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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论》学习笔记之二

《中论》学习笔记之二

一、能见的是谁



我们究竟有没有眼睛?这看上去真是一个傻问题。但不妨仔细推敲一下,眼睛这个概念是哪里来的呢?或许大多数人会说,能看的那个就是了。因为有能看的作用,所以也就安立了眼睛的概念。没有能看的作用时,眼睛不过是脸上的两个玻璃似的肉球,与身体其它的肌肉组织没有什么不同。由于我们相信在某种作用的背后,存在着拥有这种特殊能力的本体。而第一感觉,我们会觉得眼是能见的实体,因为一旦失去眼睛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眼能见色,非但凡夫这样以为,就是原始佛教中,佛陀也多是采取这种普通人能理解的通俗说。但到了部派佛教,以及后来的大乘佛教,能见色的到底是谁,则有了相当多的争论。

首先,眼睛是色法,是由无知觉的地水火风四大组成,如果说其能见色,等于说石头能见石头。何况死人的眼睛还在,为何就不见了呢?于是有一些人就说,眼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净色根,一部分是扶根尘。前者是看不见但占有一定体积的微细色法(不恰当的说法,类似于现在的视觉神经);后者则是我们肉眼可以看到的白珠黑瞳等。能看的那个是净色根,而不是扶根尘,所以人死了之后,扶根尘虽在,而净色根已坏,就不能再见了。后来的唯识宗则说,净色根是唯自识所现的,所以死时阿赖耶识离开身体,净色根失去执持也就灭了。而扶根尘是由自他识共同变现的,所以死了还能留下他识所变现的那部分。你若吃那尸体上的肉,其实还是吃你自识所变现的那部分而已。

不过,净色根的说法,虽然能解释“死者眼睛不能见”的问题,但依然无法回答“色法见色法”的困惑。因为无论是怎样微细奇妙的色法,总还是地水火风这些无知觉性的元素组成,如何就能像“神奇四侠”般,忽然具备了原来不具有的超能力,看到了其它无知觉性的色法了呢?于是,就有人转计能看的其实是心。眼根不过是一扇门,是一盏灯,是个天然照相机,心才是那个幕后的能知者。

支持“一心论”的论师,认为非但能看的是这颗心,那能听、能嗅、能尝、能触、能知的又何尝不是这颗心?而“多心论者”则认为能看的是眼识,能听能嗅等的是个别成立的耳等五识。又有人认为能识别看的主要是第六意识,因为眼识是现量无分别的。到了唯识宗,则更说“九缘成见”,非但眼识、意识要参与到“见”的过程当中,末那识、阿赖耶识也都必须参与其中。从这种缺一不可的关系看来,哪里能靠单一独立的“识”来完成看见的作用啊?

又有认为妄识也是生灭无常的,而能见的那个是亘古不变的真心,于是内道有所执人就误以为此乃佛性真我,外道则唤之为精魂神我。由是回到“有我论”的老路,幻想个常一不变的东东执著不放,体静用动,体恒用变,换个名词,摇身一变,就成了深奥微妙,其实,骨子里还是我执法执在作怪。如西哲说“我思故我在”,用在此处则不妨叫做“我见故我在”,通过行为推断行为主体的存在,本就是胜论外道的常用伎俩。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6-26 18:5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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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眼不能自见



对于以上的种种异说,《中论·观六情品》统以一句来质问:“是眼则不能,自见其己体,若不能自见,云何见余物?”比如,我们的眼睛无法亲见自己的眼睛,虽然我们可以通过镜中像,水中影来间接见到,但直接亲见则不可能。若说粗大色法意义上的眼不能自见,那么不可见有对碍的净色根则更不能自见。依此类推,无形无触的心识、神我、佛性等岂非也通通不可自见。若不能自见,云何能见他物呢?就像灯烛首先得照亮自己,然后才能照亮他物。如果一项功能于你自身尚不能成立,如何能作用在其它事物上呢?如同一个悲伤者宣称能给他人带来欢乐般,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有人反对说,火就是不自燃,而却能燃他薪的。故虽于自身无用的,不妨于他有用。然而这个比喻实不能成立。因为能燃的火,与被该火所燃的薪,并非是绝对不相关的异体。也就是说,所燃之薪相对于能燃之火的“他性”并不成立。否则为什么东方之火,不烧西方之薪,而单烧此处之薪呢?可见火所燃的并非绝对他体的薪,因可燃有燃,因燃有可燃,二者是不一不异的。

