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二十颂》中的“梦”
前言
唯识宗的特点就是阐发唯识无境的道理,让人们不再跟随外在的境界所转,从而获得内心的平静,达到解脱。讲述唯识的经典,主要有六经十一论和一本十支这两种说法,其中都收有《唯识二十论》这本书。《唯识二十论》是由世亲所造,玄奘所译的,相对于从正面阐述唯识无境道理的《唯识三十论》,《唯识二十论》则是从破斥外道及小乘之偏见,来显扬唯识正义的。对于凡夫来说,唯识的道理是深奥的,心外无境的说法是不可思议的,作为能亲证此理的圣人,如何让凡夫也能信受这个道理,是需要进行大量的论证的。
从正面建立法幢固然重要,但守护法幢不被外道邪说击倒,更为难得。因为世上很多道理虽然从正面可以自圆其说,但却经不起进一步的推敲辨难。比如天主教说上帝是慈爱万能的,他创造了世界万物,包括人类,所以我们应该敬爱他。这似乎可以解释世界是怎么起源的,人类是怎么来的,我们为什么要信仰上帝等等问题。(姑且不管它对不对,至少它给了个说明)。但进一步我们可以质问,如果上帝是万能的,那么邪恶的与上帝作对的撒旦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撒旦不是上帝创造的,撒旦不在上帝的掌控中,那上帝就不是万能的。如果撒旦是上帝创造的,那慈爱的上帝创造他的目的何在,上帝干嘛不去消灭叛徒撒旦呢?通过这些思考,我们会对一些说法给出自己的判断,未必一定正确,但至少不会人云亦云。
佛教是智慧的宗教,觉悟的宗教,佛教的道理是不怕辩论的。佛陀曾说“比丘与智者,当善观我语,如炼截磨金,信受非唯敬。”也就是光是信仰而没有思维理解佛法,那是鹦鹉学舌,没有作用的。很多时候信仰成为了人们掩盖自己无知的一块遮羞布,起到的只是不再去思考这样的副作用。失去理解的信仰只能是迷信,要想正信,则必须依理抉择,所以古德云“大信因智成”。
但凡夫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其推论往往是基于片面经验上的,而众人的智慧则是巨大的,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经验与见解。要想验证真理,则必须接受来自所有角度的冲击。也许有的时候,最好的老师恰恰是自己的敌人,因为往往是对手才最了解我们的缺陷,无情地揭示给我们看,不用去顾怜我们的面子和感受。佛教不就有很多伟大的论著都是建立在破斥对方观点的基础上产生的嘛,比如龙树著名的《中论》。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么多凡夫外道的谬理邪说和声闻法执的偏于局见,伟大的《中论》也就无从诞生。世亲的《唯识二十论》也是这样,全文对七个问难进行了有力地回辨,论主成功捍卫了唯识无境的道理。通过书中的这些答辨,也让后人对唯识的道理有了更深的了解,从而深化了信仰,为实修打下了坚固的基石。
《唯识二十论》中的七难分别是四事难、现量难、不知难、二识难、业果难、意业难、他心难。其中四事难、不知难和业果难中,都引了“梦”这个概念来阐发唯识的道理,本颂中“梦”字共出现了五次,下面我们就来具体地说明下。
1、 处时定如梦
这是论主对外人四事难的前两难的回答,前两难即既然时间、地点都是一定的,那么唯识无境的说法就不能成立。比如春天种子开始发芽,秋天万物开始凋零,这是时间的客观规律,不是随着人的主观意识随便改变的,不可能出现“冬雷震震夏雨雪”的天气,否则情人们就不会拿这个话发誓,作为爱情天长地久的证明。又比如,太阳每天都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这个方位是一定的;中国在北半球,澳州在南半球,这处所是一定的,不会一觉醒来,中国忽然跑到了地球的那一边,成了澳州的邻居的。
世亲菩萨对此诘难,以“如梦所见,谓如梦中虽无实境,而或有处见有村园男女等物非一切处,即於是处或时见有彼村园等非一切时,由此虽无离识实境,而处时定非不得成。”给予回答。也就是说,梦境虽非真实,但一样有时间和处所的了别,如梦中见于清晨在某园与某人说话,这虽有时间和处所的一定,却是唯心所现的。可见凭时间和处所的一定来否认唯识,是不能成立的。若作为一个因明辩论,到这就可以结束了,因为敌方立的“凡是时间和处所一定的境,就不是唯心的”宗,已被“以梦作有法”这个例子所破了。不过为了加深对唯识的认识,我们不妨再继续讨论下去。
从这个辩论中,我们可以看到,凡夫最常容易误解唯识无境的地方有两处。
一是认为唯识就是唯前六识,只要外境不随前六识转变,就不承认唯识的道理。其实这是误会,唯识虽然讲三能变或一能变,但最主要的是第八识所藏的种子能变,从根身器界到前七识的生起,都是从阿赖耶识的种子变起的,唯识不是唯六识,是八个识都唯,不过核心是阿赖耶识。但阿赖耶识的行相对凡夫来说是“不可知”的范畴,哪里有那么容易认识到的呢?
