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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论》的学习笔记

《中论》的学习笔记

一 笔记的缘起



重读《中论》,依然被法味所陶醉。这些年来面临过一些学长、友人对“中观”的质疑,我总有种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感慨。许多人都把《中论》的中道思想,当成是一种哲学认识论,甚至是脱离实际的诡辩,而只许原始佛教的中道才是立足于实践上的“道”。确实《中论》从《中观论》的原名被省略为《中论》的简称,似乎也可反应许多人是重在“辩论”上,而不是“观修”上。

学习了《中论》这本书,我们怎么用之于修行呢?我们真的在为万法是不是“不生不灭,不来不去”烦恼吗?即使我了解了这些道理,于我的贪嗔痴又有什么对治呢?如果一个见地,不能指导实际修行,或者是说的到,做不到的理论,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都说龙树是大乘八宗共祖,不学《中论》实不可语大乘,但也许我们只是在嘴上说说赞美话,心里却茫然不知,《中论》到底有什么魅力,以致于一千多年前的僧睿会赞叹到,读罢《中论》,“而今而后,谈道之贤,始可以论实矣。”

即使《中论》是由最伟大的翻译家鸠摩罗什来翻译的,但现代的人,若没有人讲解注释,对于原文还是会大多看不懂的。何况书中站在第一义的高度,所说的道理又与我们日常经验大相径庭,于是在理解上就会更加困难。

本文既然只是学习笔记,当然唯就个人的学习心得谈一谈,要想从很高的角度去俯视全局,还是力有未逮,欢迎大家也共同参与,谈一谈对《中论》的认识。(待续)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2-2 07: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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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八不”的来源



关于“八不中道”的来源,龙树只是说“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意谓这“八不中道”是佛亲口宣说的,但到底是来自于哪部经或哪些经则没有明说。

印顺导师认为《中论》是《阿含经》的通论,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八不”思想都可以从《阿含经》中找到源头,比如

《杂阿含》(297经)说∶“若见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无有;若复见言命异身异,梵行者所无有。於此二边,心所不随,正向中道。贤圣出世如实不颠倒正见,谓缘生老死,┅┅缘无明行”,这是不一不异的中道。
《杂阿含》(300经)说∶“自作自觉(受),则堕常见;他作他觉,则堕断见。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於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这是不常不断的中道。
《杂阿含》的《第一义空经》说:“眼生无所从来,灭亦无所至”,这是不来不去的中道。
而不生不灭,印顺导师说:“不生不灭,据《阿含经》义,指无为法而说,无为法是不生不住不灭的,无为即涅盘寂灭,即缘起的寂灭性。龙树以此八不的缘起说,为止息戏论而寂灭的第一教说∶‘瞿昙大圣主,怜悯说是法,悉断一切见,我今稽首礼’。归功於瞿昙,这也可见与《阿含》的关切了! ”

印导的这个思想,在佛教界有着不小的震动,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因为历来《中论》都被视为解释《般若经》的大乘论著,比如唐玄奘所翻译的《大般若经》中,则明确有“不生不灭,不断不常,不一不异,不来不去”的说法,(384卷),《顺中论翻译之记》中亦说:“龙胜菩萨通法之师,依大般若,而造中论众典。”除此之外,其他的一些大乘经典,如《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大乘密严经》、《梵网经》等中都有“八不”。可见,龙树的“八不中道”并不一定是从《阿含经》中集成出来的,而可能就是对《般若经》核心思想的阐释。“瞿昙”虽是《阿含经》中对佛陀的惯称,但并非就不是那个在大乘经典中放光动地的如来啊!

不过,从另一方面看,印导这样的“探源”亦有价值。至少可以证明龙树的思想是出自佛教,而不是外道或自创的,也可以调和大小乘的争论,为“大乘是佛说”找到一个理论基石。如果说龙树是大乘八宗的共祖,而《中论》又是龙树的代表作,那么证明《中论》与《阿含》的密切关联,岂不是意义重大?

当然有的人,依然会担心印导的这种说法,会导致狭隘龙树的思想。因为其他人会批评龙树扩大了释尊中道的范畴,把有实践意义的中道弄成哲学辩论的方法论,所以非要让中道完全定格在《阿含经》的时代,而把龙树创造性的发挥都视为无益之谈。但反对者却不妨这样考虑,《阿含》的八不中道是隐秘说,而《中论》的八不中道是显了说,龙树详尽发挥释尊的本怀,何罪之有呢?

当代许多人,反对印导的一系列“佛法考古”工作(比如印导写过《唯识学探源》、《性空学探源》、《印度之佛教》、《初期大乘佛教起源与开展》等探源书籍),他们认为印导的这些观点,隐隐地暗示大乘非佛说(虽然印导写过《大乘是佛说论》来辩解)。因为如果大乘真的是佛说,我们理直气壮地引用就好,为什么还非要到小乘经典中去找与释尊的血脉关系,来证明自己出身的合法性呢?这不是暗示自己非嫡出的吗?

但我想,从小乘经典中寻找依据来证明大乘思想的合法性,印导既不是首创者,也不代表大乘经的不可靠,而是有效的方便善巧。早在龙树的《大智度论》里,龙树就多次引用小乘经典来揭示大乘思想,因为大乘行者引用大乘经典来证明自己,这于小乘行者来说是不共许的自说自话,所以为了令小乘行者信服,龙树在《大智度论》里,反倒是多次挖掘小乘经典的隐义来证成大乘的观点。印导是深受《大智度论》影响的一个人,虽然他一生并未写过有关《大智度论》的专著,但却对《大智度论》做过最勤最详细的笔记。他自己曾说过:“于众多阅读藏经所作的笔记当中,对《大智度论》用力最多!”无论是《大智度论》的广博思想、中观见地、还是探讨方法都影响了印导的一生,从印导众多的著述中不难发现这些影子。

有时我们自以为了解一个人,其实看到的往往只是他的皮,而不是他的骨髓。听到别人说出的,就以为已经知道了他思想的全部,其实只是庞大冰山的一角。除非你学会听到那未说出的部分,否则你不会真正了解一个人,一个思想。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2-2 09:2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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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命题的真假



在没有接触《中论》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不一不异,不常不断之类的问题,除了有和无之外,脑海里也绝不会冒出亦有亦无,非有非无这类词语。所以,与大多数人一样,在初读《中论》时,我会怀疑这些命题的意义。如果不是龙树身上有太多的光环,也许一开始,我就会把他当作公孙龙、惠施之类的诡辩家,而将《中论》束之高阁。

龙树在《中论》中,彻底颠覆了我们平常理所当然的事情,诸法在他的“强词夺理”下竟然全都是“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的。难道我们日常生活中经验到的来去、同异、生死等现象都是假的?但跟着他的语言走下去,你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于他。咦!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竟被他就这样忽悠进去了?