后来的唯识家则提出以下的观点--所谓的“见”,不过是心识所变现的“见分”去了别心识所变现的“相分”。大水冲到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虽然见分是似能见,相分是似所见,二者并不完全等同,但就同为自证分所变这一点来说,不可说完全不同。这就是大同中存小异的“不一不异”说。

然而在中观家的眼里,这还是“自见自”的老路。本来“眼不自见”的问题,还没有水落石出,现在又多出来了“自心见自心”的假设。实在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眼能自见,或可说心能自见。然而眼实不能自见,如何就说心能自见呢?何况刀不自割,指不自触,自己作用于自己,世间岂有是事?

不过,反方也正好可以抓住中观家这句来反驳。既然你也承认“刀不自割而能割他,指不自触而能触彼”,那么我方承认“眼不自见而能见他”又有什么过失呢?于是龙树就得给出第二项论证,即从三时门中论证“见”之自性不可得。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6-23 12:3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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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时皆无见

以三时门破“动作”的无自性,再从“动作”的无自性,破“作者”的无自性。是龙树菩萨在《中论》中惯用的套路。除了「去来品」中的“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之外,在「六情品」、「三相品」、「燃可燃品」、「缚解品」中也都用到了相同的论证模式。只不过把动词“去”,换成了“见”、“生”、“燃”、“缚”而已,而究其实,则可以遍括一切行为动作。

该模式用在这里,就是“已见无有见,未见亦无见,离已见未见,见时亦无见。”因为“已见”是已经完成了的动作,过去已过去,不复于现在,若现在尚见,则不为“已见”。“未见”是动作尚未开始,如眼未对色,则不名为见,因对色时方称之为见。而所谓的“见时”是无法脱离已见、未见而独立存在的,如同“现在”是无法不依赖“过去”、“未来”而安立的,要么是“已见”,要么是“未见”,刹那独存的“见时”只是我等自性执的表现,就如同人要么已死,要么未死,不存在半死半不死的“死时”。更何况“见时”是依赖于“见”这个动作才能安立的,如何能反过来成立“见”的实有性呢?若说“因见有见时”,又说“因见时有见”,则如长短高下的相待,岂非就都没有独立的自性可言了呢?

然而重要的不是此处文字上的说明,而在于我们是否能够发自内心地接受。否则我们总会觉得龙树是诡辩的大师,不知怎么就入了他的圈套,钻不出来了。因为“看见”对于我们来说,是如此不证自明的真实,然而被龙树的一阵“乱侃”,竟然变成了三时都无见,难道我们都是“瞎子”吗?这就正如对大多数人而言,“我”是不言自明的存在,然而在佛陀的嘴里,却成了虚妄的谬见,烦恼的根本,生死的始作俑者。

但一旦我们冷静下来仔细推敲,却不得不承认,确实找不到“看见”的自性。离开了光线、空间、眼睛、心灵、色境等条件,没有所谓“见”的实体,就如同无法在种子,阳光、土壤、水分中找到成熟的果实般。而无明凡夫偏就在这众缘和合中,宛然觉得实有自性的诞生,然后就以此“自性之见”为出发点,把所看到的色、增上的眼、觉知的心或臆想的见者等,也都安立为实有。不过在智者理性的剖析下,“见”只不过是众缘和合的产物,所谓“若法众缘生,即是寂灭性”,哪有一丝一毫真实的自性呢?

如果说唯识宗通过“所缘缘”的概念,让我们认识“唯识无境”的话,那么中观宗则是通过“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无”的方式来让我们了解诸法的虚幻。当“看见”本身都是缘起而虚幻的话,那么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看见”又是属谁的呢?《中论》说:“离见不离见,见者不可得,以无见者故,何有见可见?”

就在此繁复枯燥的理性思辨中,却引发了我如梦如幻的深刻感动,仿佛一把可以打开虚幻世界的钥匙,借此领悟实相无相的真理宝藏,而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6-26 18:5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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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瞎子也能见



学会倾听反方的意见,才能促使我们发现自己的盲点,改进我们的认知结构。有些事情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本没有公论,佛陀在《卡拉玛经》中说:“不因经典记载而轻信。”这句话不但适用于佛教外的各类经典,也适用于佛典本身。佛陀鼓励弟子“当善观我语,信受非为敬。”所以后期的祖师大德会依自己的理解来划分佛典的了义不了义,并依此判教立宗。

我以为,不加研究而盲目地否定一切宗教固然不对,但断章取义地拿某个宗教中某部经论的某一句话,作为尚方宝剑,来斩杀一切异议者,也是不对的。我们信奉认可的经典或理论,未必能得到他人的共许。以种种危言耸听的话来恐吓,实在是让人觉得内心怯弱。我曾经见过一个道士,他说吕洞宾比释迦佛伟大,因为据他的传承而言,释迦成道放出了七七四十九道金光,而吕祖则放出了九九八十一道金光。我听完后一笑了之,这也算是有效的论证吗?