比如,我人认为面前的一张白纸,不能随我的第六意识变为黑色,这个白纸就是客观存在的与识没有关系,却不知依然是没有跳出唯识的范畴。因为我们的眼根只能接受一定范围的波长光谱,有些看不到的光未必不存在,如果我们的眼根能看极细物,如显微镜下放大千百倍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发现所谓的白纸,其实是五颜六色的。
存在的真相是什么,跟我们的认识能力有关,依于正常人的眼根生起的眼识,白纸就只能是白纸。而眼根的生起是阿赖耶识中的种子所变现的,当我们以为白纸是客观存在的时候,却不知在投生人道的那刻,我们的六根就已被阿赖耶识加工过了。如同出生时就带着有色眼镜看世界,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却没想过如果我们人类也长有类似鹰的眼睛,狗的鼻子,蝙蝠的耳朵,那世界会变得怎样。
时间和处所也是这样,虽然时空似乎不受我们的六识所转,但其依然在第八识变现的范畴。《庄子》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这是说时间的长短是相对的,对于不同的事物,时间的标准是不一样的。而且时间是心不相应行法,是于因果相续流转上所假立的,若此因果已生已灭,立过去时;若末生,立未来时:若已生未灭,立现在时。所以说时间并非真实存在的实法,当一个人的心念停止时,时间感就丧失了。处所的感知也是一样,端在于认知处所的对象是什么。对于蚂蚁来说,一个小池塘就是难以逾越的大海。而人类以为海洋深不可测,却不过阿修罗王齐腰的高度。
又如《维摩经》中所说“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轮着右掌中。掷过恒河沙世界之外。其中众生不觉不知己之所往。又复还置本处。都不使人有往来想。而此世界本相如故。又舍利弗。或有众生乐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萨即延七日以为一劫。令彼众生谓之一劫。或有众生不乐久住而可度者。菩萨即促一劫以为七日。令彼众生谓之七日。”可见在大菩萨的境界里,时间和处所都是可以随心而转的,只是于凡夫太过不可思议罢了。
二是认为唯识就是唯自己的识,好像别人的识都不存在一样。只考虑外境不随自己的识所变,却从没考虑他人识的变现功能。要知道这器世界是同类众生共业所感的,这一点在弥勒菩萨的《辨法法性论》中说的很明白“器界即为共”,而“有情界有共,复有诸不共。”唯识不是说全世界就你一个人的识,而是所有的众生都有识。而众生彼此的识相互增上,依共业感招了这个共同的世界,绝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譬如一个屋里有千万盏油灯,屋中的光明是由这所有的灯共同造成的,灯光与灯光间互不相碍,不分彼此,看上去就在一处。虽然有一盏灯熄灭了,但不会导致屋中变得一片漆黑,因为还有其他灯的光明在。共业的道理也是这样,我们生活的地球是我们唯识所现共业所感,所看到的太阳月亮也是我们唯识所现共业所感。因为有太阳月亮的运行,我们就有了白天黑夜,春夏秋冬的时间观念,因为有地球我们就有了共同居住的处所观念。但这时间和处所绝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死亡,而突然消失,消失的只是他个人业识所转变的那部分。
2、 如梦损有用
四事难的第四种是“作用不应成”,即外人通过外境具有实在的作用,来说明外境是客观真实,而非唯心所变的。比如面包能够令吃的人饱,这是实在的作用,如果说面包是唯心所现的,那我们随便吃什么,比如泥土啊,金属啊,不也应该饱吗?反正都是唯心的嘛。何况唯识家自己常以梦来喻唯心,而我们在梦中吃面包不会饱,可见凡是唯心的就没有真实作用,而有真实作用的,就一定不是唯心的。现实中的万物既然都有真实的作用,且这作用不是说变就变的,可见唯识无境的说法是错误的。