于是我们会恼羞成怒,大声嚷嚷道,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就算你龙树说的“不生不灭”是对的,但跟学佛,跟修行,跟解脱有什么关系?除了获得诡辩的胜利外,有什么价值?我日常烦恼的也许是工作问题,是家庭问题,是感情问题,你那“不来不去”的玄学,也许语言上能站得住脚,但在实际生活中却毫无可操作性。比如,我早上上班迟到,能跟火冒三丈的领导说诸法都是“不来不去“的吗?

所以,很多人喜欢小乘佛教,因为无论是四谛,还是十二缘起,都是从现实作为出发点。比如,人人都感受过“苦”,那么对“苦”进行观察,就是四谛的初门。又比如,人人都有生老病死忧悲等体验,那从这个命题往前寻找原因,就是十二缘起的出发点。即使是修行,也还是从“身受心法”等现实问题入手,而不是一开始就直接缘什么“不生不灭”的第一义谛。

也有人说,龙树的命题并非全没意义,只是已经过时了。比如,“因中有果”和“因中无果”是两千年前印度的胜论外道和数论外道的观点,而现在的我既不是胜论派,也不是数论派,没有这两方面的执著,那么我还要弄清这个问题干嘛?又比如,“不来不去”的命题,青目释中说,有外道执著有大梵天,万物都是由大梵而来,最终又回到大梵而去。为批驳这种错误的观点,故说诸法“不来不去”。可现在的我,并不信奉印度外道的这种观点啊,那跟我谈“不来不去”岂不是鸡同鸭讲吗?


其实,并非外道或偏执的内道才是《中论》要批评的对象,凡是有自性执的我等凡夫,又何不该一一反省呢?吉藏在《中观论疏》中曰:“遍呵众人,即是遍呵自心。”外道只是把心中谬误的观点明确地提出来,而凡愚之辈甚至连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都搞不清,当然没观点。若没有观点就代表高明,那傻子岂不就全是一等一的高人。外道虽是邪慧,但一旦醒悟,相对于缺乏思择能力的愚夫实不可道理计。有时,所谓洒脱的凡夫只是说不出道道的哑外道,若其能把自己观点表述清楚,一看之下,还不是一个活脱脱的外道。

龙树的命题真的有价值吗?我想大多数人都被龙树的语言所转了,而忽略了龙树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譬如两个愚人争论石女的儿子是什么肤色,争论不下,于是去问一位智者,智者说不是白,但也不是黑,于是二愚人又转执青黄赤兰等种种肤色,智者又一一予以否定。其实智者真的要说的不是肤色的问题,而是要让愚者明白根本没有石女的儿子这么一回事。如果你不明白龙树是从一种超越的程度来谈所有问题,你就会陷在无穷无尽戏论分别中,转不出来。既然诸法皆无自性,哪里有诸如生灭、常断、一异、来去的问题呢?如果你还在细枝末节的问题上与龙树的语言纠缠不清,那表示你还没有转出来,还没有“别具只眼”以看清龙树真正的“向上一着”。

哲人说:去听那个没有被说出的,而放下那个已经被说出的。也不要急着去否定什么虚幻,因为虚幻之外并没有更多的真实。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2-3 16: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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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觉受和思惟



学佛都需要引导,而引导的媒介主要是语言文字。这些语言文字通常又分成两类,我无法清晰的表述,只好不恰当的说为“觉受型”和“思惟型”两类。前者感性化,偏重于“心”;后者理性化,偏重于“脑”。

比如说,清净、圆满、光明、寂静这些词,都是觉受型的表述,许多教法都是通过这些玄妙的语言文字来暗示行者进入某种状态,或许教者表达的是他在某种境界中的体验,但限于词语的模糊或者听者的领悟不同,实际的结果就可能大相径庭了。而诸如《中论》中所说的,不自生、不他生、因缘、所缘缘、增上缘、等无间缘这些名相概念,则是属于思惟型的表述,无法直接在心行上模仿,而只能在头脑中揣摩。

前类型的好处在于引导上手容易,但缺点是不精确。比如禅宗用“寂寂”和“惺惺”表达止观,这固然一听就大体明白要达到什么样的状态,但寂静要寂静到什么程度,清醒要清醒到什么程度,倒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后者则正好相反,虽然精确,但上手麻烦。比如用唯识宗的寻伺、心一境性、内等净、行舍等词汇表述禅定,初学者一定是堕到云里雾里去了。

不过,最糟的是第三种情况,即中间型的词汇,这些词汇既可以从觉受解,也可以从思惟解。比如“空”,习惯觉受型词汇的人,一听就以为是指心空空荡荡,一念不生的状态;而习惯思惟型词汇的人,则会从“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的角度去理解。这类容易产生歧义的词语有很多,例如《中论》中提到的“不生不灭”、“不来不去”等都是。

举个例子,有人一看到《心经》,就以为是讲真心的,殊不知“心”是指《般若经》“心要”的意思。若沿着错误的思路走下去,再一看到后文说“不生不灭”,就以为是在说有一个真心是“不生不灭”的。私下一琢磨,心念往前推是无始的,往后推又不见其终,便以为是悟了“不生不灭”的道理。其实他倒忘了《心经》中,“不生不灭”的主语是“诸法”,而不是他自以为是的“真心”。

《中论》也是这样,“不生不灭”这类词汇都是从思惟型入手的,“不生”是从“不自不他生,不共不无因”的角度去理解,而“不灭”只是“不生”顺理成章的推论。但许多人却都把重心放在“不灭的真心”上了,其结果是连“无生”的影子尚没摸到,自己却先成了常见的外道。

有人可能会反驳,就算按照龙树解释“不生不灭”的思路走下去,这样的玄学思辨能解脱生死吗?修行不都是要在心地上做功夫吗,如果脱离现实的身心而沉湎在不食人间烟火的玄想中,有何益处?