然而我们许多佛教徒在向非信仰者宣扬佛法时,也会不自觉地把一些不共许的东西加上去。我们觉得天经地义,于是觉得他人也应该这样认为。结果我们用心良苦,他人反觉得我们偏执。一气之下,“你怎么这么没有善根”之类的话也就冒了出来。所以,后期的因明学,特别强调现量和比量,在与外道辩论时,是不许把双方不共的圣言量搬出来的。就是佛教内部的辩论,如龙树在《大智度论》中成立“大乘”,也还是多用小乘经典来证明,这都是出于“共许”的需要。

但是很多事情是无法取得共许的,作为中观系的《中论》和如来藏系的《楞严》,在关于“见”的方面,观点分歧很大。这不是冠以“龙树非佛教徒”或“楞严是伪经”之类的话就能够轻易否定,也不是单纯地赞叹“龙树是佛授记的”或“楞严是末法照妖镜”之类的话就决定成立了的。而这世上许多人喜欢争吵,喜欢瞎起哄,喜欢看热闹,然后又假装公义地做和事佬,却很少愿意深入经藏,抉择法义。在这条探寻真理的道路上,你若不能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对自己所认可的观点进行深入抉择,没有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改变立场的决定胜解,没有“若负砍头相谢”的自负和血性,那么你只是个来玩票的。

我不能代替他人做决定,故以下只是列举《楞严经》中与《中论》观点不同的地方,抉择权在各人,你得对自己负责。这让我想到但丁《神曲》中,地狱门前的对联:“这里必须根除一切犹豫,一切的退缩都无济于事。”

1、瞎子也能见

彼无眼者,非见全无。所以者何。汝试於途,询问盲人,汝何所见?彼诸盲人,必来答汝,我今眼前,唯见黑暗,更无他瞩。以是义观,前尘自暗,见何亏损?
阿难言:诸盲眼前,唯睹黑暗,云何成见?
佛告阿难:诸盲无眼,唯观黑暗,与有眼人,处於暗室,二黑有别,为无有别?
如是世尊。此暗中人,与彼群盲,二黑校量,曾无有异。
阿难,若无眼人,全见前黑,忽得眼光,还於前尘见种种色,名眼见者。彼暗中人,全见前黑,忽获灯光,亦於前尘见种种色,应名灯见。若灯见者,灯能有见,自不名灯。又则灯观,何关汝事?是故当知,灯能显色。如是见者,是眼非灯。眼能显色,如是见性,是心非眼。

《中论》认为:“见若未见时,则不名为见,而言见能见,是事则不然。” 


2、见精无生灭

佛告大王:汝见变化,迁改不停,悟知汝灭。亦於灭时,汝知身中有不灭耶?
波斯匿王合掌白佛:我实不知。
佛言:我今示汝不生灭性。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水?
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
佛言:大王。如汝所说,二十之时,衰於十岁,乃至六十,日月岁时,念念迁变。则汝三岁见此河时,至年十三,其水云何?
王言:如三岁时,宛然无异。乃至於今,年六十二,亦无有异。
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於童年。则汝今时,观此恒河,与昔童时,观河之见,有童耄不?
王言:不也,世尊。
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云何於中受汝生死,而犹引彼末伽黎等,都言此身死後全灭。
王闻是言,信知身後舍生趣生。与诸大众,踊跃欢喜,得未曾有。

