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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死

念死

最近,寺庙里有两位师傅接连往生,这使我本来埋首在经论中的脑袋,不得不停下来思考一下死亡的问题。如果换了是我,我准备好了吗?

虽然学过医,解剖过尸体,但那时一群年轻人,整天嘻嘻哈哈的,也不觉得死有怎么恐怖,只是尸味难闻,惹人恶心罢了。我记得一个女生,嫌手套碍事,干脆素手解剖,也不怕指甲缝里沾上什么碎屑;有一次,甚至长发垂下沾在尸身粘湿的表面上,也不以为意。而更让我佩服的则是我的老师,他经常落寞地抱着一个头颅,做局解的微细标本,那时我们常常想嫁给他的那位夫人,不知如何有此胆量。

但我渐渐地变得胆小,越来越不想直面死亡。十年来,家族中有三个长辈相继去世,我都没看到最后一眼,剩下的只是匆匆地赶赴火葬场的仪式或下葬时的诵经和哀思。看着亲人们止不住的眼泪,听着他们因内心悲痛而发出的悲呼,我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是我天生冷血,也许是学佛后觉得生死本就平常。

去年有一次,探望一个病人。她住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面躺的都是癌症晚期的垂死病人,有些老人已经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了,花白的头发越来越长,也没人打理,每天只靠输液吊着一口气。在那晚的陪护中,我闻到的,不仅仅是满屋子的药味,还有老人味,病人味,屎尿味,垂死味。有的病人在梦中不断地说话;有的则根本无力出声,只能张着大嘴喘气;有的病人伸出双手于空中不断挥舞;有的病人则踢掉被子衣服,不断喊热。病床间虽然相距不到一米,但每个人却都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与冷酷的病魔搏斗。

那晚,我躺在一个几个小时前刚死了人的床位上,虽然被单已经换成新的,但我心里依然不安。凌晨一点,我发现临床那个本来有很大喘息声的病人,不再出声了。第一次,我近距离看到,一个人由生到死的过程,那个临界点非常宁静。过了一阵子,医生来了,护士来了,检查后确定死亡,然后打电话通知家属,于是病房又热闹起来,然而我仿佛置身事外,不愿从刚才的寂静中醒来。看着亲人们的哭泣,你相信这确实是出自真心的泪水,但可笑的是,却并没有一位亲人愿给死者换上寿衣,最后只好花钱请了一个护工完成净身换衣的工作。死,看来真是莫大的忌讳,即使最爱你的亲人也会对你厌弃。想到那些愿意替不识的死者净身的菩萨们,不得不由衷地佩服,我自认自己做不到。

我想自己真的是匹驽马,直到死亡发生在我身边时,才会偶尔警醒。每次往生普佛,看到一个个牌位,死掉的仿佛都是寺庙外面的,与出家人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但超度亡灵的,有一天也会成为被超度的对象,出家人也是人,总也有面对死亡的那一天。

逝去的老和尚,最让人触动的不是“死”,而是“老”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他有八十岁上下,非常瘦,每天所食可能不到我半顿的饭量,稀饭加上一点橄榄菜,就是他的主食。他不能喝牛奶,因为肠胃不吸收,所以营养的补充就只能是蜂蜜和芝麻糊之类。他基本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因为每天所摄的能量不足以维持走动的消耗。在这几年中,他除了消化系统的老毛病外,没有感冒发烧过,然而这偶尔的一次感冒,就成了致命的导火索。老人就像风中的灯烛,刚才还亮着,一眨眼就灭了。

而逝去的年轻和尚,与我年龄差不多,三十多岁,本应大有作为。然而死神不分老少,被他看中,便难逃魔爪。医院的诊断是因肝硬化引起的血管爆裂,而我望着自己日渐肥胖的身躯,想着脂肪肝的潜在可能,由脂肪肝再演变成肝硬化。啊!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突然被死神召见。冒汗……我准备好了吗?

我望着桌上的《百论》,一小时前,我还沉浸在提婆与外道就因中是否有果的激烈辩论中,仿佛在和一个超越现实世界的隐形对手较量,然而当死亡的问题浮现时,我却没有了继续阅读的兴趣。书中的哲学问题似乎很遥远,而死亡却是活生生的问题,它把我从玄想中迅速拉回现实世界。

我还没有准备好明天就面对死亡,我还经常想着下个月或明年可能发生的事,我觉得人生还远远没有完成,却又不知何时才真正开始。也许写下这篇文字,只是一时的激动,很快我又会回到原来麻木的思惟。然而我会忘记死亡,可死亡会忘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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