其实,龙树只是用抽象的词汇在表述普遍的真理罢了,“生灭”这个词,若用在有情身上不就是“生死”问题吗?我们修行就是要了生死,只是大家“了生死”的方式有别罢了。比如,多数人会直觉“生死”是实有的,以此为出发点,就会急急地要了生死。有些外道希望修炼至长生不老来逃避这个问题,有些希望投生到永恒的天堂来解决这个问题。而龙树的方法只是静下心来看破生死的实相,若生死本无自性,其中并无一实在的我在生死轮回,那对生死的恐惧不就在当下就解决了吗?答案往往就蕴含在问题中,谁说不是呢?

何况“无生”本就是大乘佛法的根本,若通达“无生”之旨,则其余的来去一异常断全都成了剩语。如青目释中说:“以无生无灭故,余六事亦无”、“若深求不常不断,即是不生不灭。”要知道,龙树菩萨只是为钝根者,方才广演二十七品。若上根利智者,只道“无生亦不可得”,已是钝置了。

有时想想,不同根器的人确实需要不同类型的语言引导,惠能不可能在那烂陀寺开悟,玄奘也不可能在五祖门下悟道。如同金庸《笑傲江湖》中的华山剑派,有以炼气为主的“气宗”,也有以招式为主的“剑宗”,虽说水火不相容,但练到极处,想必也会融会贯通。只是以思惟型为主的行者,比如唯识宗和中观宗,其在止观的修行次第上,一定是先修止后修观,而绝不会提“定慧等持”、“纯观禅”之类的观点,为什么会这样?看官只要仔细想想,就会明白。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2-4 19: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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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缘生亦戏论



《中论》开篇即说“八不”,并紧接着赞叹道:“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这“因缘”是什么呢?我们常说的“因缘”,不都是指有因有缘有果的有为法或是十二因缘吗?“八不”好像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讲“因缘”啊!

吉藏大师说,“八不”就是解释因缘的。若真的了解因缘,就会明白因缘的实相就是“八不”;若不了解因缘,就是“不八”。有人或许会说,我等佛弟子,无论大小乘都是赞同缘生缘灭的,你说的这些道理,针对外道邪见就好,于我等谈这些,实是多此一举。龙树所为真的是多此一举吗?

要知道,这世上赞同缘生缘灭的人,未必就能通达空性正理,也未必就能知道中道实相。吉藏大师说道:“小乘四谛十二因缘皆是生灭。苦集即是相生故名为生,灭道为明还灭故是灭义,三谛并是有为故,入无余时悉舍故是断,灭谛是无为称之为常,三谛有差别名之为异,灭谛无差别故称为一,苦集是生死法故名为来,灭道为欲反原称之为出,故灭谛名灭止妙出。四谛既尔,十二因缘亦然。十二相生为生,十二还灭为灭,灭十二为断,得无为曰常,十二三世因果不同名之为异,灭十二无三世因果名之为一,七果从五因而来目之为来,灭十二出生死故称之为出。”也就是说,不善解佛意的小乘行者,其所理解的四谛、十二因缘还是“不八”的边见,所以依然会执取缘生法的实有,既跳不出“法有我无”的执著,故亦不能接受一切皆空的大乘观点。

后来的无著论师在《顺中论》中特别强调――因缘生者,皆是戏论。非但外道的邪因无因是戏论,即使是取着佛陀所说的缘生诸法,乃至无为涅槃,亦皆是戏论。众生听佛陀说苦,就以为有真实的苦;听佛陀说无明,就以为有真实的无明;听佛陀说苦和无明永灭的涅槃,就以为有真实的涅槃。而小乘所说四圣谛,在大乘行者看来,其实皆非真实谛。如无著论师所说:“苦非实谛,又复说言,知苦无生,是名苦实圣谛。是故如来经说偈言『一谛名不生,有人说四谛,道场不见一,何况复有四?』

四谛如此,十二因缘也是这样。佛说缘生的背后,是要揭示无生之旨。有人读过《中论》的破四生,便以为错的是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而不是“缘生”,于是把“缘生”执得牢牢的。殊不知,缘生只是破自性的方便语,若执由自性的“缘”所生,还同所破。还有的人分不清“缘生”和“他生”的区别,口中虽念叨 “缘生”,其实心中想的还是“他生”。所以龙树在破完四生后,担心有人反执“缘生”,于是紧接着就老婆心切地破缘生,如其说:“若果从缘生,是缘无自性,从无自性生,何得从缘生?”

有人可能会反驳,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第一义谛固然是无生,而世俗谛则是缘生,此有何错?吉藏大师指出,龙树菩萨此处正是要点破二谛均是无生,如其在《论疏》中所说的:“由来但明一谛生,一谛不生,欲对破彼计,故明二谛俱无有生。又明二谛俱不生者,欲示一切法本来毕竟无生,令一切众生悟无生忍,故明二谛俱无生。所以然者?夫心若有生即有所依,有所依即有所缚,有所缚不得离生老病死忧悲苦恼,尚不得二乘,何况佛道?若心无生即无所依,离一切缚即便得中道。”

当然,对于利根的人来说,一句“诸法因缘生”,便已足了毕空之旨。然钝根的人,却会把对“不生”的恐惧转化成对“缘生”的执著,于是因缘复因缘地一再追寻下去,非要其退无可退的立足点――极微或刹那等瓦解,才会幡然醒悟。

总之,若要真正的通达缘生如幻,是非证“后得智”不可的。唯识宗亦说,先证圆成实,后得依他起。若没有“根本智”彻证空性无生,而自以为已究竟了悟缘生,其实只不过是杂毒未尽的戏论罢了,“实际居于目前,返成名相之境”,不亦哀哉!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4-5-10 17:0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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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7# 一文 的帖子

吉藏说“小乘四谛十二因缘皆是生灭”,应是省略语。广说则是“小乘四谛十二因缘皆是生灭断常一异来去”,道理如文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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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不生与不灭



龙树《中论》中最重要的思想是“八不”,而“八不”中最重要的是“不生”,明白了“不生”,其余的“七不”也就迎刃而解了。但大多数人都会对“不生不灭”产生误解,这有许多种情况。

比如,有的人认为“不生不灭”是诡辩,违反了逻辑上的矛盾律,因为不生就是无,不灭就是有,而有无是相违的,怎么可能既是不生又是不灭呢?但要知道,佛教所说的“不生不灭”,是从缘起的角度来说的。生不是独立的生,灭不是独立的灭;离生无灭,离灭无生;生由灭而有,故生无自性,灭由生而有,故亦无自性。生灭既无自性,则所谓的缘生缘灭,本质上就是不生不灭,何来矛盾呢?