《中论》强调的是不生,由不生故不灭,而不是承许有不灭的实体。
  
3、因缘非胜义


阿难白佛言:世尊,必妙觉性,非因非缘。世尊云何常与比丘。宣说见性具四种缘。所谓因空因明,因心因眼,是义云何。
佛言:阿难。我说世间诸因缘相,非第一义。阿难。吾复问汝,诸世间人,说我能见。云何名见?云何不见?
阿难言:世人因於日月灯光,见种种相,名之为见。若复无此三种光明,则不能见。
阿难若无明时,名不见者应不见暗。若必见暗,此但无明,云何无见。阿难。若在暗时,不见明故,名为不见。今在明时,不见暗相,还名不见。如是二相,俱名不见。若复二相自相陵夺,非汝见性於中暂无。如是则知二俱名见,云何不见!是故阿难。汝今当知,见明之时,见非是明。见暗之时,见非是暗。见空之时,见非是空。见塞之时,见非是塞。四义成就。汝复应知。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云何复说因缘自然,及和合相。汝等声闻,狭劣无识,不能通达清净实相。吾今诲汝,当善思惟,无得疲怠妙菩提路。

《中论》说:“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又说:“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4、真心的事证

阿难。汝岂不知今此会中,阿那律陀,无目而见。跋难陀龙,无耳而听。殑伽神女,非鼻闻香。骄梵砵
提,异舌知味。舜若多神,无身觉触,如来光中,映令暂现,既为风质其体元无。诸灭尽定得寂声闻,如此会中摩诃迦叶,久灭意根,圆明了知不因心念。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6-28 11:3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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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本分事示人


每个宗派都有其立宗的根本核心,你可以称其为“见地”、“道基”。各宗祖师开示弟子时,最重要的就是让弟子获得自宗的“法眼”,由此才能展开后面的修行乃至证果。这是各宗的纲领、本分。禅宗的本分事是“不离自性”,如《坛经》中道:“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而唯识宗的本分事则是“万法唯识”, 虽然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等等法相复杂难懂,然也不过欲让人通达“三界唯心”的道理罢了。而中观宗的本分事则是“诸法皆空”,如《中论·观五阴品》所言:“若有人问者,离空而欲答,是则不成答,俱同于彼疑。若人有难问,离空说其过,是不成难问,俱同于彼疑。”意思是说,无论是成立自方的观点,或是批驳他方的观点,都不能离开“空”义而说,所谓“无一实法与人”,抽钉拔楔,解粘去缚而已。若不依此“空”义教示他人,则立破皆不成立,因为自方也与他方一样,犯“实执”的过失,如同引导他人避溺,却又投火一般。


比如,内道欲以“无常”破斥外道所执之“常”,外道亦可以“常”破斥内道所说“无常”。若一切皆是刹那无常,因果则不能成立,因灭于前,果生在后,如何相续?又能见之眼与所见诸法都是念念灭的话,此无常生灭之眼如何能见无常生灭之法呢?故《中论》不但说“诸行无常”边,亦说“诸行不断”边,“不常不断”才是中道。大乘经典常说声闻法是“半”字教,菩萨法是“满”字教,原因也是在此。

要做到灵龟扫迹、飞鸟行空的境界,《中论》多是采用彼此双遮的做法。比如「因缘品」在破斥“果从缘生”的观点后,紧接着就说“果不从缘生,(亦)不从非缘生”,正是为了对治凡夫非此即彼的偏执。用「六种品」的话来总结,就是“若使无有有,云何当有无?”如同“兔角”不是实有,那么“非兔角”就更不是“实有”了。这样的逻辑在《中论》中比比皆是。如「观三相品」的“生住灭不成,故无有有为,有为法无故,何得有无为?”「观行品」“若有不空法,则应有空法,实无不空法,何得有空法?”

对于实执深重的众生来说,其行为往往是如屈步虫那样取一舍一,要他放下,他必再抓取另一个才行。破斥了“有”,破斥了“无”,则又转计“非有非无”是一种真实的“妙有”,其实还是落在复数的“有”中。若听说诸法皆空,就又执“空”是某种真实的存在,却不知“空”亦当空,才是贯彻中观家的本分,智者最后的作为就是放下自己手中的武器。如「观行品」所云:“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古德说,这“不化”正是一种教化。妙哉斯言!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7-1 08:4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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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虚空之有无


谈虚空之有无,看上去又是一个十足的哲学傻问题。管它有与无,跟我吃饭睡觉、解脱涅盘有关系吗?喜欢“心学”的人,总是“以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跟心性扯不上关系的,全当作葛藤露布般丢弃;而如果是世代相传的传统,则旧瓶换新酒,以新解释把其心性化。比如,古代的禅师把佛法僧“心化”为觉正净;把三界“心化”为三毒;把净土“心化“为净心;把六波罗密“心化”为六根清净。这样一来,“心”就知道怎么操作了,所有原本是头脑的工作,现在全移交给“心”来完成。头脑从对外在事物的名言诠释和繁杂计算中剥离出来,而头脑一旦失势,“心”就掌控了大局。“心”喜欢直接、简单、内在、感性的工作方式,不符合这种模式的旧习惯都会被批判或改造。

