前他学习静坐时,发觉自己不想吃肉,就开始素食。14年前为了表示他对工业化饲养场的抗议,决定放弃鸡蛋、牛奶、奶酪。对于每日离不开奶制品的英国人来说,他这么做实在不易。我认识他时,他在校园工地上劳动。他说他并没有觉得因为素食而身体虚弱,但也不能说身体健康就是因为素食,每个人情况不同,他不动员别人素食。他不张扬自己,只是默默地用行动表明他的立场,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在英国留学的第二年,住在学校附近的村庄里。房东麦德琳太太从12岁开始就是素食者,她的丈夫也吃素。至今他们已经养育了6个孩子,他们的孩子也从小素食,看上去好像个个身体健康。回想当年我不吃牛羊肉和猪肉时,我还是给女儿吃,我不想影响她的食物种类。而麦德琳夫妻却认为既然素食是件好事,为什么不让孩子也一起素食呢?但普遍的看法是纯粹的素食对动物友好,却对人的健康不利。我认识的澳大利亚女博士凯茜坚持素食10年后,因健康原因而重新开始吃肉。

  我读过至少5本提倡素食的书,书中宣传素食对身体的好处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前面提到的那位阿都拉是位严格的素食者,连鸡蛋、牛奶都不吃。一天,当我说到素食有利身体健康时,没想到他立即回答:“不!我吃素是为了道德上的原因。”终身坚持为穷人服务的特蕾莎修女说过:“爱直到伤害自己。”我深深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素食者们对动物和环境的热爱,使他们宁愿付出自己身体健康的代价,而圣雄甘地甚至愿意付出自己和家人生命的代价。

  日本同学横山有位可爱的女儿真帆,她在村里的华德福学校上学,我们住在同一个楼里,13岁生日那天真帆宣布要成为素食者。过了大约2个月,我们全班参观附近的一个养鸡场,目睹杀鸡的场面后,横山也决定不吃肉了,这里面一定有女儿对她的影响。有些家庭就是因为孩子素食的决定,带动父母成为素食者。

  我所在的英国生活环境有一种以素食为荣的气氛。依据人智学原理创建的爱默生学院主张人多吃素食,学院每周只供应两餐肉食,每周二午餐有红肉,每周四午餐有白肉(鸡鸭鱼肉),但同时也提供素食。每到这两天的午餐时间,我看到厨房门口排长队领素食的人,个个喜气洋洋,以素食自豪。顺便说一句,无论是素食还是肉食,学院的食物一律来自生态农业。学院有一位来自巴西的健壮小伙子胡安,他告诉我,他原来顿顿吃肉,但到了爱默生学院,渐渐也习惯每周只有两餐肉,不仅如此,老师安排他的班级到养鸡场实习3周,并学习如何杀鸡,胡安说他不去,他不愿看到杀鸡的场面,更不愿亲手去杀。虽然目前他闻到肉的香味还很想吃,但他期待有一天能成为素食者。

  由于爱默生学院的人对食物的选择不同,节日期间,我和其他中国留学生包饺子时,不得不准备3种不同的馅,肉馅、鸡蛋馅和蔬菜馅,虽然麻烦,但让更多的外国人吃到了饺子。

  我还参观过英国的舒马赫学院,该学院由著名的印度裔Satish kumar创建,专门开设环境保护的培训班,还招收研究生。学院食堂每餐只提供生态素食,没有任何肉类。如果学生忍不住想吃肉,就自己进城去吃。

TOP

四·人类尊严的一部分


  一个人或一个团体的信念不能仅仅停留口头上,或书面上,它必须落实到行动中,从日常的衣食住行中反映出来。遇到有人问起素食原因,这也是宣传尊重动物的机会。在餐桌上好几次有人问我:“为什么你不吃猪肉?(或牛肉)”同样我遇到素食者时,也常常要问为什么。我对素食的关心最早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女博士凯茜,我在一次聚会上得知她是素食者后,心想她一定是出于宗教信仰,我问她信仰什么宗教,她说:“我没有宗教信仰。吃肉要杀动物,太残忍。”当时我大为震惊,竟然有人为了善待动物而不吃肉,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人。后来在英国爱默生学院学习,我的邻居琳达是位素食者,问起原因她说许多年前得知过度的肉食消费夺走了穷人的粮食,于是她决定拒食肉类。 
  许多人可能不会想到,碗里的肉会加剧社会的不平等,1996年11月,联合国粮农组织举行世界粮食安全首脑会议,会上介绍了全世界88个低收入缺粮国其中有31个国家面临粮食危机,发展中国家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人数比80年代中期增加了2.5亿,达到8亿人。穷人因粮食缺乏而导致饥饿、疾病甚至死亡,富人却因吃肉过多而急需减肥。墨西哥有22%的人营养不良,但仍将30%的谷物用于饲养动物供有钱人消费。有人计算,如果把全世界用作饲料的谷物节约下来,那么每年可养活8.7亿人。
  我还有两位长期素食的年轻朋友,1989年胡佳刚满16岁,他为了减少人类的残暴而决定素食。林易是在一次广播中听到老牛为人辛苦了一生,到了最后还要被人吃掉,他突然感到人类对牛太不公平了,于是从此素食。每每遇到这样的人,我都由衷的敬佩,自叹不如。不过我也遇到个别热衷于动物保护的人,在餐桌上吃起肉来却津津有味,几乎天天离不开肉。人要想做到言行一致,要想控制口腹之欲太难了。
  美国著名作家梭罗坚信,人逐渐的放弃肉食是人类尊严的一部分。爱护珍惜弱小的动物,少吃肉,或者不吃肉,可以减少战争,保护环境,还能体现人的伟大,反映出一个人或团体的道德水平。这正如甘地说的:“一个国家的伟大之处和她的道德进步可以从他们如何对待动物来加以衡量。” 

  2004年9月4日  初稿
  2005年5月30日  定稿

TOP

发新话题
最近访问的版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