而有的人,虽然口头上也承认“不生不灭”,但其是把灭说成不生,把生说成不灭,故其见解,要么偏向于不生一边,要么偏向于不灭一边,不能前后贯通而为中道。

比如,有人理解涅槃是烦恼和五蕴灭尽的状态,由此灭尽,说为不生,这其实还是落入了由有而无的“断见”,只见“灭”而不生,何有“不灭不生”呢?

又比如,有人念佛,虽然也唱“花开见佛悟无生”,但心里还是冲着“往生”,冲着无量寿的“不灭”去的。“不灭”才是重点,“不生”是万万不可的。所以后来有位提倡禅净双修的大德,直说:“生则决定生,去则实不去”。一句话中用真俗两套标准,可见“生”对于一类根器的众生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又有的人说,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世俗谛有生有灭,第一义谛不生不灭,岂有过错?这其实是分裂了真俗二谛,以为第一义谛离世俗谛外别有,以为不变的空性于缘起的万法之外独存。结果生灭自是生灭,不生不灭自是不生不灭,哪来的中道呢?所以,三论宗释二谛为言教义,而中道实相则不可说;后来的应成中观亦不许世俗谛上有任何自相安立,皆是同样的道理。

龙树曾说过,有所得人,闻毕竟空,如刀割心。而众生的我执,非但深固而且狡猾,有时会不断地变换花样来曲解空义。所以,我们不能听到一个人在宣说“不生不灭”的真心,“不生不灭”的涅槃,“不生不灭”的佛性,就以为他是佛教徒,而当细致地问他所理解的“不生不灭”是何意思。如果他把“不生不灭”理解为某种玄奥不可说,实有永恒之物的话,那么无论他所说的是“性”、是“体”、是“理”,都不出常见的范畴。更当笑彼,与外道所说之永恒不变的“大梵”或“上帝”有何区别?立则同立,破则同破,若其只是一味辩称外道所说虚妄无体,而我等真实。那就且把他当作无理者的自大,一笑而过好了。

那什么是中观家的正义呢?所谓“诸法无生”的“诸法”,非但是指无为法,也指有为法。不仅神圣的涅槃是不生不灭的,虚伪的烦恼也是不生不灭的。烦恼不是通过修行,在某月某日被断掉不生的,而是本来不生,今亦无灭的。涅槃,也不是哪一天突然进入到一个“不生不灭”的异度空间,而只是一切法法尔如是的实相罢了。所以经中说,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一切法皆如涅槃相。

正因为我们直觉烦恼是有生起的,也希望某一天烦恼被彻底的消灭,所以对于“烦恼不生不灭”的观点,总感觉有点突兀、陌生和奇怪。其实,有个类似的问题,倒是汉地古德曾经大加讨论过的,就是“本觉”和“始觉”的问题。比如,提倡顿悟法门的宗派,其内在的理路就是众生本来清净、本来圆满、本来涅槃、本来觉悟,所以顿悟就能成佛。而提倡渐修法门的宗派,则认为没有这些“本来”,成佛是要渐渐地转染成净,然后某个时刻初成正觉的。

反过来,同样的道理,与觉悟相对的“无明”,是本来不生的?还是通过修行,哪一天被彻底断尽而不生的呢?是“本不生”,还是“始不生”呢?若承许无明是无始以来就生生不已,那么就得在阿赖耶识所藏的有漏种子中,给其找个安身立命处;而若承许无明本来就“无生”,则省去了这许多麻烦,且能很自然地推出,诸如本来清净、本来圆满、本来涅槃、本来觉悟等一系列观点。因此,禅宗等宗派虽然被近代的大德定性为“真常唯心系”,但其为什么亦尊“性空唯名系”的代表人物龙树为八宗共祖呢?从这里倒是可以一窥端倪。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2-13 12: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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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57# 一文 的帖子

谈论性相,总是会遇到很多问题。在世俗的生活中,我们都只是跟着表象在走,我们并不会追问表象背后是否有什么究竟的真实。“性相”似乎是个傻问题,因为一般人总是觉得,相的背后一定有性。若没有自性,表相又归谁所有呢?若没有真实的“我”,相貌、名字、身体、感觉、意识又是归谁所有呢?这种不假思索而与生俱来的认可,就是常说的俱生法执,俱生我执。

在应成中观看来,观察自性有无属于胜义观察的范畴,而观察的结果就是诸法皆无自性。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一开始认真谈论的“性相”问题,其实是个假命题。因为诸法背后的真相就是空,而这个空,不是与有相对的空,不是先有后无的空,而是超越有无的毕竟空。我们非常害怕这种空,害怕这种究竟的寂灭,它看上去比断灭还要可怕一百倍。如果万法皆是幻无所归,那我们就抓不住哪怕一丝一毫可依靠的真实,而只能随着缘起因果的波浪载沉载浮。

在应成中观看来,自相和自性根本就是一回事,承认自相有,就等于承许自性有,所以他们坚决反对自续中观安立世俗谛上有自相。你能想象一个没有自性的事物却有自相吗?龙树说:“若法无自性,云何有是法?”法体都没有,哪里有法相呢?

但于我等凡夫来说,直觉世间生灭之相,乃不言自明的存在,其实这与凡夫直觉有一不证自明之“我”,岂非异曲同工吗?《中论》专门有一品破生住灭三相,把我们觉得实有的生相、住相、灭相一一剖析。如以“生相”为例,这“生”是否也是由更细的“生住灭”三相构成?若是,则自体生灭相违。若不是,则成无为法,云何给有为法作相呢?