但我想,把所有的认知工作全交给崇尚逻辑理性、堆积复杂概念、外在物质化倾向严重的头脑,固然不对。但全部交给心,以心能理解的方式来认知世界,也是不可取的。通向峰顶的道路不只一条,固执地偏向于“心学”,还是“理学”都是不完美的。《中论》原本就是一倾向头脑分析的书,讲道理是它的长处,而习惯用“心”来感知生命的人不喜欢这种风格,理所当然。我想,学佛者固然应该坚定不移地走在自己认可的道路上,但也无须嘲笑走在不同道路上的同伴。

虚空的有与无,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借此话题看清我们的思路,看看我们依据的尺子到底是什么。

1、
甲说,虚空看不见,也摸不着,所以是“无相”的,而“无相”的东西在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且没有“相”如何证明它的存在呢?难道是皇帝的新衣吗?

2、
乙说,虚空能被看见,它的相就是“无色”,通过色法质碍特征的反衬,彰显出“空”的存在,比如房间内被墙壁所围出的空。

3、
丙说, “色”从有到无,这是有为的虚空。我所认为的虚空是其大无外,包含一切的无为虚空。它是先天的、绝待的,并不依赖色法而产生。所谓“色法”的先有后无,只不过是彰显出本来就存在的虚空,而虚空本身并无增减。

4、
丁说,我虽然看不到虚空的“相”,但是我可以感觉到虚空的“用”,比如杯子是空的,才有盛水之用。若没有虚空,哪有这作用呢?由用推体,可知确有虚空。

5、
戊说,空间是内在的,是认识上的格式,认识本有空间的格式,从空间的格式中,认识一切,一切都现出空间相;所以,空是内心的存在,不是外界存在的。所以经中常说“心包太虚”,又说“虚空在汝心内,如片云点太清里。”


上面的诸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本无一定的对错。绝对或相对,内在或外在,端看你是更倚重于自己眼睛的现见,头脑的分析,还是心灵的直觉。我们对“虚空”有怎样的认识,对般若、佛性、法身等这些经中常以“虚空”为喻的概念也会有怎样的认识,故正确认识“虚空”可谓关系重大。若虚空是实有一物的存在,那么般若、佛性、法身等也就是实有的。若虚空是不可得的相待假,那么以之为喻的诸法又哪里会是真实存在的呢?中观师的观点比较接近于经验论,即认为虚空是相待于色法而安立的。不仅这样,他们把与虚空并列的诸如涅盘等无为法也看作是缘起幻化的。如「四谛品」所说:“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这乍看起来与“无为法即非因缘所生法”的定义相左,但中观宗所说的缘起义,并不只局限与二乘共通的那部分,而实是有所扩大的。

如果认为“虚空”是外在相对色法而安立的,那么它就会随色法的增减而减增,也就绝不会有常一不变的自性。如果认为“虚空”是外在绝对的存在,但既然是绝对,则如同孤岛一般,如何能被我的内心所认识到呢?至少还是不能离开自心的安立吧?且又如何肯定其就不只是心中的一个概念呢?如果我们把“虚空”再放大,以之来理解中观家所说的“无自性空”。那么中观家所说的这种抽象的“空”是否真实存在的吗呢?也不存在。因为世间若有不空之法,那么与之相待的空法或许可以存在。但既然一切诸法都是空的,那么在无相待的情形下,再安立“空”这个概念有什么用呢?就像西方净土没有女性,再称呼男菩萨就显得多余了。

总之,虚空不能说其有,也不能说其无,更不要自作聪明的执以为“非有非无”,否则头上安头,永无了期。非但虚空如此,一切法都是如此。凡夫由于分别诸法是有是无,故有断常之见,而由断见常见又引申出六十二见。所以有见无见是诸见的根本,要证到“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实相,就必须在闻思上先断除有无之见。如「六种品」所说:“浅智见诸法,若有若无相,是则不能见,灭见安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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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染法与染者