世亲论主对此的回答是“如梦中境虽无实而有损失精血等用,由此虽无离识实境,而有虚妄作用义成。”就是说梦中的境界虽是唯心而无实的,但却是有作用的,故不能凭有没有作用,来判断是否唯心。譬如男女梦中交会,虽然梦中人是假,但依然会损失精血。又如梦中遇见虎狼追赶,虽然并非真有其事,也会产生恐慌的心理。
很多人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虚假非实的也能有作用,其实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我们对镜穿衣,这镜中像虽然是虚而非实的,但却可以帮助我们整衣冠。非但虚假的东西有作用,而且有时这作用还是一定的。比如《入中论》中所说“如境虽俱非有性,有翳唯见毛发相,而非见为余物相。”就是说譬如有一个眼病患者,虽然所见空中的毛发是虚妄的,但却每每见到的都是这虚妄的毛发相,而不是轮蜂蝇等虚妄相。可见虚妄作用也是有一定的,我们不能因为作用的一定,就推断出真实的存有。反过来说同样,性空而缘起的万法,虽然是虚妄不实的,但其作用也可宛然不乱。如佛在《阿含经》所说的“有业报而无作者”,即是对有作用而不必有真实体性的说明。
3、 现觉如梦等
这是七难中的第二难,所证现量难。佛教认为正确的量有三量,即现量、比量、圣言量。圣言量是值得相信的圣人所说的,但由于个人所尊崇的圣人不一样,各有各的圣言量,所以有时在辩论中圣言量作用不大。比如《唯识二十论》中,说饿鬼见水为脓血,天人见水为琉璃来证明唯识,但这对于没有佛教信仰的人来说,没有说服力。于是我们又会用比量,比如本文所讨论的“梦”来喻唯识无境,梦是人人都有过的经验,所以有一定的说服力。但比量毕竟是一种间接地推论,有时也会由于推论过程中的过失,而导致结论错误。一些懂得辩论技巧的人常常振振有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让人明知道不对却又哑口无言。但现量就不一样,它是直接的经验,是比量的基础。人们常说“眼见为实”,就是说只有现量才可以判断真实与否,而光听他人的(圣言量),或只是个人推论(比量),都来得不够亲切。而现量又可分为根现量,意识现量,自证现量,瑜伽现量,我人如果能像圣人一样用现量智观察,那唯识的玄奥自会一目了然,不用在这费舌,但在这之前,咱们还是得用比量来探讨学习。
外人认为外境是现量所见的,是直接经验,是没有加工过的,所以应该是客观真实的。世亲论主的反驳是“如梦等时,虽无外境,而亦得有如是现觉,余时现觉,应无不尔,故彼引此为证不成。”也就是说,梦中也有现觉,难道梦中所觉的境界也是实有的吗?如果承认梦中境非实而现,那么说醒时的境界也是非客观真实地唯识所现,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何况现觉不同于现量,当意识分别时,眼等识已过,如说“已起现觉时,见及境已无,宁许有现量?”唯识家认为所谓的现见,无非是眼识自变的见分缘相分,能缘的是见分,亲所缘缘就是这相分,而疏所缘缘是阿赖耶识变现的器界。总之,一切都离不开识。
4、 梦所见非有
外人依然不服,他们认为梦中境是虚假的,大家都知道;但现实并不同于梦中,因为大家并不觉得清醒的时候是在做梦啊。世亲论主对此说道,“如未觉位不知梦境非外实有,觉时乃知,如是世间虚妄分别串习,昏熟如在梦中,诸有所见皆非实有,未得真觉不能自知。若时得彼出世对治无分别智,乃名真觉,此後所得世间净智现在前位。如实了知彼境非实,其义平等。”就是说,人在梦中并不会知道是梦,如同酒鬼在喝醉时,也总说自己没醉,只有醒过来后才会知道。同样,众生在未觉悟前,沉迷在生死大梦中,不到觉悟时,是不会明白所谓的清醒状态也还是个“白日梦”。