要知道,万事万物都在运动变化中,而我们难以了解变化的实相。如同电影拍下的只能是一张张静止的画面,我们的头脑也只能把不常不断的相续,割裂为一个个静止的名相来描述。所以当我们用凝固的语言文字来描述胜义实相的时候,就往往会显得自相矛盾,笨拙不堪。

生只是一个概念,灭也只是一个概念,它们都只是心识上创造出来的一个凝固的假法。然而事实上诸行都没有静止过,也都没有独立过。没有离开生的灭,也没有离开灭的生。用静态割裂的方法去分析诸法,在初始看来,似乎是合理的,然而当你继续走下去,你就会发现这种方法的荒谬。就像一粒细米被分割成了无限的大。

那些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诸法自相,有谁能经得起仔细推敲呢?比如说,“暖”是火大的自相,但五十度相对于零度是热,相对于一百度是冷,火大有自相吗?又若离开心识对“坚湿暖动”的了别,地水火风四大还会有自相吗?如果我们用心法来证明色法的自相有,那又用谁来证明心法的自相有呢?难道是自心自证?或是用刚被证明的色法反证?前者如同自生的无因,后者如同用长来证明短,然后又用短去证明长的荒谬。

因此,应成中观认为世俗皆是倒,唯是依赖共许的名言而安立,其中没有任何真实的自相自性可供分别寻找。因为诸法都是离相无相,离性无性的,那么所谓的性相也好、二谛也好、有为无为也好,其实都只是趣入毕竟空的方便,并无任何实义。如同佛陀会为畏空的众生,种种方便施设,实相、法性、真如、第一义、涅槃、般若、法身、佛性、如来藏,清净、圆满等概念,而在中观家看来,都不过是“性空”的异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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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遗失的铜镜


历史长河,大浪淘沙,每当一个新的思想占主角的时候,总有一些旧的思想被淘汰。然而历史常常又是反复的,被淘汰的并不总会完全消亡,过了一段时间,可能又会换一种面貌而重新出现。如同新的货币代替了旧的货币,旧的货币变成了一堆垃圾,过了千百年,反倒成了价值连城的古物。学佛也是这样,只要众生的我执依然存在,则古今同病,无关先后。通过阅读古代大德批驳外道的观点,往往有针砭时弊之叹,古方亦能疗今病,谁说不是呢?

古人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我想,以外道的偏见为镜,有时倒可以让我们更好地了解佛法正见。何况离偏无正,离边无中,《中论》的正义就是通过破除邪误显现出来的。据说,《中论》未传入东土前,汉地解释般若性空的原有六大家,然而观点皆“偏而不即”,不得中道实义,待罗什把《中论》一译出,则此六家不待灭而自灭矣。

虽然这六家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但今人对“空性”、“中道”的理解,有时还是会犯与古人同样的过错。只是遗失了可以借鉴的铜镜,反倒不知道自己的过失和不足,所以还是有说一说的必要。下面,为了理解上的方便,我将尽量不用古时的名相,只体六家之意而述之,或有不当,望高明不吝指出。

谈中道,无非就是谈如何理解有无,“空”不是定有,也不是定无,但大多数人总是落入二边。有些人认为,诸法是从无而生,终归还要归于无,所以是“本无”。这种观点与老子所说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如出一辙。其错误在于认为先无后有,又由有还无,不能即诸法存在之假相而理解自性本无的中道。又有人认为缘聚则有,缘散则无,不知道空乃当体即空,不必待至缘散方空的。

又有人虽知道诸法都是缘起的,但其采用的却是“析空”的方法,结果分析到最后,总逃不出执有一物的过失,故不能相信缘起的本质即是性空。而有的人虽认识到诸法都是性空的,但却又执着假名是有的,否则就感觉缘起因果难以成立。所以依然是俗谛有,真谛无,有自是有,无自是无,总也不能即俗而真。

有人认为世间诸法,不出色心二类。或是色有心无,或是色无心有。前者认为“经中说诸法空者,欲令心体虚妄不执,故言无耳。不空外物,即万物之境不空。”所谓修行就是“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乍看起来好像有点直落人心的味道,但不通过境空而心空的观修次第,实有掩耳盗铃的嫌疑。所以僧肇批评说:“此得在于神静,而失在于物虚。”

而主张色无心有的复有二类,一则以为“一切诸法,皆同幻化。同幻化故,名为世谛。心神犹真不空,是第一义。”但经中所说幻化只是譬喻,“幻化所作无有罪福,若一切法全同幻化者,实人化人竟何异耶?又经借虚以破实,实去而封虚,未得经意也。”又有一类以为所见外境直如梦中相似,心识才是大梦之主,一旦梦醒,则空无一物。这样说来,觉悟后的佛反倒什么也看不见了!所以也是不对的。

不过,上述六家的观点,虽然偏而不即,但也不是全无用处。吉藏就曾说过:“若封执上来有所得皆须破之。若心无所寄无所得,适缘取悟皆得用之。”这就是佛家的方便之处,用的恰当,毒药也可以是醍醐;若不恰当,醍醐也可以是毒药,正如龙树在《中论》中所说的那样:“如不善咒术,不善捉毒蛇,不能正观空,钝根则自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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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嘉祥谈修行