把法与人放在一起观察,是《中论》的又一大特色。如「观去来品」中的“去法”与“去者”,「观六情品」中的“见法”与“见者”,「观染染者品」中的“染法”与“染者”,「观作作者品」中的“作业”与“作者”,「观燃可燃品」中的“五阴”和“受者”,「观苦品」中的“苦法”和“作(受)苦者”,「观缚解品」中的“缚”和“可缚”,「观业品」中的“业”与“作(受)业者”,「观颠倒品」中的“烦恼”与“我”等。

法与人,不像长短高下,通过相对安立而无自性的方式来论证其空;也不像因果观念,通过果从众缘生的“因成假”来论证其空;而是通过人法的互相依赖来说明其无自性的。二者的关系,如《中论》所说是“不一不异”的,“不一”容易理解,而“不异”正好说明二者都没有独立的能异于他体的“自性”成立。这样论证的好处,在于破除人执的同时,也就自然破除了对法的执著,绝对不会出现法有我无的状况,反之亦然。

唯识宗认为“我”是情有理无的遍计所执,而“五阴”等则是依他起性的缘起法,不能说完全没有。所以他们把二谛扩为三性,即在世俗谛的基础上区别出遍计所执的假我和依他起性的实法。或者就二谛的立场,重新细化,把“我”说为有名无体的世间世俗谛,把“五阴”等说为有体有用的世间胜义谛。(见窥基《大乘法苑义林章》的“四重二谛”说)而在中观宗看来,在胜义谛的立场,“我”和“法”皆是无自性空的,在世俗谛上的立场,皆是如幻的缘起,要承认就一起承认,要否认就一起否认,不用舍一取一。故中观宗认为说二谛就足够了,同时也认为断“我”执者,必不会不断“法”执,因为二者是相依而存在的。

染者对于染法来说,既可以是主动的能起染者,也可以是被动的受染污者。因为这种双重的关系,所以谁是谁的“主宰”呢?故不能说先决定有染者,再起染法;也不能说先决定有染法,再染染者。染法指贪嗔痴,染者指“我”,或是指“心”。认为染者是“我”的,这是外道或犊子部的谬见。认为染者是“心”的又可分为净妄两类,大众部认为“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萨婆多部则认为,染者是被烦恼染污的与其同时相应的心王心所。

试想一下,如果被染者是本来清净的,则如何能被染法所染。因为本来的,就是无因的,就是永恒不变的。如果能转变,如何成立为本来?如果被染者是本来不清净的,那么既然已不清净,还要染法去染什么?如果说被染者是在染法生起的当下才安立为有的,那么不就承认离开染法别无真实的被染者吗?又离开能起染的染者外,哪里另有染法的安身立命处呢?故可见染法与染者皆是缘起而无自性的假有。

在我们一般人的心中,总觉得有一颗本质不错的心被烦恼所染,或觉得有一个应该自在的我被五蕴所缚,所以总想把那沉沦的心从三毒中解救出来,或是想象有哪一天自我能不受五蕴的摆布而逍遥自在。然而在中观师的眼中,这些都是头脑的分裂妄想和我执的拙劣表演。正是因为我们不愿为自己的困境负责,所以才会想象烦恼和五蕴的背后有位独立超越、清净无暇的无辜天使,然而事实并非这样。

中观解脱的关键在于去认识染法与染者的“空性”,而不是要分离出个别的实体,想象去寻找本来清净的先天一物,或是通过后天努力转染成净。在空的海洋中,既无一物可取,亦无一物可舍。正如《诸法无行经》中所说:“凡夫自分别,我贪我嗔恚,如是愚痴人,则堕三恶道”,“贪欲及恚痴,无有能得者,是法皆如空,知是则成佛。”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0-7-3 19:5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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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生住灭三相


经常会碰到一些学佛者热情高涨地讨论佛法,不时地搬出“佛性”、“空性”、“真如”、“妙有”、“无分别”等词,或是诸如“三界唯心”、“诸相非相”、“万法皆空”之类的话。有时因为讨论气氛太过热烈,所以喜欢恶作剧的我,总是忍不住打断别人谈玄说妙的兴头,试着向他询问一下其所说的概念是什么意思。通常被问的人十个有九个会把眼睛一翻,然后云里雾里的强行解释一通,最后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于是安静了下来。