说到人生如梦,上了年龄的人大多会有这样的感觉,古代的南柯梦、黄粱梦就是传神的写照。仔细分析下,就会发现梦都是未来指向的,比如说“我有一个梦想”,意思就是说“我对未来有个希望”。梦不会指向过去,因为过去的已过去,再也不能更改,充其量是回忆重温。但如果要让梦醒过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指向过去。我们常说“前尘如梦”,就是说一旦回过头来看,就会有如梦的感觉,因为过去和梦一样,结束了就什么也抓不住。
比如一个人临终的时候,常常会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往,会被过去的善恶业所左右,会有一种人生似梦的感觉。为什么?因为我人平常多是计划未来,明天干什么,明年做什么,十年二十年的计划都设计好了。但到了临终,再没有明天需要去想去安排,梦就再也做不下去了,心转而指向了过去,才发现人生百年不过是一场虚梦啊。
只不过,佛教说的梦比这个更大,更不容易醒,更不容易发觉。一场接一场的,生死不尽,轮回不尽,这梦就得无数阿僧祗劫地一直做下去。古人云“好梦由来不易醒“,我们之所以不能体会唯识无境的道理,不正因为我们在这场似甜实苦的大梦中酣睡沉迷而不自知吗?
5、 梦觉果不同
真理是不二的,但是由于众生的法执,真理有时会被错误的理解,看上去反倒成了双刃剑。比如说“苦”,固然能令人产生出离的动力,但也令一些执著者丧失了大悲的勇气,因为既然世界这么的苦,又有几个愿意去倒驾慈航呢?再比如说“空”,虽然是诸法的胜义实相,但有一些人也会执空而破坏俗谛,拨无因果。这并不是真理的过失,而是理解者的偏差。唯识学也面临这同样的问题。
外人问,既然论主说外境是唯识的,是如梦的,那么梦中造业无善恶果报,那么醒时造业岂不也应如此。世亲论主的回答是“在梦位心,由睡眠坏,势力羸劣,觉心不尔。故所造行,当受异熟胜劣不同,非由外境。”就是说有业无业并非是由外境的真假而导致的,而是因为心力的胜劣而致的。
近代的心理学家指出,人类的意识下面有潜在的意识,这些潜在的意识如同冰山在水面下的部分,平常由于受到意识的监管,所以不得浮现。可是当人睡眠时,意识这个监察员也跟着休息去了,这时潜意识中蕴藏的部分得以浮现。比如在梦中,我们可以在空中飞来飞去,但这在现实生活中想都不敢想;又比如,在梦中我们可以与早已死去的人交谈,当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这说明我们睡梦中的意识很多是无序而荒谬的,有些意向并没有真正得到内心的认可,甚至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记了,因此不会在我们的心中熏下什么业种子,那当然也就更谈不上业报了。但日常的清醒状态,我们所有的想法、意志、行为都是获得意识的过滤和首肯的,除非是无记状态,否则都会熏下善恶的种子。
比如杀生犯戒,需要五缘成犯,其中有一条,就是有杀心,存心行杀,有意识地去杀,而非无心或失误地杀。这说明心意的参与是造善恶业的前提条件,无心或心力极其微弱的情况下,是不会造业熏种的。我们不能因为唯识家的善巧比喻,就把现实和梦完全等同,把世间因果也等同于梦中因果了,这是对“梦”喻的错解和误执,因为所有的比喻都是有一定的可比性和不可比性,若二者全部一样,那只能是同个物事,若全不一样,也就谈不上比喻。比喻者,该比的比,不该比的不去比。
结语
《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梦幻观是大乘修法的重要一支,唯识家尤其喜欢用梦譬喻唯识无境的道理,梦是唯心的,是即空而幻现的,通过对梦的观察领悟,可以帮助我们正确地理解唯识无境,性空缘起的道理,因为如梦,我们可以放下妄想执著,因为如梦,我们可以勇敢承担大悲,因为如梦,我们可以圆满不二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