凡有所说皆为息病。病息则语尽。如雹摧草草死而雹消。不得复守言作解。守言作解还复成病。无得解脱。
观心发言即言不动观。言不动观竟何尝言。
寄言以显道实无言可寄。即知言不异道。既无言可寄。何道可寄言。即心下一无所依。若复依此无所依即无依还是依。
人未学三论。已怀数论之解。今听三论又作解以安于心。既同安于心即俱是有所得。与旧何异。又过甚他人。所以然者昔既得数论旧解。今复得三论新智。即更加一见。可谓学弥广倒弥多。而经论意在息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又息之以至于无息矣。
体道之人达此性假本来是道不须破之。既欲破之岂非破于道耶。最须深见此意。而今言破者为其不知所立性假本来是道。故用道为非道。今还令其悟非道为道。故云破耳。实不破也。
舍偏不著中。性去不留假。佛心无所依。汝心有所寄。
又须知。性即是假。凡夫颠倒谓假成性。诸佛观之性常是假。故云一切世谛。若于如来常是第一义谛。
大小内外若闻因缘即言。乃无自性而执有此虚假生也。今诸佛菩萨所解即不然。若唱因缘生即无生不生。无真不真。无中不中。故无纵迹无处所。即申正因缘破邪因缘。
寻教之流须识诸佛菩萨内得无碍之观。外有无方之辨。说假为性。说性为假。说性假为非性假。非性假为性假。若守片言便丧圆意。非学三论者矣。
一切有所得人。生心动念即是生。欲灭烦恼即是灭。谓己身无常为断。有常住可求为常。真谛无相为一。世谛万像不同为异。从无明流来为来。返本还原出去为出。才起一念心即具此八种颠倒。今一一历心观此无从。令一切有所得心毕竟清净。
一切法只是无生。一切有所得并是生义。佛虽说八不则束归一无生。如常云生起为生。只灭始起。何故非生。只生谢复是灭。故知。法起灭即是生。又一切法中皆有心生。假令言四绝之理。即有四绝心生。乃至闻想谓之言。即有想谓心生。故于一切法中皆有心生。今破生则一切想心不生。故悟无生法忍也。
问若执有生四门求之不得。计有无生云何破耶。答破有多门。
一者还用生破。若四门有生可有无生。四门生义不成。云何有无生乃至亦生无生非生无生。五句自崩。如此了悟方是无生。故智度论释无生忍云。不生不灭非共非不共是名无生法忍。
二者既以四门求生不得。还以四门求无生亦不得。若自无生应不待生。以待生说无生。故知。非自无生。若待生说无生便是从他无生。而生无生本无二体。岂是他耶。共则有二过。无生不自因。复不因于生云何有无生。以四门求无生不得。亦生无生非生无生诸句坏。故于一切法心无爱著。则悟无生忍。
论主为学佛教人著语言名字故失无生。今闻八不无生还复作义解者。即八不还复成病。如此之人即不可化。所以然者。以寻经作有所得解即佛不能化。学论复起依著之心即菩萨不能化故。若经若论佛与菩萨所不能化人。即知其人钝根罪重。若经若论佛与菩萨即于其人并是毒药。是以常须心无所依。即是悟八不也。
问心云何有所依耶。答心如步屈虫。舍一取一必定不得无所依。故舍外道著小乘。舍小乘著大乘。舍生还复住无生。故有所住著非八不意。
问有二种人。一者悟大乘无所得意。不解数论名教。二者精识一切名教。不学大乘无所得意。此二人中何者为胜。答耳目之徒言识一切名教者胜。今以理论之虽二人并失而前者为胜。何以知然。佛虽说一切名教。意在无所得一相一味。谓离相解脱相。
问弘经通论须科文释义次第生起。详定违负会诸同异。云何一向作无所得观耶。答考寻圣人兴世诸所施为为显中道。令因中发观灭诸烦恼。若存著语言伤佛意也。又百年之寿朝露非奢。宜以存道为急。而乃急其所缓。缓其所急。岂非一形之自误耶。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3-14 08:3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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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速溶的味道



经常碰到这样的提问,如何把经典中闻思来的佛法运用到日常生活中去?我们似乎总是感到经典是经典,生活是生活。《金刚经》再好,《心经》再妙,若只是念诵的时候,若有所得地陶醉在美丽的意境中,便只是加重我们的内在分裂。我们无法整合入世和出世,无法贯通佛法与世间法,这是许多学佛者面对的难题。

现代人有现代人的阅读习惯和阅读口味,我们喜欢读现代人的文章,即使是修行方面的书籍,我们也倾向于当代人关于身心灵方面的开示。虽然书中讲的内容,许多不过是古书中早已提到的,但经过著者的加工,一盘看似从未见过的美味快餐便跃然于读者的眼前。我们习惯了快餐文化,所以面对用一两千年的文言译述的经典,便如同碰到了难啃的骨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若再加上义理深奥,便更似“一见永不再见”为好了。

学习《中论》尤其如此,往往是初闻其名,恨不得一睹为快,然后抱着入深海、探龙珠的心态,翻了几页,咦!两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嗯!还是先稍事休息下,借几本注释书来看看。哇!注释书更复杂,一行白鹭上青天――越扯越远。于是,自认鄙人慧根不够,菩萨境界不可思议,以更加崇敬的心情把经典束之高阁,每天燃香一瓣,权当供养。唉!如果有哪位善知识能直接跟我讲论中的根本精神,而不用繁琐的文字那该多好呢?(可离开了语言文字,哪来的中心思想呢?)当然这还算好的,若再遇到一位贡高我慢心重的,便干脆怒斥龙树的思想是诡辩,而那些执著语言文字,逻辑戏论的都没有好下场。总之,一切尽在不言中,菩萨反倒成了不知实相的啰嗦者。

我们习惯了速溶的味道,很难有闲情、有耐心地去研磨、蒸煮、萃取自制的咖啡。所以即使阅读了深奥的经典,我们的思想依然保持贫乏,那些充满智慧的字句只是我们借来装点空虚心灵的烟火。我们看到的只是鱼,却总也学不会“渔”。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5-7 12:1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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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四缘看修行(之一)



《中论》开篇即列“八不”,然只是在初二品,阐述了不生和不去的道理,也就是说龙树仅叙述“八不”的一首一尾,中间的六不都省略了。但“不生”这个命题也并非只在第一品《观因缘品》中讲到,如第七品的《观三相品》中也有详说。现在仅就第一品来谈。

本品主要破除两方面的执著,一是外道执著的四生;一是内道执著的缘生。为破外道的实有自性的有因生或无因生,故说缘生。然执文滞理之徒,不懂缘生即无生,反执缘生为实有,故龙树菩萨紧接着破缘生。依青目的释,别破四缘生的有以下四偈:


若果非有生  亦复非无生 亦非有无生  何得言有缘

果若未生时  则不应有灭 灭法何能缘  故无次第缘

如诸佛所说  真实微妙法 于此无缘法  云何有缘缘

诸法无自性  故无有有相 说有是事故  是事有不然



这四偈分别对应着因缘、次第缘(等无间缘)、缘缘(所缘缘)、增上缘。如何理解这四偈并用之于实际修行,这是我们要解决的。但是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得了解传统佛教对四缘的理解和运用。通过比较,我们才能理解龙树菩萨的见地和修行到底有什么高明和不同。

下面以缘净色生贪为例来说说四缘。因缘是指内在的贪欲种子,若无此种子,纵使满目春色,心中也不会生起贪欲,如阿罗汉。次第缘是指有开导和召引作用的贪前一念,若心中正念相续,则也不会引生后念的贪欲。缘缘是指所缘的净境,若行者将之观想为不净,则贪欲亦无从生起。增上缘是指眼根等产生识别作用的必要条件,若控制眼根,防护意根,不取其相,不随其好,贪欲也会消灭于萌芽阶段。

但龙树在此否定四缘实有能生的自性,到底于我们的修行有何助益呢?