通过这些事情,逐渐让我明白了一点。不是读佛经多的人会概念化,那读的很少,道听途说的更容易概念化。以前我们总觉得书呆子读的越多,所知障就越重,越容易陷在名相的葛藤中,走不出来。现在才想明白,佛经祖论,法相名言并没有过错,错的是我们自己僵化的头脑。我们平常就是概念化地在生活,读起经论当然也会把经论概念化,然后就把过错怪罪为祖师大德们制造了太多的无聊名相。却不知道自己不善体文义地执指为月,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古德说:“实际居于目前,返成名相之境。”我们凡夫就有这么大的本领,真理即使摆在眼前,也会被搞成一堆概念。所以鸠摩罗什会说根本的问题在学人自身,“若能依义,一切诸经皆是了义……若不依义,是人于诸经皆不了义。”

有人认为龙树是喜欢玩弄概念,搞文字游戏的诡辩大师。其实辨析名言真的有错吗?我们的凡夫心不就是一条不停歇的“名言之河”吗?你平常的心理活动不也是此起彼伏的名言吗?只不过龙树使用的语言习惯,逻辑模式与我们不一样罢了。我们看到异类,就想喊打,但其实我们批评龙树的“名言”,难道就代表我们的心已超脱名言的牵绊了吗?你的批评不也是名言概念的活动吗?经常看到有人辩论要输了,就赶紧把“道不在语言文字中”之类的话搬出来救急,其实要说早说吗?何必到辩不下去的时候,才拿出来做箭牌挡,做台阶下呢?既然你认为实相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那么闭嘴就是,何必“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让人耻笑。

中观师虽然使用名言,但其实却是最不执著名言的,成立破斥皆是缘起而无自性的,让人领悟实相即可。故龙树说:“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青目亦说:“若离世俗言说,则无所论……若无所说则义不可明。如有论者,破有破无,必应言有无,不以称有无故而受有无,是以随世间言说故无咎。”相反,那些高喊不要名言分别的人,扪心自问,你的心什么时候离开过名言了呢?即名言而离名言,即缘起而悟性空,念念无念,触处即真,才是真正地不执著名言。如《维摩诘经》上所说:“能善分别诸法义,于第一义而不动。”

在我眼里,龙树是幽默大师,喜欢用看似诡异的逻辑破斥我们头脑中僵化的概念,让我们进退两难,一败涂地。以生住灭三相为例,我们总觉得生是生,住是住,灭是灭,三者是截然不同的。一切有为法都应是先生、次住、后灭。然而我们又常说诸法念念灭,即生起的当下就刹那灭去,如《维摩诘经》中佛说:“比丘汝今即时亦生亦老亦灭。”孰对孰错呢?其实只要我们执生住灭三相是实有自性差别的,那么无论是说三相同时或异时,都会产生难解的困难。若说同时,这违反形式逻辑的不矛盾律;若说异时,“生”时中毫无“灭”的迹象,既然不灭,“生”就会一直生住下去,绝不会灭。若以“如秤两头,低昂时等”来成立一刹那中的即生即灭,依然说不过去。因为秤有两端,可有低昂同时的现象。而不可分的刹那,岂可说有二头同时生灭呢?

总之,若不了解生灭是缘起观待的名言有,而以为实有自性的差异,就总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其实,非但生灭如此,僵化的头脑看什么东西,都是二元对立的,一就是一,绝不是二;黑就是黑,绝不是白;境就是境,绝不是心。由于语言概念需要稳定性,确定性,所以它不可能反映出无常变迁的实相,只能截然地割裂,静止地分析,以方便我们去了解。比如生活中,我们不会因为你的身心时时在变,就每次予你不同的称呼。但长此以往,我们就会不自觉地被固化的语言所洗脑,以为实相也是这样泾渭分明,自性决定。其实,头脑只是一堆语言,而语言的固化特征加重了我们的自性见,使我们无法从缘起的角度了解诸法都是相依而“不二”的。

印顺导师曾依古代“三论宗”的“初章义”和“中假义”,以生灭为例,来剖析他宗的“实有生灭”和中观家的“缘起生灭”的差别,今附之于下:
他有生可生,有灭可灭。有生可生,生不由灭;有灭可灭,灭不由生。生不由灭,生非灭生;有灭可灭,灭非生灭。生非灭生,即是自生;灭非生灭,即是自灭。自生即是实生,自灭即是实灭。
今无生可生,无灭可灭。无生可生,由灭故生;无灭可灭,由生故灭;由灭故生,生是灭生;由生故灭,灭是生灭。灭生即非生,生灭即非灭。非生非灭为中道,而生而灭为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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