首先从“有无门”来看因缘的实无自性。若因缘中先已有果,则因缘成为无用,果已有故。若因缘中先无果,则如何能被称为生果的因呢?所以无论因中之果有也好,无也好,亦有亦无也好,非有非无也好,都是不能成立的。即使换个包装,美其名曰“妙有”,其实还是落在四句当中,请问这“妙有”是有,还是没有呢?总之,若承许因离开果,有独立的自性,则为大错。

但我们常会有这样的错觉,以为离开烦恼的现行,别有实在的烦恼种子。我们总想把三毒的种子连根断除,一了百了。可我们何曾看到过这隐藏的随眠种子呢?所以在实际的修行中,我们总是充满挫败感,我们总是在贪嗔痴发生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错误。但其实这再正常不过了。在果尚无之前,因无法成立。瓶子没有作出之前,泥不称作瓶因。正如我们可以判罚一个罪犯,却没法逮捕二十年前的那个孩童。

所以无论是汉地深受中观影响的天台智者大师,还是西藏中观派的集大成者宗喀巴大师,都强调在无明烦恼现起的当下入手修行,这样才能做到有的放矢。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烦恼即菩提”,怕是别有一番风味。我们不是在无烦无恼时修行,恰要在烦恼炽盛时,带着觉知跳入火海。我们要正视,而非逃跑和压抑,虽然后者看上去也能解决一时的问题。而烦恼的种子其实就在烦恼现行时,那难以观照的当下显现,如果错过了,却又假想另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要去消灭,这实在是南辕北辙。套用一句现代流行的话来说:“不要迷恋种子,种子只是一个传说。”呵呵!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5-10 13: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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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四缘看修行(之二)


其次从“三时门”看次第缘的实无自性。次第缘又称等无间缘,旧译的“次第”义,即是新译“无间”义,但旧译没有将“等”的意思含摄进去。故有些人认为色法也有次第缘,其实不然。如俱舍师说“由此色等,皆不可立等无间缘,不等生故。谓欲界色,或无间生欲界色界二无表色。”唯识家亦说,唯有心法有次第缘,因为色法虽有开义,而无导引力,故非此缘。而龙树在《中论》中,则是对次第缘的真实性,给予有力的质疑。若前念已灭,后念才生,那前念与后念则是处在不同时段的二法,没有接触,如何能有生起的作用呢?若前念不灭,后念亦生,则因果同时,亦与次第缘的定义不符合。可见,次第缘是假名施设而无自性的。

在我们一般人的经验中,心念就像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前一处的水流移开,后一处的水流补上,而且后一处水流的走向与速度往往受前移水流的影响。一些部派论师甚至认为心法并非刹那灭,而是持续十五刹那才灭,从而维持与后念的关系和作用(譬如看电影就是利用视网膜上影像的短暂停留效应)。但龙树认为一切有为法都是刹那灭的,绝不会有一丝一毫地停驻,所以认为实有自性的前念为后念作次第缘,就一定会陷入同时异时皆无用的过失中。

次第缘的本义是想揭示前念对后念的导引作用。若前念多恶,则其召引的后念为恶性的可能要远大于为善性的,而且当多个念头相续成片的时候,就似乎会有累积效应。比如对于一件不满的事,我们常会觉得越想越气,前念的生气召引了后念的生气,而且形成一道惯性,难以停止。但这其实正是我们根深蒂固的“常见”。

外道会执着粗显的五蕴为常一不变的我,而有些内道则会执著微细的心识为常一不变的。若深入无常观,就会发现没有一条独立的河,只有不断流过的水。没有一颗独存的心,只有不断生灭的念。每一个念头都是刹那生灭的,因为刹那生灭,所以便没有承前启后的作用,也就没有所谓的导引和累积。每一个烦恼念头就在其刹那生灭的当下,自行解脱,本来清净。经中说:一灯能灭千年暗。正是因为无明和烦恼根本不存在累积,除了我们自己妄想执著而赋予刹那生灭的烦恼以相续的力量外,并没有一个强大的烦恼敌人等着你去消灭,有的只是我们见地上对“常”的错误执著。

无论是西藏的大圆满,还是汉地的禅宗,这些强调顿悟,强调见地的法门,其实都深得龙树中观学的精奥而加以敷扬。在我看来,三论宗和天台宗,虽然看上去对中观很有研究,但其实多是在文字阐述上的贡献,真正落实到实际生活中,灵活加以运用的,却恰恰是不立文字的禅宗。禅宗的许多思想都可以在《中论》中找到源头,有兴趣者不妨亲自去搜寻发现。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2-5-26 17:3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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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四缘观修行(之三)


再其次是从“实相门”观所缘缘的无自性。依照汉译,这有点难以理解,因为众生都没有证入诸法实相的经验,所以以“实相无相”为理由来说服众生放下对所缘境实有的执著,有点曲高和寡了。而唯识宗对所缘缘有深入的研究,陈那论师有一本《观所缘缘论》,对理解外境唯心所现有着很大的帮助。在这个基础上,再理解中观宗所说的,外境实无自相,而在众生的心中现似有自相显现,就会容易得多了。

这一颂,依据西藏注疏为“若有此缘法,则彼无实义,于此无缘法,云何有缘缘?”意思是,若所缘境是因,能缘心是果,那么与所缘境相待的能缘心,是与所缘境同时自性的俱有,还是异时的别有呢?若是前者,则因果同时,所缘缘则为无用。若是后者,作为果的能缘心尚无,哪有作为因的所缘境呢?就如长短高下的相待一般,离开了能缘心,也就没有独立的所缘缘自性。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原理,所以总是要求改变外境以适应自己。如果外境无法改变,就借助观想来改变之,比如美色当前,难以自制,便将其观想为不净的骷髅。怨憎会苦,难以释怀,便观其为无始劫来的父母或示现的菩萨。其实,这都是改变所缘缘的方式,并没有什么高明。因为当这些所缘境显现时,凡夫也不会贪婪和嗔恨。而在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内心深处,我们的潜台词还是――不净的固然不贪,但净的还是要贪。父母和菩萨要恭敬,但若是仇人敌人还是要嗔恨。我们只是通过观想,给它们披上了一件不会引发贪嗔的外衣罢了。

尽管中观宗并不像唯识宗那样强调心的绝对主导地位,但实际修行中,认识我们的自心,改变我们的自心,远比实际地改变外境或观想地改变外境要简单得多。我们必须认识到“心”在烦恼生起时,扮演了怎样重要的角色。正如一物并无长短,所缘境本身也无好恶,长短好恶需要观待某种标尺,也就是我们那颗能观的心。

禅宗强调直探心源,而不提倡改变所缘,以无门为门,以无修为修。正是建立在《中论》的这种见地上的,比如牛头法融曾问四祖道信曰:既不许观行,于境起时,如何对治? 祖曰: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强名,妄情从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偏知。汝但随心自在,无复对治,即名常住法身,无有变易。吾受璨大师顿教法门,今付于汝。

禅宗的修行就是这么直截了当,你可以不懂什么高深的佛法,但不要须臾离开自心的无价之珍。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5-10 13:1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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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四缘看修行(之四)


最后是从“无性门”观增上缘的无自性。十二因缘虽然名为“因缘”,但严格地说,前者只是后者的增上缘。依唯识宗的观点来说,因缘是指各支自身的种子,种子依赖他缘而生起现行。比如“受缘爱”,受是爱的增上缘,贪爱种子才是爱的因缘。受只是爱产生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也就是说“无爱则定无受”,但“有受不定有爱”。如阿罗汉等圣者,虽然有乐受,但无有贪着的爱。

《中论》这里,也是以十二因缘为例,来说明增上缘的无自性。经中常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即“彼”之能否成立,须依赖“此”之成立。譬如人要站得稳,得依赖地的坚实不动。断不能如法庭上的二嫌犯,嫌犯甲证明嫌犯乙的清白,反过来,嫌犯乙再证明嫌犯甲的清白。这是不能成立的,因为二者都不能独立证明其清白。

从十二因缘逆推,我们试着开始寻找一个不需要其他条件来证成的立足点。但你会发现每一支都得依赖于前一支的存在而存在,当我们追溯到“无明”时,线索嘎然而止,似乎“无明”就是一切轮回的根本,然而“无明”真的有自性吗?

依据形式逻辑对“概念”的定义,“无明”显然不够标准。“概念”需要用肯定的陈述去表诠,而不能用否定的遮诠。因为为了弄懂“无明”,我们还得先去弄清楚“明”是什么?然而我们都没有开悟,所谓的“明”超出了我们的经验范畴。当然我们可以用“非无明”来玩文字游戏,或是创造更多的概念来解释,然而这只会让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远。

无明是个潜伏者,离开了身口意的有漏之行,我们无法了知到它。它无法离开“行”而独立存在。正如我们不能离开缘起而谈空性,我们也不能离开诸行来谈无明。当代有些学者把十二缘起的第二支“行”,解读为“行蕴”,而无明只是庞大行蕴中的一个烦恼心所罢了。从这个角度来看,无明是对“行蕴”的再切割,如同把色法分析到极微,把心法分析到刹那,都是在寻找一个根本的立足点。然而正如极微、刹那的自性无法成立一样,无明也无法自性的存在。所以《心经》中会说:“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我们无法战胜无明,因为无明没有真实地生起过,又如何能被实在地消灭呢?《圆觉经》说:“无明非实有体,如梦中人,梦时非无,及至于醒,了无所得。”若执无明不虚,缘生实有,又哪里能解脱呢?正如《中论》中所说:“后五百岁像法中,人根转钝,深著诸法,求十二因缘五阴十二入十八界等决定相,不知佛意但著文字。”

我们总是在试图寻找纷杂世界幕后那个自在的操控者,我们总是隐隐地相信万物底下有一个决定的不变者,无论你称呼它为上帝,是梵天,是自然,还是在色法中寻找极微、心法中寻找阿赖耶、心所法中寻找无明,不相应行法中寻找时间、无为法中寻找真如。但这样努力探寻的背后,不正是因为我们对实有自性的执著吗?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对佛教的“四缘生诸法”做个总结了。佛说缘生的目的,是让我们体悟无生,而并非说四缘有什么决定相。《般若经》中说:“菩萨摩诃萨,欲知诸法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当学般若波罗蜜。”为什么呢?龙树解释道:“阿毗昙四缘义,初学如得其实,求之转深入于邪见。”比如,诸法若从四缘生,谁复生四缘?若更有所从是则无穷,若无所从而自生者,则为谬论。

当然般若中观并非是要破除四缘,而是要破除由于不正确理解四缘而产生的邪见。如经中所说:“般若波罗蜜于一切法无所舍无所破,毕竟清净无诸戏论,如佛说有四缘,但以少智之人著于四缘而生邪论,为破著故说言诸法实空无所破……菩萨行般若波罗蜜,如是观四缘心无所著,虽分别是法而知其空皆如幻化,幻化中虽有种种别异,智者观之知无有实……菩萨于般若波罗蜜中,无有一法定性可取故则不可破,以众生著因缘空法故名为可破。譬如小儿见水中月心生爱著,欲取而不能得心怀忧恼。智者教言虽可眼见不可手捉,但破可取不破可见。菩萨观知诸法从四缘生,而不取四缘中定相,四缘和合生如水中月,虽为虚诳无所有,要从水月因缘生不从余缘有,诸法亦如是,各自从因缘生亦无定实。”

这才是佛说“诸法从缘生”的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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